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四束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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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寬恕了她◎

顧棲遲十歲的時候, 被撥到後宮侍奉妃嬪。

她侍奉的是一位進宮不久的娘娘,前幾日剛剛被封為婉嬪。婉嬪很是年輕,也很是漂亮。

她待人很好,鮮少責罵宮人, 還常會賞給他們些吃食與精致的小玩意。

顧棲遲年紀不大, 瘦瘦小小並不起眼。因而尋常只是在外院侍奉, 清掃清掃院子、侍弄花草或是跑跑腿,並無進內院的資格。

直到有一日。

趕上內院的宮女們較為忙碌, 她們便吩咐顧棲遲直接將新摘的花草放進裏屋。

顧棲遲放好花瓶從屋中出來,正好撞見皇帝攜著敬事房的領侍走進來, 給婉嬪送上新做好的綢衣。

她垂著頭恭敬行禮, 而後便匆匆離去。

顧棲遲並沒把這個當回事。

可傍晚的時候,她卻被掌事姑姑叫過去,安排到了裏院服侍。

“姑姑, 怎麽突然給我升了職?”顧棲遲仰著頭,眨眨清亮的眼睛。

姑姑只摸了摸她的腦袋,嘆了句:“這是趙公公的意思。”

趙公公就是那位敬事房的領侍, 是個不小的官。

顧棲遲起初並不懂趙公公為何突然會註意到不起眼的他,也不懂姑姑的嘆息是什麽意思。她只按照姑姑的吩咐, 從此之後進了裏院服侍。

皇帝很喜歡婉嬪,總是傳喚她侍寢。

之前顧棲遲對此不甚關心,可她如今進了裏院,是需要隨著婉嬪一同前往的。

婉嬪的貼身侍女叫春雨, 是個十五歲的清秀姑娘。她把顧棲遲拽到一邊, 細心囑咐各種事項。

其實也沒什麽覆雜的註意事項。婉嬪進去服侍, 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不過是在外面靜靜等著罷了。

顧棲遲安靜地候在門外。

她站的位置離門並不是很遠, 所以她可以清晰地聽見婉嬪時不時發出的短促的痛呼以及低低的抽泣。

等到侍奉完畢, 婉嬪出來時,她瞧見婉嬪身上多了數道細細的血條與紅痕。

春雨習以為常地將她攙回宮中,垂下厚厚的床幔,輕柔地為她上藥。

顧棲遲覺得在裏屋呆久了,自己身上都多了些清淡的藥香。

又是數日。深夜,顧棲遲守在門口打了個哈欠。

這已是她第三次跟著婉嬪過來,她擡頭瞧了瞧四周,輕輕扯了扯春雨的袖子。

“春雨姐姐,我想問你件事。”

“所有的嬪妃來這裏都會哭嗎?”

“我不知道。”春雨輕輕搖了搖頭。

“娘娘不痛嗎?”顧棲遲繼續問道。

“只要娘娘高興,那就不覺得痛了。”春雨直直望著前方,不知在看些什麽。顧棲遲擡眼望去,卻只看見少女一雙空洞的眼瞳。

“噢。”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顧棲遲以為日子會這樣無趣又平淡地繼續下去,直到一日,她又看見了那位敬事房的趙公公。

趙公公將她和春雨一起叫了過去。

她們被帶到了一個陰暗潮濕的房間。房間不小卻很是空曠,只在中間擺了一把沈重的木椅,雕刻精致,看上去和這個屋子格格不入。

趙公公鎖上房門,撩起袍子在木椅上坐好。

“擡起頭來。”陰柔粘膩的聲音響在耳邊,拖著長長的尾音,聽上去讓人汗毛豎立。

顧棲遲擡起頭,看見趙公公一雙渾濁渙散的眼。衰老慘敗的身軀幾乎嵌在椅子裏,松弛的皮膚上布滿細密的棕色斑點。

“認得我吧。”陰冷的視線如毒蛇一般繞著兩人纏了一圈,趙公公伸手撫著尖利灰白的指甲,輕聲問道。

“回公公,認得。”

春雨當即恭敬行禮,纖弱的身體微微顫抖。

“不必這麽拘著,起來吧。”趙公公隨意擺了擺手:“咱家叫你們過來,是因為瞧你們是個好苗子。”

他起身走到兩人面前,冰涼的手指扣住下巴,尖銳的指甲嵌進軟肉裏,留下持久的刺痛。

顧棲遲覺得自己聞到了一種腐敗的味道。像是在暗無天際的沼澤之中,破碎腐敗的藤蔓纏住身體,將你緩緩拖下地獄。

“你們兩個算是宮中長得不錯的。”趙公公收回手指,輕輕撚了撚:“只要聽從咱家的吩咐,咱家保你們能飛上高枝。”

“怎麽樣啊。”

這不是詢問,更不是所謂的惜才,顧棲遲覺得這更像是讓她們無法拒絕的威脅。

她們沒有拒絕的權利。

“很好。”

“從今日起,以後每隔五日,你們二人便到這裏等我。”或許也是料到二人不會有什麽反應,趙公公滿意點頭,嘴角扯出個陰冷的笑來:“若是不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理了理衣袍便率先出門離去。但顧棲遲和春雨都能猜出他的未言之語。

總歸不會是什麽好話罷了。

或許兩人都沒有想到,這一日,是她們僅剩下的,可以被稱為“生活”的日子。

顧棲遲很少陷入這種絕望的情緒之中。

就算她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與朋友,她還是咬著牙掙紮著想要爬出泥沼,想要活下去。

