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淵嫌棄地看了眼暈倒的江黎，冷聲對旁邊的黑衣人道：“打盆冷水，把他弄醒。”

黑衣人有些猶豫，卻還是應聲去了。

畢竟他也知道，不過是毀容這點小事，雖然過程痛苦點，對人的心理損傷大些，但起碼還是有命活的。

昏迷中的江黎，卻還在被那傷口傳來的疼痛折磨。

他做了一個夢。

從小到大，他昏迷或者沈睡時，做的夢無非就是那一個。他長著人類的雙腿，赤著腳站在坑坑窪窪的海灘，前面是江澈，後面是自己的母親，像在猶豫著到底要跟誰一起。但實際上，他潛意識裏一直都知道，他沒有回頭，他不想見到那個所謂的母親。

可他的記憶分明告訴他，母親和藹可親，溫柔賢惠，不過離開地早了些而已。

臉上的痛感還在持續傳來，他心有餘悸地碰了碰，瞧見一手赤紅的鮮血，差點沒把自己嚇暈過去。

但這裏已經是夢了。

江黎又聽見身後人的呼喚，這次倒是清清楚楚地來到了他的耳邊，卻不是對他說的：“江澈，你不可以帶走他。他是我的。我的！”

那聲音尖銳，恐怖，歇斯底裏，同江黎印象中母親的聲音大相徑庭，讓他一時連疼痛都忘記，直楞楞地回頭，想要確定些什麽。

但就在他回頭的那一刻，曾經無數次呈現在他面前的那夢境，卻像被打破的玻璃碎片一般，那始終冷眼旁觀的江澈瞬間就支離破碎，而後一片片脫落，露出身後的萬丈深淵。

咆哮的海水足足有十米之高，就在江黎回頭那一刻，將方才尚且算得上明媚的陽光完全遮掩，只剩一片無盡的黑暗。

就在這樣的黑暗中，江黎看到了那個女人，她確實如記憶一般，身著一身白色長裙，卻不知為何占滿了水，濕噠噠地覆在身上，狼狽地很。

而她的眸中，那歇斯底裏的癲狂也漸漸變成了不可言說的恐懼，死死盯著前方的海嘯，半晌，卻忽然笑出了聲。

“就算我死了，他也是我兒子，你以為把他帶走，把他從我身邊帶走，他就可以擺脫怪胎、雜種這樣的身份嗎？你以為我死了，他就能自以為是地幸福過一輩子？江澈你別想，你和你爹，都別想。”

江黎怔楞地看著眼前這個瘋子一般的女人，即便海浪越發緊接，幾乎將他整個人埋沒，他也只是呆呆看著。

臉頰上傳來的疼痛已不足以讓他落淚，此刻的他好像什麽都沒在想，都又什麽都在想。

直到，海浪將他徹底埋沒。

黑衣人將一整盆冰水潑到江黎臉上，卻沒見這人有什麽反應，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再來一盆，江黎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暈倒後，卻還一直在流淚，此刻早已是淚流滿面，加上那一盆冰水完全潑在臉上，模樣簡直不要太狼狽。

但睜開眼睛的江黎卻好像再也感受不到臉頰上的疼痛，他雙眸通紅，卻不像是被淚水刺激出來的紅，神色也十分之平靜，在這樣的狀態下，露出這般平靜的神色，讓曲淵第一個念頭就是——

“你傻了？”他嫌棄地踹了腳被隨意扔在地上的江黎。

江黎卻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曲淵，看了一眼，便別過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好像那裏站著什麽人一般。

“你如願以償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變成怪物，就是你希望的嗎？媽媽？”

就在夢境中的海浪將江黎淹沒的那一刻，好像不屬於他，卻處處與他相關的記憶瞬間便塞進了他的腦袋裏。

這種好似被人撬開頭顱，硬塞進什麽東西的感覺十分不好，但被塞進去的內容卻是讓江黎真正無法忍受的。

他其實不是生來就遇到江澈那家夥的。

小時候，他住在一個奇怪的白色房間。雖然奇怪，他的曾經的記憶告訴他，那裏有和藹的母親，有不善言辭卻十分溫柔的父親。他生活的十分幸福。但一場事故，江澈從不告訴他是什麽樣的事故，讓他失去了父親和母親，從此和江澈，同父異母的親哥哥，相依為命。

但現在，他意識到一件事。

那白色的空曠的房間，不過是他的母親，研究他，控制他，毀掉他的一個方法罷了。

沒有什麽溫情的家庭，從來都只是一個瞧見他長著人魚尾巴，便自然而然將他歸為怪物的變態母親。

那個女人甚至殺了他的父親。

是啊，她親手殺了父親的那個晚上，他才開始時不時失控的不是嗎？

“餵，”曲淵十分不滿江黎這一副愛答不理的神情，“你能聽到我說話的，裝什麽傻？”

“以為這樣，”他狠狠在江黎腹部來了一腳，“我就不會揍你嗎？”

