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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東都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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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敬坊的留後院裏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是在打鐵。

漢子們赤膊上陣,肌肉賁起,一錘一錘下去, 震的耳膜都疼。旁邊,大鍋已經支了起來,家眷裏能幹的婦人正對著竈臺吹氣, 劈裏啪啦,火猛地一爆,熱浪滾滾, 她在裙子上抹了兩把,聽“滋”的一聲, 白煙騰空, 自家男人再擡起手中鋒刃, 雪亮亮的,在日頭下閃人眼。

鍋裏開始煮羊肉, 很快,香氣四溢, 勾的人忍不住咽了咽唾沫。不多時,奴仆從堂屋裏推出了個俊秀公子,衣衫潔凈, 一雙眼睛無事總含三分笑意。

他身後,還跟著個雙十年華上下的麗人,臉膛子長得秀美, 但人凜凜的。

“雲公子。”漢子們手中的活計暫停,露出恭敬的神色,連過來負責留後院的守將李察對他也十分客氣,笑道, “雲公子不讀書了,想散散心?”

一邊說,一邊瞄了眼後頭的李橫波,這個女人……明明是個柔弱面龐,偏一身殺氣,嘖嘖,哪裏是帶刺的玫瑰花,簡直就是荊條子。

雲鶴追手執一把疊扇,玉墜輕曳,神情瀟灑淡泊,世家公子做派端的十足,略頷首笑說:

“活動下筋骨。”

他點頭了,眾人才繼續忙活,樹下備著風爐、交床、炭撾等二十四樣煮茶器具,尤其講究。雲鶴追使喚李橫波很順手,他眉眼一動,李橫波便自覺地過去,生了文火,先烤茶餅。

美人煎茶,動作熟稔似行雲流水,雲鶴追賞心悅目地看著,嘴角噙笑:

“李娘子不愧是大家出身,縱然沒落,但滋養的底子還在,不像我,”他扇子一指,別有意味自嘲,“要窮講究,好能讓人多看得起我幾分。”

李橫波拿過竹盒,微微一笑:“雲公子何必妄自菲薄,莫說是人,就是每朝每代,興衰不也是轉眼成空的事?人說朝為田舍奴,暮登天子堂,節帥府也算個小朝廷了,雲公子你如今不是風光的很?是你能想到的嗎?”

本以為他會謙遜,雲鶴追卻倨傲說道:

“我知道我早晚有一天會出人頭地,不錯,我是妓女的兒子,但妓女的兒子又如何?在大周,做宰相都是要死的,我卻活的很好,比大多數都好。無論在什麽地方,我一樣都能風生水起。”

他撩起腰間玉佩,那是文抱玉的遺物和頭顱一道送至節帥府的,玉佩有等級,堂堂中書令的玉溫潤細膩,光澤晶瑩,是上好的和田玉。

如今,也不過潦草在他一個卑賤之人手中把玩。

想到文抱玉如今只怕都已白骨森森,雲鶴追愉快極了,“謝珣來了東都,這份大禮,我等他很久了。”

李橫波手底碾茶,很細致,但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晦暗,她把粗的茶梗剔除,沒有說話。

“你跟他,應當是不但有舊,而且有情,我希望到時你千萬不要手軟。”雲鶴追溫和點她一句,“那個小狐貍精也跟著來了,你不是說,成功栽贓了嗎?”

提到脫脫,李橫波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下,眼裏的恨意和厭惡毫不掩飾:

“她會死的。”

雲鶴追搖頭:“至少,不會死謝珣手裏了。她這麽大的嫌疑,都能活著走出禦史臺,而且來東都,不知道謝珣是有什麽打算。”

說完,他又混沌一笑,“不過你想弄死她之前,我要嘗嘗她的滋味。”

李橫波倏地擡首:“雲公子這麽聰明的人,也會迷她?”

