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很高興見到你。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誰。如果你已經知道了，請不要猶豫，大聲講出來。因為——

因為，我也很想知道。

我睜開眼看到的第一種顏色，是純粹而明亮的湛藍。這道湛藍的光束在我眼前緩慢展開，像一幅緩緩打開卷軸的廣闊的畫，畫上點綴著翻滾的白、湧動的金，以及隱隱約約的七色光彩。

我感到一種流動的溫暖。它像一陣風、一股熱浪，我看不到它的行跡，只覺得似乎有一雙溫暖的手在觸摸我的臉頰。我伸開五指試圖抓住它，但每當我有形的手靠近這雙無形的手時，這雙無形的手就忽然從我的臉旁消失，留我一人疑惑地望著天空。

耳邊響起嘈雜的叫喊，身底下的沙似乎有些震動。

“噢呀！恁總麽在這兒嘞？”

“是俺家二哥，找到了！”

“都楞著幹嘛來？搭把手啊。”

“來嘹！木傷著吧，兄弟？——你咋不組聲呢？”

金色的光線透過窗格射到地板，偶爾來去的灰色影子，擋住了照進房間的陽光，繼而又悄無聲息地讓開了。這灰色影像朝我靠近了一些，在我面前停住，看著我，不出聲地猶豫了一會兒；當它再靠近時，這塊灰色的影像逐漸浮現為一張陌生的臉孔，然後，是他的衣服著裝，他的舉止動作。他看看正躺在床上的我，皺了皺眉，說道：“家裏木有幹衣裳呀。臺風來得太突然，俺隨手抓了一件外套就來啦，俺也不知道衣櫃在哪裏……哎，兄dei（註：兄弟），恁知道麽？”

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麽，和他盯著我一樣，我也盯著他看。

“嗯？小少（註：xiào sāor），我問你話嘞。木事吧，你呀？”

他一直看著我，那應該就是在和我說話吧。可是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我把臉轉過去，剛好望見了臥室墻邊床頭櫃上放著的帆船模型。我感覺，除了這艘船，其他所有東西都很陌生——包括那些，深綠色花紋的墻面、藍色的窗、畫著奇形怪狀圖案的天花板，我都不知道它們為什麽是這個樣子，然而它們就是這樣。所有周遭的事物，仿佛都從未曾見過，但又隱約地都有些熟悉的感覺。熟悉歸熟悉，可是，卻又想不起具體的時間地點。

“哎喲，問來問去，他就是不組聲呀。”他搖搖頭，“兄dei，你總麽回事？”

這個人，和這間陌生的房屋一樣，令我毫無頭緒。我閉上眼，窗格子光線透過我合著的眼瞼，在一片橙黃色的視野背景中，投射出模糊的青色方塊影像。它不停地游來游去，轉得我頭暈；我完全不想說話。

“哥，他真的不記得了。”坐在剛才那人身後的另一人說道。

“拜胡說！——能麽？”

“俺也說不好。但是，無論如何，人找到了總是一件好事。臺風很快又要登陸了，我們要充分準備才行。”剛才叫我“小少”的那個人擡頭看了看窗外，又低下頭，擡起手腕瞧了瞧，“17個小時了，完全木有停下來的意思。這是要下雨到繩麽時候呢！”

“你到地裏去看了？你的蔬菜大棚還好麽？”

“木有大棚，也木得蔬菜了。沖走了。都因為這臺風，俺家裏到處是水，——這臺風來俺山東作啥麽！”

“唉呀唉呀，你哭有繩麽用，它來或不來，日子不是都得過麽！你到這兒稍微一坐，哥給你削個蘋果。也是可憐，俺家老四，就一晚上的工夫。事情總麽就這樣了呢！”

這位哥還要送給我一個蘋果；但見我迷迷糊糊、沒什麽精神，他就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沒動，咧嘴兒朝我笑了笑。

“唉。都會好起來的，對（此處讀作dèi）不對？——都會過去的！俺給你念普希金的詩呀：‘假如生活挫磨了你，拜顧湧、拜嘰歪、拜紮煞、拜吱聲。’”

這位哥念到一半，看看我，又看看旁邊那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哎呀，俺說得不像，俺念出來總有這個，嗯，地方的口音。領會精神吧，拜著急，拜上火，大事情面前還是盡量保持冷靜。這幾句詩還是二哥你教給俺滴，嘿嘿，二哥呀，今天情況反過來了，變成俺給恁兩個說。你還記得這些話麽，我的兄dei？”

他伸出手，“啪啪”拍了兩下我左半邊臉蛋兒，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他看見我一臉迷茫，笑得更歡了，轉過臉去看了看旁邊那人，想用自己振作起來的情緒使那個人也釋懷一點。這位哥，他笑的時候面相不錯，一張臉圓鼓鼓、紅撲撲的，簡直是床頭櫃上放著的那個蘋果的真人版。不過這個“蘋果”比床頭櫃上的那個真蘋果要大一圈，——也或許是兩圈吧，我不太確定，反正他臉挺圓。

我還是沒說話，動了動脖子，又把眼睛閉上了。

“哎，算啦。我看二哥你有點累了，你睡吧。——老四，跟我回去，以後拜隨便出門亂跑。臺風期間不能任性，一切行動聽從安排，你聽到木聽到呀？”

“俺叫‘祝雲升’，不叫‘老四’。”

“我不管你怎麽叫法！拜老想著出門。外面危險，丟了找不到，雖然你是第一個發現二哥躺在沙灘上的，但我還是要批評你幾句……”

作者有話要說：

俺木有什麽話要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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