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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勞燕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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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裏, 皇帝面無表情聽底下吵作一團,滿嘴的兵者不詳,連太仆寺的太常令也跑出來湊熱鬧, 說:

“年前初冬,長安城下了場凍雨,枯索的樹木上凝結出一層霜, 滿城‘雨木冰’,正合《春秋》所載,坊間有雲, ‘雨木冰,達官怕’, 這都應在了文相公身上吶!”

皇帝看他年紀一把, 胡子亂翹, 暗道這會馬後炮又有何用?懶得去理,太常令不甘心, 繼續抖索著胡子,顫巍巍說:

“陛下可記得去歲秋天, 天象異常,熒惑掩太微上相,天帝的南宮那就是聖人的政事堂, 天上的上相星,對應的自然就是相公們,厄運將會降臨在幾位宰相身上, 由重及輕,正是動了兵戈,才有今日禍事啊。若不及時罷兵,只恐怕政事堂的相公們不得安寧。”

皇帝沈吟:“那會兒, 正對成德用兵,太常寺是提了,”他斜眼望著太常令,“既然天象不對,你們太常寺是幹什麽吃的?就沒法子破解兇災?”

太常令趕緊應話:“停止對淮西用兵便是破解之道。”

皇帝哼了聲:“兜這麽一大圈子,還是這一套。”

話音落了,跳出幾人,言之鑿鑿地懇請皇帝罷黜謝珣,以安撫藩鎮。皇帝額上青筋一竄一竄的,“要朕罷黜自己的宰相,來討好藩鎮?”魚輔國暗暗瞄著皇帝嘴角,騰蛇紋隱隱抽搐,知道皇帝是動怒了。

這是恢覆上朝的第一日,各路人馬,火力全開,鐵了心要把皇帝轟一轟似的,尤其之前本就不主張對淮西用兵的朝臣,此刻,皇帝聽陣陣風言亂語,厭惡透了底下這群飽食無事的文官們。目光一動,瞥向了謝珣。

謝珣人在底下,面容有幾分憔悴,這些日子,他一面審案,一面親自料理文抱玉身後事,此刻話很少,也不發表任何意見。

“有事說事,有理說理,你們一個個嗓門這麽大做什麽?”皇帝沒好氣地把奏章狠狠劈在案上,底下安靜了一瞬。

皇帝緩口氣,直接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政事堂空出的相位,得有人補上,尤其是中書令這個位子,不能空,朕已經想好了,文抱玉謝珣本就是師生關系,文相一去,他的學生理應繼承老師遺志,雖不是在沙場,卻更似在沙場,謝珣?”

謝珣聞言,和所有人一樣,大覺意外,可胸腹中翻上來一股又酸又熱的氣流,頂的他想要流淚。他擡頭,皇帝一道堅毅目光投來,“歷來,中書令大印交接,都是前一任中書令和新任中書令皆在場,如今,你的老師不在了,朕來代替他吧。朕希望你,能夠像你的老師一樣,頂罡風,冒戟雨,九死不悔其志,輔佐朕重現清平盛世。”

皇帝意志堅決,說一不二,當即命在場五品以上京官往中書省政事堂去,自己則乘玉輦,帶著謝珣,離開宣政殿。

如此迅疾,把人都看的一楞一楞,魚輔國嫉妒的眼睛都要紫了,嘴裏卻對小黃門吼:

“還楞著幹什麽,陛下移駕中書省了!走啊!”

