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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淮西亂(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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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煩通傳一聲, 我有要事回稟節帥。”

夜寒勝冰,李橫波的聲音沈穩冷靜,侍衛聞言, 狐疑地瞥她兩眼:“女公子有什麽事,在下可轉達。”

李橫波道:“我懷疑官軍殺了過來,速去通傳。”

扯什麽淡呢, 侍衛腹誹,跺跺在風雪裏凍麻的腳,笑道:“女公子是聽到什麽動靜了不成?依在下看, 這麽冷的天,怕是洄曲肖將軍派人來要冬衣了吧?”

見對方嬉笑, 李橫波徹底冷了臉:“耽誤了軍情, 你一個腦袋恐怕不夠。”

能周璇強藩之間的女人, 可不簡單,侍衛看她變臉忙神色一凜, 麻溜去見陳少陽,回稟說:

“那位女公子說官軍殺到了蔡州城, 要見節帥。”

陳少陽被人擾了酣夢,一臉的惺忪不快:“誰?”

“李橫波,她要見節帥, 說官軍已經殺到城下了!”

陳少陽翻個身,眼皮都沒擡:“這個女人是不是想立功想瘋了?讓她回去。”

侍衛倒乖覺,出來後, 見到李橫波委婉勸了一番:“官軍有幾十年不敢來蔡州城,這冰天雪地的,更不會來,女公子勿要……”

話沒說完, 只見李橫波一身黑衣已經泠然而去,動作之快,令人咋舌。

官軍幾十載未至蔡州城,全城毫無戒備,李岳輕易占了外城,隨後,命令副將帶一支精銳,潛入武庫,奪了淮西的兵甲器械。風聲如濤,小卒擎來已經補好的旌旗,李岳點了點頭,再一定睛,見吉祥策馬而來,吉祥見了他,抱拳施禮:

“中書相公為李橫波而來,李帥一定知曉文相公之事。”

李岳有什麽不明白的,正色道:“殺賊寇,於公於私對中書相公來說,想必都不能假手他人,相公既然拿定了主意,有什麽吩咐,在下一定竭力配合。但有一點,請中書相公務必要當心。”

吉祥淡淡一笑,再度抱拳施禮,掉頭走人,一氣馳到謝珣眼前:

“臺主,李帥調了一撥好手,臺主看要不要帶上?”

“不必,蔡州城的西城門年久失修,軍防最為薄弱,李橫波見勢頭不對的話,肯定會選擇西城門,對付她,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長夜未盡,地上的雪泛著銀白色,像一記刀光劈在天際,隱隱透出黎明的意思。官軍正潮水般湧向外城,李岳遣兵已經找到了洄曲大將肖順質的家人,半是利誘,半是威逼,羈押了起來。

脫脫見謝珣要往西城門去,她忙攔住了他:“我要跟你一起去!”

謝珣溫柔的眸光透過長睫,他微微笑道:“你留正門等我。”

脫脫才不肯,跳下馬,險些摔了,扯扯他衣角:“我不,我也要去,我不會給臺主添亂的,我只想親眼看你捉住李橫波!”她靴子濕透,腳早凍的失去知覺,可胸膛裏的鮮血滾燙,她也顧不得周圍還有人在,爬上如電,緊緊抱住謝珣,臉貼在他冰冷的後背,“我這次跟你來,早想好的,好了歹了都要跟著臺主。”

謝珣身軀輕輕一震,回身握了握她的手,“你不害怕?”

脫脫忽然格格笑了,空氣冰涼,一笑小臉皺巴巴的:“我不怕,有你在呀,我怕什麽?”

“我怕。”謝珣在她手上呵了呵氣,“我本來就有愧於你,虧欠良多,聽話,在李帥這裏等我。”

“我就不!”脫脫定定瞧著他,“我春萬裏這次來就是隨中書相公出生入死的,我什麽都不怕,你放心,到了西城門我一定很機靈,不會讓自己受傷。”

知道她是這個脾氣,硬是勉強,保不定她偷偷溜來,謝珣無奈,只好捏了捏脫脫手心,“好,我帶你去,李橫波不是常人,你我都領教過,小心。”

“那是自然,不過,我若是真一不留神英年早逝,臺主記得給我置辦兇肆時買漂亮的!”