可現在她覺得活著是無比的惡心。

她厭惡一次又一次的無休止的辱罵。

她厭惡如奴隸一般屈辱地跪在地上做出乞求的姿態。

她厭惡所謂的“教導”,厭惡總響在耳邊的那句——“你是最下賤的奴,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與希望。”

她厭惡粗糙的麻繩死死扼住脖頸的窒息感,她厭惡滾燙烙鐵灼燒皮膚的尖銳刺痛,她厭惡細長皮鞭抽打在身體上的血痕,厭惡那用來塗抹傷痕的、上好的藥膏,她厭惡每次羞辱過後被賞賜的一小枚金葉子。

她厭惡遍體鱗傷、茍活於世的自己。

從恐懼,到痛苦,再到如今的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能做什麽。

顧棲遲常爬到高墻上抱著腿望月亮。

月亮很亮,卻又不像太陽一樣亮得刺痛眼睛。在顧棲遲眼中,月亮很幹凈,似乎月光照到身上,會洗滌幹凈所有殘留的汙穢。

她覺得,在月光之下結束自己的生命,或許會讓自己看起來幹凈一些吧。

所以她在正月十五的晚上,走向皇宮角落的深井。

這日是元宵節,宮中設宴,鶯歌燕舞,熱鬧非常。妃嬪宮臣聚集在一起恭賀佳節,宮中的駐守的侍衛也大多守在宴會廳外面。

顧棲遲只覺得臟。

她褪下棉袍,只穿著裏衣,在井口面前停住。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月亮,而後緩緩坐到了井口邊緣。

皇宮中的深井,幾乎都埋葬過枉死的怨靈。顧棲遲特意選了一個鮮為人知的井,或許能成為葬身於此的第一個人。

井很深,水也很清,清澈得能讓顧棲遲清晰地看見自己的臉。

冰涼的手指撫上臉頰,凸起的顴骨硌得手有些疼。

慘白,麻木,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顧棲遲苦笑一聲,望著水中枯槁的、如同步入遲暮的自己。

或許就這樣結束吧。

她想。

不用再擔憂如何活下去,不用再受到任何折磨。

她可以真正得到解脫。

她閉了閉眼,手伸到背後抓住井口邊緣。

她準備跳下去了。

可是,她鬼使神差地又睜開眼看了看自己。

似乎自己的頭頂上方,有一個極模糊的半圓。朦朧地罩住她,留下淺淡縹緲的光。

那是月亮。

那窄小的井口,居然裝得下她和月亮。

顧棲遲突然收回了腳。

她緩緩從井口邊爬下來,穿過寂靜的樹林,穿過一道有一道的宮墻。

她擡起頭,露出三年以來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月亮寬恕了她。

她也要寬恕自己。

她開始尋找機會。

她在暗中蟄伏,在不同人中周旋,她在等待時機。

終於,她等到了。

陸廷接管司禮監掌印後,對宮裏所有的宦官進行了一場大清洗。

趙公公也在顧棲遲明裏暗裏的慫恿下被除去。

那一日,顧棲遲覺得自己的世界,再一次亮了起來。

“春雨姐姐,我們自由了!”

她雀躍地拉住春雨,帶她看到那個埋葬了無數痛苦與折磨的屋子的廢墟。

“真好。”顧棲遲展開雙臂,似乎在擁抱日光。

“......真好。”春雨低低嘆了一聲,眼瞳中再次劃過顧棲遲不曾看懂的東西。

顧棲遲本想扔掉所有趙公公“賞賜”的金葉子。

但她想了想,覺得好歹是錢,留著還是有些用處。所以她把所有的金葉子融掉,重新制成一把金鎖。

把這段記憶永遠鎖住。

她從未用過趙公公給的賞錢,故而也覺得現在沒有賞錢的日子並沒有什麽區別,她覺得現在的生活很不錯。

她以為春雨和她一樣。

一樣因逃離這段屈辱的過去而感到慶幸。

直到她看見春雨留下的遺書。

她發瘋了一樣去找她,終於在那個熟悉的深井中看到了她。

蒼白的,浮腫的屍體,渙散的眼瞳空洞地凝望著人間。

這口井,終究還是埋葬了一個皇宮的魂靈。

捏著遺書的手劇烈顫抖,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她頹然倒地。

春雨明明和她一樣厭惡這一切。

她總是在說——

“我真的好疼。”

“你說,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我也快要撐不住了。”

原來這些話都是假的。

遺書被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跡被淚水洇暈,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厭惡那段黑暗的日子,可我更厭惡現在重新變得窮困卑微的生活。”

“當我失去了那些金銀與特權,我發現現在日子讓我根本活不下去。”

“我發現我居然不排斥,甚至開始懷念那段日子,可這樣的事實讓我更加厭惡現在的自己。”

“原來我是如此的不堪。”

“謝謝你將我拉出泥沼,又讓我墜入地獄。”

顧棲遲突然低聲笑了。

原來害死她的,竟然是自己。

顧棲遲終於明白那日,寢殿外面春雨對她說的那句話。

“只要娘娘高興,那就不覺得痛了。”

◎最新評論:

【啊,怎麽比我想得更難受】

【唉,此時可以有一個抱抱】

【九敏,顧寶真的很不容易,也很堅強了嗚嗚,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擔住這樣的事,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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