“見色心喜,這不是聰明不聰明,我是男人,僅此而已。”他眼神忽變得格外陰鷙毒辣,“讓謝珣親眼看我上他的女人,不更刺激嗎?”

“你要是不介意,到時看著,幫我一把也未嘗不可。”雲鶴追輕飄飄說道。

李橫波一陣惡心翻上來,她冷淡道:“我沒這樣的癖好。”

“來!兄弟們一人一碗肉,有稠有稀,來來來!”肉香四溢,那邊人高喊起來,好一陣熱熱鬧鬧快活不已的場面,雲鶴追眼裏閃過一絲厭惡,他討厭粗人,這其中,有招募來的獵戶,體格健壯,精於器械,但那一股股揮之不去的鄉巴佬勁兒,讓他始終對這些人都是高高俯視的姿態。

雲鶴追輕輕一笑,對過來招呼他的婦人說:

“你們盡情享用,不用管我。”

自從來此,夥食好到超出想象,這婦人端著熱氣騰騰的海碗,殷切勸道:

“公子真不嘗嘗?”

雲鶴追笑著搖首。

婦人轉去問李橫波:“娘子,你來一碗吧,肉煮的稀爛。”李橫波疏離客氣地拒絕了,婦人瞧她身邊光喝個茶就琳瑯擺了一條幾的物件,知道矜貴,不再相勸。

一年輕小將閃進來,剛出鍋,人就興高采烈地擠到眼前:“嘿,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搶過一碗,也不管燙不燙,吞到肚子裏,舌頭直打卷,呼哈說:

“香!真他娘的香!”

旁人手肘撞他一下:“楊興你小子不是在門口輪值的嗎?”

“沒事,我找人替了下,吃完就走。”叫楊興的年輕人笑嘻嘻的,一邊吸溜,一邊感慨,“要是能撒點胡椒就更好了!”

“你小子做夢呢,你自己能值幾個胡椒錢?”這人笑話他,楊興不以為意,他一身尋常百姓打扮,也無吃相可言,端了碗,找個涼快地兒剛蹲下來,聽到輪椅的車軲轆聲,一擡眼,先瞧見了雲鶴追衣擺精致的暗紋。

“雲公子。”他賠著笑訕訕起身。

雲鶴追神色很淡,語氣也很尋常:“該你輪值守衛?”

楊興忙不疊把碗一擱,袖子杠了兩下油花花的嘴,答道:“是末將。”

“你叫什麽名字?”

“楊興。”

雲鶴追轉過頭,看向長官李察:“李將軍,玩忽職守,該當何罪?”

留後院在幹見不得人的名堂,守衛的職責自然重,李察明白,對這個臨時招募訓練不久剛提拔了的年輕人也有不滿:

“當鞭刑,楊興,留後院的規矩你不清楚?”

李察臉拉下來,帶著軍官特有的威儀持重,留後院不是一般地方,自然以軍隊標準要求,楊興本是個獵戶,自由散漫慣了,不過因為孔武有力生性大膽被提了一級,此刻,腹誹不已:

這麽偏僻的坊間,官府的人又怕多事不敢來,有什麽大問題?

但人還是知道要做做樣子的,趕緊賠罪。

雲鶴追冷冷看著他,高個兒,四肢修長結實有力,一雙眼睛,虎虎的,又土又沖,但即便如此也擋不住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蓬勃。

“李將軍,”他手裏還捧著茶,品兩口,頭一偏,把茶屑吐在了李橫波手中的寶相花銀唾盂裏,楊興瞧著,很看不慣:矯情。

“軍令如山,令行禁止,你看著辦吧。”

果然,李察當即下令把楊興拉下去鞭打了一頓。

日頭正毒,楊興赤著上身,牙關咬緊,一道道鞭影落下,倒是楞沒叫一聲,人夠硬。

受完了刑,人還得撇拉兩條腿過來施禮,李察一揮手,示意他下去。

雲鶴追目睹全程,俊秀的臉上很平淡,事情完了,示意李察訓話。

肉香依舊在飄,院子裏的喧鬧聲不見了,李橫波抱肩冷睇,默默聽完,把雲鶴追推回了屋裏。

“雲公子做法固然是對的,但這些山野草民,需要時間教化,急不得。急了,他可能也就急了。”