這一路疾行,政事堂裏很快擠滿了人,眾人遮袖擦汗,滿堂緋紫,好不氣派。皇帝坐在上首目光略略一掃,手一揮,示意謝珣坐到屏風前,後頭那幅《中書政事堂記》煌煌懸頂。

謝珣人太年輕,大周自開國以來沒有這麽年輕的首相,真是什麽好處都占了,眾人心裏也嫉妒地冒酸泡,咕嘟個不停:

本朝最年輕的進士,最年輕的相公,這下倒好,文抱玉一死,他撿了個現成的中書令。

算了,算了,這個位子沒那麽讓人羨慕,文抱玉不就在大街上被人殺了嗎?更何況,淮西用兵萬一失敗,那他謝珣就是第一個替罪羊。

大家面上恭謹,各自心思千回百轉,再看謝珣,一張俊白的臉明顯是清減了,紫衫玉帶正襟危坐,兩道劍眉格外醒目壓著星子般深沈的眼,著實英俊。

崔皓站在人群裏,他抱病來的,文相公的死對他打擊不小,兩人當年同時外放為節度使,詩作唱和,情誼深篤,沒想到驟然死於賊人之手,這讓崔皓很恍惚。

人按品階站位,一切就緒,魚輔國抱著血紅繚綾包裹的大印過來,交給謝珣,清清嗓子,揚聲說:

“宰相之職,佐天子,總百官,治萬事,其任重矣。今烏臺主謝珣以本官兼中書令,總攬政務,統領百僚,當拜!”

除卻皇帝,在場的京官窸窸窣窣撩袍行禮,作揖說:“拜見中書相公。”

謝珣臉上看不出半點高興的意思,只有凝重,他伸出手,還一個虛禮:“諸君請起。”略作思忖,說“文相公的事,尚無結論,某倉促間忝任中書令,並未有充分準備。如今,既擔首相之職,定當全力以赴,眼下文相公一案,亟待真相大白,淮西戰事又為重中之重,國家危難之秋,還望諸君,奉公克己,齊心為國。”

他說完,拱手致意,“有勞。”眾人連道“不敢”,跟著回禮。謝珣顧不上這裏頭有多少人是能站在自己這邊,又有多少人是暗中掣肘的,站起身,沖一直旁觀的皇帝深揖施禮:

“臣謝陛下。”

皇帝點點頭,讓人都退出政事堂,也起了身,和謝珣走到中書令廳。那裏頭,布置素雅,左廂房的書架,右廂房的辦公大案,一切還是文抱玉活著時的陳設。再往裏間去,目之所及,看到的是文抱玉用過的床榻、銅盆、手巾,物是人非,皇帝看的兩眼濕潤,說:

“這裏,以後就是你謝珣決事的地方了。”

他在靠窗的茶座旁站定,手撫被浸淫無數次的茶具,“案子的事,我聽說,嫌犯是文相公事發前不久剛認下的義女,怎麽沒聽你說?”

皇帝的眼神陡然間又變銳利,“而且,就是中書省的藩書譯語,隨你去成德的春萬裏?”

皇帝依稀記得她嬌美動人的眉眼,婉轉的歌喉。

謝珣跪地叩首:“臣不敢瞞陛下,本打算事情有了結論再悉數回稟。”

“你起來回話。”

謝珣覆又站起:“臣承認,對春萬裏早生情愫,成德之行臣遇刺,她挺身而出,臣跟她事後便有了肌膚之親。”他說起這些,本可坦蕩,但因老師的事,卻不由自主覺得慚愧,“臣想娶她,但門第家世不匹配,只有走老師這條路,至於後來,臣到現在還沒能下定論。”

皇帝十分意外,道:“你二十多歲的年輕郎君,想必,她不是第一個跟你有肌膚之親的女人,能讓你謝珣拐彎抹角都想娶的,必有過人之處。”

謝珣猛地想起脫脫半真半假說過的那番話,不由擡首,看皇帝的表情無恙,他只是平靜說,“春萬裏,朕記得見過,是個絕色佳人,也很伶俐,太子跟我求她了。”

聽到這話,謝珣一下就覺得蝕骨的難堪,臉漲得通紅,“那是臣未過門的妻子。”

皇帝哼笑了聲:“臺獄的酷刑她都沒招認,一個少女,恐怕是真有天大的冤屈才能熬得過你禦史臺的大刑。當然,你懷疑她沒錯,不過要是證據不充分,她始終不承認,不必太執著,畢竟她還是藩書譯語,是你中書省的吏員。”