謝珣不由皺眉:“你少胡說八道兩句,很難麽?”

脫脫嘴一咧,無聲笑了,渾然不覺謝珣那道覆雜的目光從自己臉上悄然掠過,只聽馬蹄踏雪,一路迎風往西去了。

雪色皎白,天光欲亮,隱隱綽綽之間,城墻的輪廓大約有了個形狀,李橫波登上牙城時,已經知曉官軍逼近,再折返回去,陳少陽不見得會信,信了也為時已晚,她心中冷嗤一聲,沒有知會任何人,豹子一般,飛速朝西城門來。

防守的人昏昏欲睡,問李橫波要出城的關牒,她身上哪裏有,走的匆忙,這個時候指不定陳少陽還在夢裏。李橫波平靜一笑:“稍等。”話音落了,手起刀落,滾燙人頭在雪地裏濺出點點紅梅,宛若好圖,李橫波瞥了眼,獵豹一般閃出城門。

她突然又頓住了。

城門外,謝珣一行人已經在等著她。

李橫波心中驚詫難當,但那雙清冷的眼,卻如刀,冷靜從容地望向為首那匹黑色駿馬上的謝珣:

“中書相公當真孤勇,蔡州城這個地方,幾十年都沒見過朝廷的人了,你這次,看來要立奇功了。”

說完,眼睛倏地一寒,她認出了謝珣身邊頭戴氈帽,著男裝打扮的脫脫,這麽一觀,還是像個神采奕奕的少年郎,俊俏又得意。

“臺主,你要親自殺了她嗎?”脫脫眼睛閃閃發亮,緊盯李橫波,她聲音輕顫,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兩人四目交接的一剎,李橫波微微笑了:

“脫脫,我知道你一心貪戀榮華富貴,何必呢?你知不知道,謝珣曲江的宅子,原本就是你家的,你家裏曾在平寇亂時為國戰死四十六口人,可是到最後,你祖父被權閹所害,被逼起兵,身敗名裂,最終處極刑於長安城獨柳樹下。當年,極力上書要求嚴懲你祖父,必須處以極刑的是何人,你應當問問你的心上人。你這麽瞪著我做什麽,我就在你眼前,你有本事殺我嗎?沒本事的話,就管好自己的眼。”

脫脫一時凝滯,腦袋嗡嗡亂響,呆呆望著李橫波流轉的眼眸,她已經笑吟吟轉向謝珣,“探花郎初入禦史臺的陳年舊事,還記得嗎?”

氣氛一時如蟬翼般脆弱,可又如堅冰一般冷硬,謝珣沒否認:“是我,這件事我問心無愧。李橫波,你父親的事,我老師所作所為同樣問心無愧,於國不忠的人,朝廷要殺他,天經地義。”

他迅速掠了脫脫一眼,眉毛動了動,從馬上躍下,拎著長劍一步步走向李橫波:

“同樣,今日我殺你,也是天經地義。”

他那雙眼變得淩厲冷酷,蔡州城的風雪已住,寒意凜冽,長劍似乎也凝了層霜,李橫波沒有後退,她眼眶子漲的發酸,發疼,心裏的怨毒和憤恨幾乎噴薄而出,她以為自己會哭,但她卻又忽然想起來,她像狗一樣被男人褻玩時也不曾落過淚,她已經忘記了一個女人要怎麽哭。