李橫波坐回床頭,擦拭她的匕首。

雲鶴追笑:“看來,你什麽人都了解。”

陰陰夏木,花色浸眼,窗外是一片熱辣的空氣,李橫波卻覺得通體冰涼,喉嚨酸堵,她靜靜開口:

“雲公子難道不該同我一樣嗎?早飽嘗世故冷暖,什麽人沒見過?”

雲鶴追瞧出她異樣,反倒微微笑了:“我生於風月之地,長於艷女支之手,我感謝我的母親賜給我一副好皮囊,才能讓我一直游刃有餘行走花叢。我也得感謝她,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她們都待我很好,吃苦麽倒也談不上。”

“雲公子到底是男人。”李橫波臉色略顯蒼白,有些恍惚,男人跟女人在風月之地,怎麽會一樣。

雲鶴追知道她必有傷疤,也沒興趣去碰,改了口,同她商量起正事來。

後頭偏房裏,楊興的發小張進捧著藥膏,正給他慢慢塗抹,跟前沒人了,楊興才開始哼哼歪歪的,越想越窩火,嘴裏罵道:

“老子在山裏多自在,心情好了打兩只,心情不好回家困覺,在這受鳥氣?”

說完,飛出一口痰貼墻壁上去了,“娘的,老子從小在洛陽城長大還沒被人打過。”

張進看他呲牙咧嘴的,勸道:“那個雲公子,就是李將軍也讓他三分,你看那個娘子那麽漂亮,還不是給他當丫鬟使。看著斯斯文文的,其實誰也沒他毒。”

楊興嗤笑說:“再斯文,一個殘廢而已。”

話音剛落,張進趕緊捂住了他的嘴,楊興被藥膏熏的頭疼,腦袋一晃,甩開了。

“你作死,被他聽見想再來一頓?”

楊興眼中冒火,小聲罵罵咧咧半天,心裏盤算好了,讓張進低頭,一陣私語,張進張大了嘴:

“太冒險了吧,萬一那頭也不落好,可就真的要死了。”

楊興口幹舌燥的,先喝了碗井水,才繼續說:“我看清楚了,在這偷偷摸摸,那才是沒出路。他們將軍許的那都是水裏的月亮,離了洛陽,背井離鄉求富貴,”他搖搖頭,“我們不能幹,你聽我的,按我說的辦。”

城門一開,等著進城的各色人等,或拖家帶口,或擔起商貨,人頭攢動慢慢朝前挪。盤查的守衛悄悄打了個哈欠,兩眼泛淚,面無表情地開始了一日覆一日的枯燥工作。

呂次公帶著謝珣崔適之等在城裏轉了兩圈,看城門口陸續有人被放進城,他瞇眼瞧了半晌。

自寇亂結束後,洛陽城已經承平五十載,長安的天子尚在其間有幾回被暴亂逼的出走,此城卻如故,集市很熱鬧,百姓很快活。脫脫跟在後頭,眼沒閑著,眼花繚亂看街上雜耍;嘴也沒閑著,糖人咬的嘎嘣脆,透心的甜。

呂留守行事謹慎心細,對謝珣一抱拳,往城門口去了。謝珣和崔適之便在附近賣砂糖綠豆的鋪子邊暫坐,脫脫很不見外,也一屁股坐下來,若無其事先要了一碗砂糖綠豆。

“好熱。”她埋怨道,謝珣又命她扮作個小僮仆,灰撲撲的衣裳,煩都煩死了。

謝珣看她一眼,果然是出了汗,一張臉,越發粉,也越發白,嘴角糖漬烏糟糟的。他丟來帕子,淡淡的:

“你擦擦嘴。”

脫脫不聽,伸出小舌頭左一圈右一圈,舔幹凈了,卻對崔適之甜甜一笑:“你不願意吃糖人太虧了,可甜呢!”她那個耍無賴的潑皮樣兒,又很欠收拾。

兩只眼,卻小賊似的烏溜溜往城門口轉,“三家了。”

有謝珣在,崔適之矜持,不過一側身目光放遠:“什麽三家?”