皇帝踱了兩步,“太子求她,是一片孝心,難得,文相公遇刺人人自危,都怕刺客。朝野上下,要朕罷相的呼聲不絕,他們都怕藩鎮。太子這個時候能為文相公說話,就是體恤朕了,朕領太子這份孝心,但這個春萬裏,經此一事,和文相公的案子到底有牽連,他不能要,你也不能要。”

謝珣薄唇繃成一條線,不置可否,皇帝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麽想的。

“她要是無辜,放出來後還遣回典客署,你的親事,得朕來做主。”皇帝意味深長看他兩眼,“安樂不過脾氣壞些,但論家世樣貌,配你謝珣還是夠格的。我知道你視文相為父,要守喪,三年倒不必一年後朕就會考慮你和公主的婚事。”

謝珣很冷淡:“臣現在不考慮婚姻大事,只有老師和藩鎮的事。”

皇帝便不勉強他,轉而說:

“東都留守之前上表,請求朕允許他在洛陽招募新兵擴充軍力,朕是有些猶豫。昨日夜間急報,淮西愈發肆無忌憚,屠了舞陽縣城,淮西這是打算先把東都搞亂的架勢,朕沒見到你,和學士左右仆射他們商量了下,已經批覆,準許留守招募新兵,但朕還是不夠放心,東都離長安太近,若是有變,不堪設想。朕的意思是你老師的案子要抓緊了,朕需要一個交待,天下也需要一個交待,一旦結案,你親自往東都巡查。”

中書令的人是有了,但文抱玉一去,皇帝需要新的宰相補充政事堂班底。不出意外,中書舍人、翰林院學士崔皓拜相,崔皓在眾人簇擁下,走出翰林院,來到大明宮右銀臺門,那裏中書省的官員們已經在等候新的相公了。

回到家中,崔仙蕙和兄長崔適之正在手談一局,聽家仆報喜,兩兄妹不過淡淡頷首,氣定神閑把這一局下完,分出勝負,才結伴來見崔皓。

崔皓心緒激蕩,多少年了,外放淮南時就夢想著有朝一日宣麻拜相,如今,美夢成真,難免有些喜形於色,見到一雙兒女,微笑著接受了道賀。

“你這些日子想好了嗎?”他問兒子。

崔適之點點頭:“阿爺拜相,我就算入仕也該避嫌外放,不能留在京中。但我想去禦史臺,所以,還請阿爺幫幫我,我想做監察禦史,去往東都洛陽也不算留在京中了。”

都知道淮西離洛陽近,局勢不明,十分兇險,獨子上來就要往東都跑,崔皓不是很樂意,但又不好挑明:

“你以前總叫嚷什麽好騾馬不入行,這一入,倒入個刀山火海,你想清楚了,真拿定主意,我就跟陛下提。”

五姓高門,憑門蔭就可做官,崔適之對秘書省這樣清要清閑的衙門毫無興致可言,文抱玉遇刺後,他終於點頭肯入官場。

崔皓看他心意難改,搖搖頭,先去後院見夫人了。

“阿兄要去禦史臺,你的頂頭上司便是禦史大夫,”崔仙蕙含蓄打趣兄長,“之前,是誰說,入闈的士子們,不過一群浮華之士,一無深厚家學,二無素雅門風,投卷時,如青蠅亂飛在朱門甲第前嗡嗡不停,可你的長官烏臺主,卻是正經制考出身,阿兄不介意嗎?”

崔適之輕輕在她鼻頭一點,“促狹。”

他不忘反擊,“謝臺主自然不同流俗,妹妹宕開的這一筆,是有心,還是無意?”

崔仙蕙微微紅了臉,自矜說:“謝臺主已有意中人,我自然祝願他們百年好合,這世上,難不成沒有別的郎君了不成?”

