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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傾城最在著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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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王國懸掛著無數的金色鳥籠,它們在花葉間熠熠生輝。

年輕的狄王收集了世界上所有珍奇的花卉和鳥類,它們自戰敗國的宮殿山野間被移植和捕獲,精心豢養在四季如春的花園裏。

這時,狄王最美麗的戰利品走進了花園,於是世間萬物都黯然失色地淪為陪襯。

強風吹拂著他的白袍,珊珊花影如飛蛾撲火。他沒有佩戴面具和金飾,那些委婉的獨占枷鎖。他披散的頭發被利落地重新束起,用東方的玉冠,一如他征戰四方的青年時代,他還是不可一世的白龍侯的西幽歲月。

他的步履輕快,面帶笑意。

這是慕蘭在西幽滅國後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也是最後一次。

那笑容與其說是快意的殺機,倒不如說是即將解脫的歡愉。

慕蘭敏銳地察覺到事態的變化,甚至沒有多此一舉地呼喚侍從救駕。他輕輕搖晃手中的酒杯,冰塊撞擊杯壁,像一串隨風而上的風鈴,旋律輕佻而浪漫。

這是最後的夏日,西陸的天空依舊硬朗廣袤,燥熱的暑氣已經迅速消退,但他的酒杯裏仍然漂浮著冰,細微處的輕待昭示了一切。堂而皇之的白日宮變必有無數個黑夜的秘密鋪陳,深淵的花朵需要經年累月的鮮血滋養。沒人比慕蘭更擅長玩弄權術,所以輪到他自己時,他試圖保持風度——至少別那麽沒見識的一驚一乍。

子虛烏有的棋盤在慕蘭面前展開,他盤點著已有的籌碼,過去的十年裏,他並不是第一次步入危局,但他洞悉人性,擅長即時買賣和秋後算賬,故而每次都化險為夷,並且到頭來不吃虧。但這次卻無計可施,當他意識到玉塵飛已經失無可失,無欲無求。你沒法和一無所有之人討價還價。舊世界的亡靈打開地獄之門,不為覆生,只為覆仇。

始作俑者的慕蘭首當其沖。

“你給老東西們什麽好處了?”慕蘭謙恭地微笑詢問。

聰明人的底線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玉塵飛不可能一手遮天。元老院、軍部、宮廷,狄國的政局盤根錯節,多方力量暗中角力,慕蘭的平衡木自認走得還算嫻熟,人人得利,賓主兩歡,掀他下臺實在得不償失。

青鸞是玉塵飛的影子,他轉達玉塵飛的回答:“他們都明白養虎為患的道理。”

慕蘭瞇起眼,“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狄王生性專斷多疑,目下不過是羽翼未豐,卻已經在慢慢培植自己的爪牙,翦除其他勢力的旁枝。他自以為溫水煮青蛙,但姜還是老的辣,斡旋官場的老東西們早看出他過河拆橋的毒辣本性,便合計著先下手為強,而沒什麽比反戈一擊更能恰中要害。

慕蘭想通其中關節,驚異笑道:“原來是他們給你好處讓你來殺我。可他們不知道,是你在利用他們。”

玉塵飛王怠惰微笑,伸手打開一扇扇精巧籠門,將故國的鳥放出金籠,有一只在他肩膀上蹦跳,戀戀不舍地偎著他的臉頰。他輕撓它的下巴,無聲催促:去吧,去吧。

不要遺忘,不要停留,日夜兼行,風雨兼程,穿越滄海,跋涉沙漠,飛回萬裏之外的家鄉。

旅途崎嶇而寂寞,它風塵仆仆,遍體鱗傷,疲倦極了。但它終於到家了,漂泊流浪的日子結束了。

那風卷如海的極北草原,擁有它終年翺翔的漫長童年,它無人知曉的隆重悲傷和幼稚憧憬。溯洄故事的起點,它還有無盡的未來和可能,它還有爸爸媽媽,還有可以回去的家。

玉塵飛目送歸鴻去,慕蘭則目送著他。

他的美越發張顯,像一顆燃燒殆盡的太陽,磅礴絢爛,那是自我毀滅的終結前奏。

對玉塵飛而言,已經無所謂幸或不幸,唯有完成。

慕蘭輕聲道:“你想要什麽?”