“你罪該萬死,謝珣,你手裏不知過了多少條人命,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你雖然不是手握一方軍權的邊將,但你的手同樣會殺人,春萬裏也活的像狗一樣過,她什麽都知道了,”李橫波突然笑了起來,明媚又陰寒,眼前的人,是她最想得到又得不到的人,偏偏是他害的自己生不如死,零落成泥,他是朝廷的鷹犬爪牙,和自己永遠水火不容,因他所生的愛、恨早在歲月流逝中糾纏模糊不分,李橫波有一瞬的惘然,很快清醒過來,“她會恨你,謝珣,她要是恨你你會很痛苦是不是?文抱玉是我殺的,你也很痛苦是不是?可我告訴你,你的這些痛苦,不配跟我比,你也不要太得意,收覆了淮西你收的了河北?即便收了河北,我就看長安能收著幾天!我大可告訴你,朝廷如若不能把強藩都打服了,光靠加官進爵封賞來籠絡人心,藩鎮遲早還會反水,謝珣,到頭來,你就知道了,你們君臣的中興之夢,不過是一場僥幸而已,哈哈哈!”

餘音未散,李橫波驟然出手,她眼睛通紅,在和謝珣對視的那一霎那,充斥的是極端恨意--她拼盡全力也要和他同歸於盡。

劍氣逼人,劃破了謝珣的衣衫,他料到了李橫波會出其不意,但還是被她兇殘又狡猾的攻勢傷到些許,李橫波來勢洶洶,仿佛經年的情緒皆於一招一式中轟然崩裂,謝珣被她逼的連連後退閃躲,看的吉祥發急,欲要上前,被脫脫伸手一擋,她神情如常,似乎完全沒有被李橫波的那番話影響到,而是取出彈弓,淡淡一笑:

“李橫波看錯了我,既然這樣,她要眼睛何益?”

兩人身影交錯,李橫波算準謝珣不願假手他人,一定要跟自己單打獨鬥,心中越發篤定,她清楚,論單打獨鬥,這世上恐怕沒人是自己的對手,劍鋒迫近謝珣眉尖時,她忽一聲輕笑:

“你我既不能生為夫婦,共赴黃泉也不錯。”

劍光又是一閃,突然跌落於地,李橫波捂住了雙眼,汩汩鮮血順著指縫蜿蜒而下。脫脫立於馬背之上,冷睨著她,依稀能想象出李橫波那張隱藏在手後痛苦扭曲的臉,但又很佩服:李橫波真有種,劇痛之下,竟然不吭聲。

她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走近了,見李橫波又再度驟然奮起,頂著兩個血窟窿似的眼睛就這麽撲過來,她呼吸幾乎都要停了,卻毫不猶豫從腰間抽出匕首,準確無誤地送進了對方溫暖的胸膛。

“這是你欠文相公的,也是欠我的。”脫脫手腕在抖,極力克制,她扶住李橫波的肩頭,一咬牙,將匕首送的更深,李橫波像條掙紮的魚,滿手的血糊上了她的臉,一道又一道,嘴角噙了絲諷刺的冷笑,人一軟,伏在了脫脫的肩頭:

“我為覆仇而已,你是個蠢貨,跟仇人一條道,日後你有什麽顏面去見你先人?”

寒冬天氣,脫脫仿佛被她這話燙了一下,身軀微微顫了顫,她使勁把李橫波一推,猛地拔刀,屍身往後倒去,鮮血緊跟噴湧而出,點點如雨,濺落到臉龐上。

血是熱的。

她喘息地看向倒下的李橫波,真的死了麽?脫脫低首看看自己手上的刀,沒什麽可怕的,有些人,就是流幹身上的血也不能贖清自己的罪過。

“脫脫?”謝珣的聲音忽然近在耳畔,好似天外飛來,脫脫猶自茫然,人依舊抖個不住,她怔怔把目光移向謝珣,一字一頓道,“文相公是你的老師,你把她首級割下來,回頭,你帶去洛陽的首陽山,祭拜文相公。”

“脫脫……”謝珣眼睛黝黑,盯著她,“你家裏的事,容我事後跟你說清楚。”

他想替她揩去血漬,脫脫別開了臉,扭過頭:“不知道李帥有沒有捉住陳少陽。”