崔適之一本正經,莞爾而視:“沒有,我看在妹妹眼裏,世上只有一個郎君,紫袍玉帶,政事堂首相是也。”

一張清秀面孔上頗含意味。

崔仙蕙嗔哥哥一眼,轉手掐了朵薔薇花在手中輕轉,低語說:“文相公這一去,謝臺主就是做了中書令,只怕也難能高興。”

“還沒做人家的媳婦兒呢,就開始操這個心了。”崔適之笑,崔仙蕙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首,“阿兄不也是嗎?文相公遇刺,大家都不好受,其實,你要去禦史臺,我是替你高興的。”

“為何?”

“禦史難做,是要得罪人的,聽說謝臺主也不好相處,為人嚴苛,阿兄舍得一身剮,這個時候打算往東都跑,我很佩服,不愧是我崔家的子弟。”

她視線停在兄長臉上,眼含殷殷,“宦海風浪中,願阿兄自始至終都能守住初心,一展所長,為國為家。”

崔適之望著妹妹,柔和目光中有憐惜:“我妹妹這樣識大體,明大義,其實跟謝臺主最般配了,真不知他到底看上了哪家姑娘。”

一席話,說的崔仙蕙又起了淡淡悵然,陷入沈沈心事中,面上卻很輕松一笑:“男女姻緣,可遇不可求,我明白。”

遠遠的,崔皓見兄妹倆還在涼亭說話,走過來,和崔適之談起禦史臺近況,又說到文抱玉,唏噓連連,見崔仙蕙一雙清麗的眼十分專註,猶豫片刻,說:

“蕙兒,阿爺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還記掛著小謝相公?”

崔仙蕙微怔,沒開口,似是沈默。

“我在朝中,聽到些風言風語,不知真假,是說小謝相公的私事,他的親事,恐怕不能成了。”崔皓也不太能拿的定主意,愛女心切,忍不住說出口。

崔仙蕙手裏的帕子攥了攥,旋即,又冷靜下去:“是文相公的緣故?那謝臺主一定很傷懷。”

“我就問問你的意思,若是你還心肯,等文相公的事情告一段落,阿爺大不了拉下臉再去請人去說。”崔皓心裏是十分鐘意謝珣,如今,入省共同理事,日子久了,關系自然會更進一步,有些事,到時反而有機會提。

崔仙蕙聞言,像是思忖,良久,才擡起臉沖父親微微一笑,輕點了頭。

日暮將盡,謝珣人還在臺中,擊鉦聲響過,他起身朝臺獄來。

楊絮飄飛,鶯歌燕舞,日頭一日比一日暖,脫脫窩在臭烘烘又熱氣騰騰的牢房裏,拼命踮腳,兩只眼往高窗外瞧,她渴望春光,如此明媚的春光。

聽到身後腳步聲,脫脫嘴角不屑一笑,也不轉身,虛弱的嗓子開口哼起小曲兒來,依舊聲如鸝轉:

“悶懨懨獨坐在荼蘼架,猛擡頭見一個月光菩薩,菩薩你有靈有聖與我說句知心話。月光華菩薩你與我去照察他,我待他是真心,菩薩,他倒待我是假,咒也要咒死他。”

旁若無人的,唱完坐下來,頭一低,用腳扒拉開討人厭的破氈--她寧肯睡地上,臉對墻,繼續哼唱。

謝珣什麽都聽見了,他站在柵欄外,隔望脫脫,纖秀的肩頭如故,胳膊不方便動,可兩只腳卻不安分地翹著,稍微有點精神,還是個活潑潑的樣子。

脫脫知道他一定在看自己,心中冷嗤,我才不會讓你看到我垂頭喪氣的模樣哩……她肚皮癟癟的,謝珣不給她飽飯吃,送來的粗餅,簡直要把喉嚨刮爛。

沒多大會兒,吉祥疾步趕來附在謝珣耳畔私語幾句,他神情一動,擡腳離開了牢房。

腳步聲遠去,脫脫慢慢坐起,她人都臭了,頭發胡亂蓬著頂幾根稻草,身子還是疼痛不止,血半結痂,碰到凸起的墻壁疼死個人。

小臉上半點血色也無,可眼珠子漆黑,是活的,她靠在墻壁上忽的回過神,挪到柵欄前,開始喊人:

“我要見謝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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