“我看到有三個年輕的後生,拖兒帶女的進城了。”

“有什麽不對嗎?”

“看起來沒什麽不對,或者,是來東都做個小買賣。”脫脫目光閃動,“但這幾個後生,個個都很魁梧,你看,旁邊進來的商販百姓,有高有低,有胖有瘦,縱然是年輕後生也不是個個都人高馬大的。”

這個時令,衣衫都輕薄,那肌膚,那個頭,那寬肩長腿的,脫脫目光中滿是讚嘆,“我瞧見的這三個都很有男兒氣概,”餘光一溜謝珣,對崔適之胡亂恭維說,“不過,自然比不上崔禦史你氣質高華,如朗月照天,清風拂面,他們都是下裏巴人,下裏巴人。”

不忘呵呵諂媚笑兩聲,仿佛又是那個典客署的小譯語人了,就差上去替崔適之撣撣衣袍,吹吹浮灰。

她官場上的這套油滑,謝珣許久不見,冷眼瞧著,一句話也沒說。

崔適之忽被她吹捧,本四六不著調的,但聽起來,心裏竟覺得甜絲絲的。他莞爾說:“你是懷疑這幾個後生嗎?”

脫脫篤定地掃了一圈,點點頭,睨著謝珣說:“中書相公,民女有些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官腔跟他打的十足,謝珣抿了口綠豆湯,淡漠道:“不知當講不當講,就不要講了。”

脫脫心道我偏講,對他這副冰山臉只當不見,換作誠懇語氣:“民女覺得,凡是進洛陽城的這種看起來年輕又強壯的後生,呂留守應當遣人跟進一段時日,看看他們到底是做什麽的。尤其那些拖家帶口的,也許,只是一種障眼法呢?”

一聽這話,崔適之頓時明白了,由衷讚道:“春娘子想的周全。”

脫脫笑納了,沖他俏皮一挑眉,崔適之的心便跟著跳了兩下,他略覺不妥,只是笑了一笑。

謝珣似乎永遠對她的話不置可否,面上什麽都不流露,脫脫盯著他,果然,他沒什麽反應,她氣咻咻站起來:“中書相公要是不認可,我找呂留守去,呂留守是個能聽進人話的好官。”

言下之意,他謝珣聽不懂人話,而且是狗官。

謝珣這才擡頭:“你坐下,輪的到你對洛陽事務指手畫腳?”

不待脫脫發火,吉祥匆匆而來,附在謝珣耳畔說:“有人在官署門前要見相公和呂留守,說有十萬火急的大事,一定要見了您倆位才能稟報。”

謝珣眸光凝定,看看不遠處的呂次公,吩咐說:“快去把留守請回來。”

他回頭對上脫脫那個躍躍欲試,一臉發光又記仇的表情,直接忽略,對崔適之說:

“我來巡查,普通百姓是不關心的,他們最多關心自己的父母官。既然點名還要見我,可見是知道我來了。”

崔適之一邊從腰間錢袋掏錢,一邊應話:“屬下覺得,臺主來東都有些人可能在長安就得了風聲,比如那些也許潛逃出去但並未遠離長安的刺客。”

顯然,崔適之對文相公的案子也是充滿疑慮的。提到文抱玉,謝珣的臉色就有些沈郁,脫脫看在眼裏,知道不是跟他要強的時候,小嘴緊閉。

等呂次公來了,往城北走時,她才不甘心地扯了下謝珣的衣袖:

“你怎麽回事呀?我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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