她飛速地瞥了眼地上的李橫波,有一剎那的恍惚,人死就是這樣的嗎?她真的親手殺了李橫波?她再不能作惡了?她應該高興的,釋然的,她不是沒聽過李丞講陳年舊事,朝廷開疆拓土打石堡城死了一萬多將士,一萬人,留在苦寒之地留在那餵了野狼和禿鷲;可是,多年後的寇亂,叛將占據東都,血洗洛陽,屍首堆砌到連野狗都不會靠近……有人為忠良,覆又作逆賊。

身後,有馬蹄聲傳來,脫脫把心事藏好,聽來人歡天喜地傳送捷報,一錯眼,看到吉祥已經捧著個匣盒了--那是裝李橫波首級的。

“臺主,洄曲的肖順質若是帶兵來攻,李帥的這些人馬未必夠。”吉祥雙目灼灼,“他即便投誠,”吉祥下意識看看四周,“李帥既策反了這麽些大將判官的,想必會上奏表,到時朝廷需要安置的可不在少數。”

謝珣面無表情道:“不管他是真,還是假,先誘至蔡州城。”

吉祥心領神會,淮西這些人搖身一變,便能得到高官厚祿,長安的天子哪來那麽多職位封賞?

戰馬嘶鳴,旌旗飛舞,牙城上的陳少陽已經清醒不少,他看清來人,李岳一介文人,竟也玄甲長劍的……陳少陽一陣怒火湧上心頭,眼見李岳遣人在下頭喊話,充耳不聞,而是招來侍衛:

“想辦法讓洄曲的肖將軍速速支援,李岳是奇襲,帶的兵馬不會多,只要能撐到肖將軍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子城下,李岳見陳少陽只是露了個頭,竟又很快無影無蹤,知道他一時半刻不會投降,那廂,吉祥風風火火來報西城門謝珣擒殺了李橫波:

“中書相公的意思是,不急著強攻西城門,入蔡州城,李帥代表著朝廷,自然要從正門。”

李岳謙遜說:“相公言重了,這是相公提早到了蔡州城,如若不然,事成後某自當快馬加鞭請相公入城,這才是朝廷的禮節所在。”

他略想了想,“肖順質的家眷都已控制,陳少陽是指望不上他的,還請相公先在附近歇腳,等事情塵埃落定,某將披戎裝,具櫜鞬親自於路左跪迎相公入城。”

吉祥笑道:“奇襲的大功,是李帥的,中書相公心裏再清楚不過,李帥要行如此大禮,只怕中書相公過意不去。”

“勞煩你說與相公聽,此舉並非多餘,淮西一地,不知王化為何物,某迎相公,正是一個向淮西展示朝廷禮節所在的大好機會,讓他們知道何為上,何為下,知道上下有別,尊卑有別。”李岳娓娓而談,吉祥這才連連拱手,“節帥心思縝密,佩服。”

謝珣帶著隨從,在外城落腳。脫脫換了件幹凈衣裳,洗了臉,在火盆旁烤火,謝珣一進來,她笑靨如花,嬌滴滴說:

“哎呀,好疼。”

謝珣打量她片刻,坐了下來,柔和一笑:“我以為你今天要被嚇到,哪兒疼?”

脫脫翹起手指:“這兒疼。”張口閉口不提李橫波的事,謝珣便握住她的手,展開了,仔細看了看,“沒受傷。”

脫脫皺了皺鼻子,立刻把腳伸出來,“哎呀,我是腳疼,腳凍的麻了,怪癢的。”

她趿拉著繡鞋,一甩,褪去襪子,大喇喇往謝珣懷裏一伸:“可能要生凍瘡了,又硬又紅,還癢,這可怎麽辦呢?”

謝珣捏著她的腳,看她眼睛亂閃,小臉映著火光紅撲撲的,笑著揉了揉:

“你高興了嗎?”

“什麽?”脫脫裝傻。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你報了仇,你該高興,我為什麽要高興?”脫脫笑嘻嘻的,腳在他手裏壓根不安分,嘴角雖是彎的,可眼睛已經冷了下來,“謝臺主早就認得我呢,不光認識我,應該也認得我全家,曲江的別院,住的還舒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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