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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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止了拂動, 沒有了風,火焰搖曳得更加輕柔,稀薄的燈光投射在地面上, 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慢慢地,慢慢地,身影也停止了晃動, 恢覆了先前的平靜。

隨之一起恢覆的還有女子的心跳聲。

李宛緩緩松開了手,對著張彪說道:“張大哥, 我今天不想...不想睡在我房裏。”

話音剛落,氣氛冷滯了一瞬,兩人相視無言。

李宛接著說道:“我怕蟲子, 我怕房裏還有蟲子,它...它還會繞著我飛。”

說到此處時她的聲音已經帶著幾分哭腔,睫羽微顫,臉色蒼白,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好似下一刻就會破碎般, 令人忍不住想去憐惜。

張彪這時已從宕機中清醒過來, 胳膊處已然空空, 溫軟幽香都已悄然而逝,他竟生出些不適, 好似之前那樣才是正常。

他盡量控制著不去回味剛才被摟住的那種感覺。

閉上眼睛調整一息,才緩緩開口道:“那你今天睡我房裏,我去幫你把被單拿過來。”

睡在張大哥房裏?

有張大哥陪著那她就不用怕了。

李宛神色安定了些, 小臉也恢覆了幾分血色。

忽然她想到了什麽, 臉頰有些發熱, 羞怯怯地低下頭, 沒有再語。

張彪見她沒有異議便大步向門外走去,才邁出一步,就被身後之人叫住。

“張大哥,你去哪兒?”聲音急促中夾雜著些許慌張,手腕作勢又要纏上張彪的臂腕。

張彪有些無奈地轉過頭來,當看到她的動作時,忙驚得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他不敢再接觸那一抹溫軟,身體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不自覺想去避開,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一切都只是出於本能反應。

還好自己反應快,身體才沒有那種奇怪又陌生的感覺。

他站在門外暗戳戳地想著,無比慶幸自己這一舉措。

接著只聽他回道:“去幫你拿被單,難不成你要睡我的?”

李宛聽到最後一句,俏臉驀地通紅,羞意蔓延至脖頸,漲紅一片,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花,嫵媚動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輕聲解釋道,神色有些著急,怕張彪誤會她是那種隨意不知矜持的女子。但她越著急,聲線越是不穩,嗓音發顫,好似被欺負般。

聽得張彪渾身發麻,手又開始攥緊自己的褲腿,身體不自覺向門外逃離。

他停在門外不遠處,貪婪地呼吸著院內清冷的空氣。

不多時,那道聲音再次襲來,打亂了他的呼吸節奏。

他蹙了蹙眉,沈默半晌才緩緩轉頭,“又怎麽了?”

只見李宛對著屋內環視一圈後顫顫巍巍地走近張彪,惴惴不安地說道:“我不敢一個人待在屋裏,今晚要不...要不我就在桌上靠一會兒吧,不用被單也可以。”

外面天色已經轉青,想來過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

張彪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那就這樣吧,你靠一會兒,有什麽事叫我,我就在門外。”

接著李宛就看到張彪席地而坐側靠在墻壁上。

李宛原以為他會睡在床上,可沒想到他竟讓出床給她睡,自己睡在門口,心裏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流。

張大哥待她真好。

但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今晚已經夠麻煩張大哥了,如今還要占著他的床,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更何況她也不習慣睡別人的床。

只聽她道:“張大哥,謝謝你,這床還是你睡吧,我靠在桌上就行。”

她將木桌邊緣的磨刀石收攏好,留出一塊空隙夠她靠著,接著在木桌上攤開一塊手帕作隔擋,待一切收拾妥當才靠上去。

張彪聽到她的說話,沒有回答,繼續瞇上了眼。

他一直就沒想過將自己的床留給李宛睡,之所以睡門口,只是出於禮法,畢竟男女授受不親,沒婚沒嫁的哪能共處一室。

不多時,房內外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雞鳴三聲時,李宛才醒來,天色已經大亮,不再像昨晚黑漆漆一片,她的恐懼減少了許多。

她看向門外,沒有見到張彪的身影,想來是去鎮上了。

脖子、腰還有手臂都傳來陣陣酸痛,她試著起身活動了下,這才註意到自己似乎穿得太清涼了。

昨晚她待在自己房間裁衣,想著等下就要睡覺,又是自己一個人在房裏,便沒有在意那麽多,隨意披了件輕薄的外衣。

當時蟑螂又出現得十分突然,她太過驚恐,根本來不及反應,就這樣沖了出來。

想到昨晚她摸來張大哥房裏後所發生的一幕幕,她面色緋紅,將外衣朝胸前攏了攏,尷尬得腳趾緊摳地面。

張大哥會不會覺得她是在故意勾引他?