玉塵飛道:翼軍,我要帶走機關鳥。

慕蘭疑惑道:“機關鳥只是雕蟲小技,可沒法挑起你這出戲的正梁。”

玉塵飛當然並不負責答疑解惑。慕蘭倒也不惱,大局已定,細枝末節不計較也罷。

所謂的戲,唱的是披甲戴盔的長靠武生戲。

歷史總是重覆上演,狄王父子籍東征幽國來把持軍政,今日便有另一場舉國動員借機清算的戰爭。當年吞並西幽的戰爭紅利讓狄景同時走向繁盛,景朝更是奮起直追,隱隱有與狄國並駕齊驅之意,若不遏制苗頭,恐怕再無機會。兩國本不至兵戎相見,但內外成因錯綜覆雜,更有玉塵飛於狄國政壇推波助瀾,方成就這盤不死不休的殺局。

慕蘭又道:“你果然不要解藥了麽?”——解那四十九日劇毒的解藥。

接著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願意給你,小玉哥哥。你一心求死,我偏不想你死。”

玉遙半夢半醒裏聽到簾外潺潺聲,夾雜著雨絲的颯颯涼風飄了進來。翠翠不在身邊,玉遙不願鉆出被窩關窗,蜷成一團,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地聽到窗扉的吱呀聲,風聲雨聲一下遠了。

溫暖的大手輕撫玉遙的臉頰和頭發。玉遙睜開眼,迷迷糊糊地見到父親對他微笑,還以為在夢裏,撒嬌道:“抱。”父親解下外袍,躺進被窩裏,把玉遙摟進懷裏,“遙兒,我回來了。”他的聲音低沈柔和,胸膛寬厚而堅實,玉遙軟軟道:“我好想你。”說罷就埋頭陷入更深甜的沈眠,在父親懷裏他從不做噩夢。

玉遙最恐怖的噩夢就是父親戰死。他從沒見過死人,但偷看過話本,死人的頭掉了,肚皮被捅穿,腸子流了一地。每次父親在外征戰,玉遙總是夢到這個不詳的場景,然後心有餘悸地驚醒。他太擔心太害怕了,每晚都睡不好覺。

玉遙再醒來,才足夠清醒地意識到:父親真的回來了!

以前父親回來總是聲勢浩大的,驛馬先大軍半個月傳來勝利的喜訊,全城人奔走相告,過節般張燈結彩采辦美食。將軍回來了,帶回了他們從軍的親人。好兒郎新添了傷疤和軍功,一個個都還活著。

接下來皇帝和丞相要先接見凱旋而歸的將軍,只有在慶功宴後玉遙才能見到父親。

玉遙已經默認這種屈居人後的順序。

沒想到這回父親卻像清冷秋雨般,孤身一人回了家,沒有鞭炮也沒有賀禮。

玉遙楞楞地想:難道父親打了敗仗?

他又想:不要難過,遙兒還是愛你。就算你不是別人的大英雄了,也永遠是我的好父親。

他甚至有一點點慚愧的暗喜:如果他不是大家的英雄了,是不是就可以做我一個人的父親了?

父親低聲道:“遙兒,我曾答應你,明天夏天帶你去草原的。卻要違約了。我對不起遙兒。”

玉遙道:“嗯,沒關系的。”他是個習慣失望的好孩子,早早明白了有些事是父親也無可奈何的,所以他不怪父親。

但他仍然感到一陣不安,他試探道:“那我們後年去好不好?等到後年父親有空的時候,不一定要夏天的。”

父親苦笑,“遙兒,我不能陪你了。”

玉遙從他懷裏豁然擡起頭:“父親,你不要我了?”他嘴唇顫抖,控訴道:“遙兒還不夠乖麽!”

言罷再也忍不住,哭得肝腸寸斷。

沈勁松幫他擦拭眼淚,但他的淚珠卻像斷線了般停不下來,小小的孩子有那麽多的委屈。

沈勁松的聲音也有一絲沙啞:“遙兒,我想陪你一輩子。但要開戰了。”

玉遙悶聲道:“你以前不也老打仗。”

沈勁松道:“這回不一樣。”

玉遙很快就領略到什麽叫“不一樣”。

整個秋天帝都陰雨連綿,濃墨般的烏雲低壓在頭頂,滿城都是通宵達旦的砧杵聲——只有把布帛搗平搗軟了才能裁制棉衣。

全民備戰,學堂大多停了課,少年郎們渾然不管淚水漣漣的姐妹母親,盡日在街頭巷尾持械打鬧,鏗鏘的劍擊聲此起彼伏。其實他們也不是真的無憂無慮,只是要給自己壯膽子。

他們口中唱著從軍行: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唱起歌來雖然懵懵懂懂的,卻咂摸出熱血沸騰的悲壯感——絕域啊!絕域在哪裏?以前景家詩人在地域上的極北坐標是關山,北風卷地白草折,瀚海闌幹百丈冰。但主戰場將要再往北推進數千裏,聽說那裏有一座雪山,是龍的骨頭築成的,終年積雪不化,那該有多冷啊!

“大船又來了!”不知是誰嚎了一嗓子,孩子們一窩蜂沖去碼頭看熱鬧。趕在運河凍住前,大量運載物資的戰船絡繹不絕地北上,除卻糧食、軍械和軍服外,上面還載著江南的小夥子們。他們還不會唱戰歌,他們唱慣的是戲蓮、采桑的情曲。

“什麽叫共禦外侮,共赴國難?”玉遙問翠翠。他最近老聽到這句話。

翠翠道:“就是每個人都要為了保護家園和愛人而戰。”

玉遙問:“那遙兒也想保護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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