江黎的腿仍舊沒有知覺，一下便被踢飛好遠。

但即便是這樣，他的神色也沒有一絲變化，就好像根本感受不到什麽疼痛一般。

曲淵臉色一白，十分煩躁道：“把他給我摁住，狠狠揍一頓。”

黑衣人們一擁而上，卻堪堪邁出一步，便又愕然止住了步伐。

面前，本該雙腿毫無知覺的江黎此刻卻生生站了起來。

他的步伐很不穩定，搖搖晃晃的樣子，配上那無神空洞的眼眸，好似行屍走肉。

但就是這樣的行屍走肉，踉踉蹌蹌來到一個黑衣人面前，一巴掌便將人扇飛在地，瞬間失去意識。

一旁的人看傻了一般，楞了好一會，才想起什麽，揮舞著棍棒刀劍，一擁而上。

——

晏淩楓冷著臉坐在那裏已經將近半個小時了。

剛發現江黎失蹤時，晏淩楓雖然慌亂，卻還存著一絲僥幸，猜測這可能是鬼屋的某一環節，不過五分鐘江黎就會出來又或者他們需要一起去找江黎，在某個環節，他就會像這樣憑空消失一樣，再度憑空出現。

但事實卻是，他和江澈又火急火燎地走了好幾個關卡，都沒瞧見江黎一根頭發。

晏淩楓的眸子越來越冷，想起人魚族會魔法，便轉眸問一旁的江澈：“你沒有什麽法子聯系江黎嗎？”

江澈當然沒有，他頂多有個能接受江黎消息的海螺，但一轉念，他當即恍然大悟，掏出了手機，撥打江黎的電話。

晏淩楓：……

電話自然是撥不通的，他剛剛已經試過很多次了。

也不知道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江澈剛剛到底在幹什麽？

聽到話筒裏傳來的忙音，江澈才意識到什麽，尷尬笑笑，瞧見晏淩楓的眸子越發冰冷，只好道：“我能感覺到他沒事。”

他能感覺到江黎的心跳和呼吸，現在很平穩，雖然不知道江黎此刻身處何方，但肯定沒事就是。

而且就算有事，江黎也不是弱不禁風的人類，肯定自己就解決了，頂多在回來路上，迷了方向。

只要他不失控，根本沒什麽值得擔心的。

就算他失控了，被擔心的也該是別人才對。

江澈心底是這樣想的，卻十分壞心眼地不告訴晏淩楓，看著晏淩楓一個個電話打出去，看著晏淩楓神色越來越冷，雖然還是瞧不上人類，但對晏淩楓還是有些另眼相看。

雖然想和江黎結婚，晏淩楓還差上好大一截，但比起其他人類，還算個不錯的人吧。

但下一秒，他這樣不務正業的心思就完全被拋之腦後了。

江黎好像哭了？

就在此刻，晏淩楓等到了章林的電話：“晏總，在城外的一個工廠，發現了郭子琛的車。”

晏淩楓二話不說，當即站起身往外走。

江澈心裏沒譜，剛打算強行使用定位魔法找到江黎，就聽晏淩楓冷聲道：“我找到他了。”

一路疾馳，來到那工廠後，晏淩楓便瞧見了守在外面的黑衣保鏢，他來的匆忙，關心則亂，一時也忘了對方人多勢眾，眸中冷意一閃，正要擼起袖子準備幹架時，卻聽江澈道：“這裏交給我。”

他擡眸去看，正見江澈一拳一個，將人摁在地上揍。

他這才點頭，快步沖了進去。

等推開最裏間那扇門時，瞧見的卻是江黎紅著眼睛大殺四方的樣子。

他力氣本就不小，手裏還時不時變出個魔法陣來，一下子把這邊揮拳的人拎到另一邊，拳頭正正打在一旁的同夥臉上，力道之大，甚至打出了氣流。

動作也十分之迅速，在那一群人之間穿梭，甚至出現了點點殘影，根本就不是人類該有的速度。

晏淩楓楞了一會，才適應眼前的現狀，一眼瞧見所在角落有些瑟瑟發抖的曲淵，上前拎起他的衣領，威脅道：“讓你的人收手。”

曲淵也是被這樣發瘋的江黎嚇到，嘴裏念念有詞地說著怪物這類的詞，被晏淩楓拎起才勉強恢覆了神智，癡癡地望著他，有些後怕道：“不是我們想打的，是他先動的手。”

晏淩楓皺眉，一把將他扔在地上，這才沖進那亂做一團的人群中去。

“江黎。”他一邊喚著江黎名字，一邊避開被隨意傳送的黑衣人，好不容易走到江黎面前，卻忍不住一楞。

青年曾經白皙光滑的臉頰上，此刻卻多了兩道突兀的傷口，那道該是十分快的，劃破漂亮的皮膚，深深刺進肉中，最先流出的鮮血已經被氧化成了暗色，混在還在新湧出的鮮血中，讓他心頭一顫。

一時沒躲過身後的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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