她雙手緊掩胸前,想拿件衣服遮擋。

可突然想到她的衣服還在那個房裏,蟑螂可能還在,她不敢進去。

她頓時有些無措。

正當她猶疑不定時,就看到張彪散在床上的外衫,糾結片刻後,她還是穿上了。

男子身形高大,自然衣服也寬大,穿在李宛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就像...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衣袖長得垂至她小腿處。

她直接打了個結,試著活動幾下才走出房門。

院內樹葉簌簌作響,陽光穿透薄雲灑落其上,葉尖的露珠也被照得晶瑩透亮。

鄉村清晨的空氣中夾雜著些許泥土的氣息,混合著幽幽花香,清新甘冽,讓人不禁沈醉其中。

李宛狠狠地吸了幾口,馨香入體,驅散了昨夜的疲勞與慌亂,她渾身好似蓄滿了能量。

身體的酸痛刺激著她的神經,她模仿著之前學過的瑜伽動作,一邊數著節拍一邊練習起來。

做到展臂式時,一道身影猛地從墻角躥了出來。

兩人四目相對。

眼神從原始的驚惶,再到詫異,最後再到尷尬。

短短一瞬,內心卻似翻江倒海般,不停起伏著,於平靜中渡過了一場內心的海嘯。

李宛腳趾不自覺又開始抓地,手捶了捶腰,佯裝不小心閃到腰的樣子,強壓著內心的尷尬,問道:“張大哥,你還沒出去啊?”

“正準備出門,你剛是在做什麽?”張彪剛在墻邊整理草,就看到李宛一個人在那兒歪歪扭扭,做一些很奇怪的動作,不知她是怎麽了。

“我沒事,就是...就是剛才走得比較急不小心扭到腰了,活動一下就沒事了。”

張彪盡管還是有些不解,但也沒再深究。

“你房間的蟲子我已經清理幹凈了,等下我再買些除蟲藥回來,放在你房裏,想來以後應該也不會有蟲子了。”

李宛聞言將房門推開一角,對內掃視一圈,確實沒有看到任何的蟲子的身影,心情放松了些,轉身說道:“謝謝你,我今天中午幫你做好吃的。”

昨晚麻煩張大哥那麽多,還是得做頓好吃的補償一下他。

話音剛落,她對著張彪明媚一笑。

眉眼彎彎,梨渦淺淺,小巧的紅唇微微翹起,如初綻的玫瑰,嬌嫩欲滴。

張彪一下有些看呆了,神色中閃過一絲慌亂,略有些不自然地撇過頭去。

她以前有笑過嗎?

棚屋內的牛開始發出不合時宜的聲響,哼哼唧唧地催促起來,鮮嫩的青草也被它扒拉到一邊,似在提醒他的主人要出發了。

聲響停歇了片刻,見沒人理睬,它變得有些不耐煩起來,動靜越發大了,棚門被它撞響,傳來陣陣噪音,擾亂了張彪的思緒。

張彪從聲聲催促中回過神來。

他看了眼棚屋,再看向李宛,簡單回了句:“哦,好,我先走了。”

棚屋被打開,老牛昂著頭斜睨了李宛一眼趾高氣揚地走了出來,似在宣告著自己的勝利。

它可能還在記著上次的奪草之仇。

牛車駛到院門時,張彪緊勒韁繩停了下來。

他還沒穿外衫。

忙將牛繩固定,跑回房裏,在床上翻找一陣,竟然沒有,昨天明明放在床上的。

他又跑到院內晾衣繩處找,還是沒有。

李宛一直站在院子裏,見他來回跑不知他要找些什麽,問道:“張大哥,你找什麽,我可以幫你一起?”

靛青的衣角映入張彪的眼簾。

他這時才註意到李宛的穿著,這不是他的衣服,怎的穿在她身上?

他指了指李宛穿著的外衫,“那是我的衣服。”

李宛看了眼他的穿著,才知道他原來是在找這件衣服,於是背過身去將衣服脫給了他,編了個小謊解釋道:“我今天早上有點冷,看到你放在床上的衣服,就穿上了。”

張彪急著去開攤,接過外衫就駕著牛車走了。

安陽鎮肉攤前。

張彪今天開攤比以往遲了些,一些顧客還在納悶怎的還沒來,以往可都沒遲過。

剛一開攤那些顧客就湧了過來。

“張屠戶,今兒個怎的來遲了?”

“別不是被家裏絆住了吧?”

......

大家有一句沒一句地調侃著,但始終還是記得正事。

“張屠戶,今天老規矩,來一斤肉,要肥一點的,就剁這一塊。”一個大娘大著嗓門兒說道。

她尋常買肉就愛來張屠戶這兒,他做生意實誠,肉新鮮不說,從沒出現過那些個缺斤短兩的事兒,時不時還會念著老主顧多送些斤兩,長來長往,她也就認準了這裏。

再說張屠戶那一手好刀工好準頭,說一斤,切下去就是一斤,幹脆麻利,不像別家,切少了還盡補些賣不出去的肉給她。

張彪照常先磨了磨刀,手起之時,身上穿著的外衫飄來縷縷幽香,是昨晚縈繞在他身旁的香味。

手驟然酥麻了一下,下刀之時不由得就切少了,壓根不夠一斤。

對面的大娘明顯看出了他的異常,壓低嗓子問道:“是不是昨兒個被媳婦鬧得太晚了?”

說完又投來個大娘我懂的眼神,“大娘是過來人,都懂,年輕人血氣方剛的,你又長得魁梧,自然是厲害的。但你這都是些力氣活,又還要拿刀,危險著呢,晚上就不要折騰得太過。實在不行就多補補,不然這手軟腳軟的還怎麽做活。”

張彪見大娘還欲再說,忙重新切了一塊遞了過去。

大娘只顧著查看手上的豬肉,看著確實不錯,拎著也有些份量,叨叨幾句就走了。

這一上午張彪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切多了就是切少了,好在他做生意大方,切多了就直接按原斤兩的價格算,切少了就再多補一些好肉,客人們也都沒有怨言。

終於賣完了,他收拾完後坐在攤位後面的小屋裏,脫下身上那件外衫,湊到鼻尖聞了聞,許是街市氣味太雜,那股幽香已經不再。

衣服上附著的香味確實不再,但烙印在腦海的那縷幽香卻怎麽也消散不掉。

他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一股汗味。

難道是她身上抹了什麽?

他決定今晚幫李宛提洗澡水時留意下。

李宛此時正在竈間備菜,她答應中午給張彪做頓好吃的。

思來想去決定做一道東坡肉。

家裏肉,黃酒,糖,蔥姜料都有。

她先將食材備至一旁,就等張彪回來。

不多時,院門被打開。

李宛迎了出去,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皮膚白皙透亮,就那麽身姿亭亭地站在廊下,嫣紅透白甚是好看。

衣裳袖口有點大,她微微卷起,露出細白的手腕,每一寸肌膚都似帶著鉤子似的勾得人心癢難耐。

張彪咽了咽口水,慌忙錯開眼去,將牛安置至棚屋。

又接著洗了個冷水臉,才提著除蟲藥到李宛房間。

“我灑了些除蟲藥在你屋裏,剛灑下味道有些刺鼻,最好是過陣再進去。平時那些零嘴什麽的不吃要記得收好,這些個甜的東西最易招引蟲子。”張彪叮囑道。

李宛神情訕訕,她反思了一下好似就是張大哥說的那樣,盡管她平時很註意,但吃糕點時難免會掉些殘渣到地上,一時沒註意,這才引了蟲子來。

以後吸取教訓,還是不能在房裏吃糕點,得拿到外面來吃。

要是張彪知道她吸取的就是這個教訓估計會被慪死,他的意思是要她不要買那麽多甜食。

中午的東坡肉張彪吃了個光盤,還有些意猶未盡,他難得地誇了句:“今天這菜不錯。”

李宛看他吃得一臉滿足,心裏也跟泛了蜜似的,嘴角溢出絲絲笑意。

“下次再給你做,昨晚也累著了,你去休息會兒吧。”

為什麽都說他累,今早買肉的大娘說,現在嬌嬌兒也這樣說,可他真的一點都不累。

但嘴上還是回道:“好,碗筷你先放著,等下我再來洗。”

他躺在床上,心總算靜了下來,他仔細捋著昨晚發生的一幕幕,從李宛進門到入睡的所有細節。

心跳開始失去控制,呼吸也變得紊亂起來。

他覺得他好像有點不想放嬌嬌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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