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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520番外荔枝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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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答題的兩個小時裏,要學會找時間適當放松,不是讓你做單選的時候走神,而是合理利用時間,比如,塗答題卡的時候。”英語老師這樣說。

趙熙曜今天分到的考場靠近操場那一邊,座位也很巧,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只要微微側過臉,就能看到一整片,澄澈地飄滿大朵雲朵的藍天。

一分鐘瀏覽聽力,兩分鐘瀏覽全卷,趙熙曜開始答題。

心裏好像裝了一個鬧鐘,擰緊發條以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滴答響動起來。

偶爾的,合理的休息,並不會影響整體發揮。

比如塗卡的四十五秒。

CCBAD  ………

然後是DCABA ………

趙熙曜擡起手掌,汗濕的手指摁在試卷上,印出淺淡的墨跡,他想念被鋪天蓋地的油墨氣味包裹的感覺,他想吃一碗荔枝冰。

短暫的四十五秒結束,發條再次擰緊,趙熙曜翻到卷子的最前面,檢查了姓名班級學號,起身交卷。

這是一次無人知曉的隱秘暗戀。

周六第三節 晚自習快結束的五分鐘,照例是班長總結一周文明表現和學習情況的時刻。

趙熙曜拿著工作日志走到講臺上,還沒站定,教室後門砰的一聲被人撞開了。錢玓瞥了眼講臺,心虛地走到自己座位前,把擺設一樣的書包放下,講臺的方向傳來略顯僵硬的聲音,“錢玓同學,晚自習未經請假不允許遲到早退的,競賽生也不例外。”

錢玓捂著肚子裝死。

趙熙曜處理完下周值日生的問題,又把下午英語閱讀的翻譯整理出來了,寥寥幾張,幾次考試下來也能聚成一小疊,捏在手裏有質量的實感。鎖門的時候,他隨意地往遠處一看,鈷藍色星幕下,整棟教學樓沒幾間教室亮燈了。

寫了一晚上的卷子,小拇指拖延出了灰黑色的墨水印,他去衛生間洗手,彎腰站在水池前時,一雙手幽靈般地環上來,並且不懷好意地往下延伸。

“我以為你早回家了。”趙熙曜平靜地說。

“班長不是要我留下寫檢查麽。”清洌好聽的聲音從耳後傳來。

“為什麽逃自習?”趙熙曜準確地握住了那只蠢蠢欲動的手,錢玓聲音一拂在耳側他就硬了,但他別扭地不想讓錢玓知道。

“那你呢,你為什麽要跟蹤我?”錢玓語氣有點循循善誘的意思,撒嬌一樣,好像趙熙曜承認或不承認都不要緊,可如果承認了他尾巴會因此翹上天去。

“你為什麽也問我要荔枝冰?為什麽下課偷偷去競賽教室找我?你為什麽和祝遠之爭辯我穿白襯衫好不好看?”

“為什麽我親你的時候,你不躲開?”

錢玓好像在趙熙曜不曾發覺時候掌握了很多證據,他洋洋得意地發問,像在剝一顆葡萄的外衣,指著水淋淋的果肉要他承認愛意。

趙熙曜慢慢地轉過身來,直視著錢玓,衛生間一直有水流聲,填補著某些令人焦躁的空白。

“因為我喜歡你。”

遠風送來白玉蘭的清香,海棠樹上灰喜鵲開始間或啼鳴。錢玓再一次地聽見眼前的唇一張一合地發出聲音,重覆簡單定理一般地跟著說。

“我也喜歡你。”

趙熙曜走在前面,錢玓雙手插兜吊兒郎當地跟在後面。

經過大學部需要特殊的通行證,沒有正當理由開不來,趙熙曜在圖書館看書看的好好的,被錢玓拖來刷臉,“你一看就像好學生,一定不會是去做壞事的。”

但確實是去做壞事的。

錢玓語文小測死活不過關,五月的生物聯賽就要開始了,每天緊緊張張地備賽刷生物試題實在沒空背逍遙游,他想出了最簡單的辦法,偷試卷。

小測不及格的同學,由大學部的文印社單獨印再次考試的試卷,一直考,直到過關了為止。趙熙曜是班長,常幫一個年級的老師去取覆考的試卷,錢玓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他理由也很充分,自己要為校爭光忙生物省考,不能被這區區小測覆考絆了腿腳耽誤時間。錢玓信誓旦旦地表示,等他考完生物競賽,會好好把這塊補起來的。

趙熙曜揣著一肚子氣走在前面,時不時地回頭催促錢玓,你倒是跟上啊。

錢玓笑嘻嘻地跑過來,倒退著走在趙熙曜前面,手指落到趙熙曜脖頸上,所經的皮膚一陣一陣地燒,錢玓像沒事人似的湊到趙熙曜臉前,貼的好近,呼吸可聞。

“班長,你衣領沒翻好。”

文印店老板早就眼熟趙熙曜了,問他今天來取什麽試卷,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摞,粗略核對了數量以後就忙店裏的其他事情了。

錢玓垂手站在趙熙曜身後,肩膀處的白襯衫校服短暫地有了相貼的時間。錢玓身上有整潔好聞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可更深層次的,有隱隱的類固醇物質穿過血管經絡,穿透皮膚,傳遞到趙熙曜的鼻息間。

“楞著幹嘛,找試卷啊。”趙熙曜不自覺地往遠站了一步,眼神也虛虛地落到試卷上。

說完又後悔,怎麽能幫錢玓作弊呢,活動課在圖書館做作業多好,鬼使神差地就來了。

正忐忑著,錢玓在一堆試卷裏翻找幾十張的語文小測卻是懶散地很,一點不著急,翻一會兒,看一會站在門口的趙熙曜。

卻好巧不巧地,瞥見年級老師的身影。

心中警鈴大作,趙熙曜趕緊拉著錢玓躲到一臺大的覆印機後面,半人高的打印機和屋子角落構成一個狹小的陰影,延伸展開的出紙板就橫在兩個人的頭上。

他和錢玓盡可能地靠在一起,年級老師很少親自來取試卷的,特別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測。他謹慎地偏頭打量門邊的情景,再轉過頭的時候,對上錢玓滿含笑意的眼睛。

瞳仁是茶棕色的清亮,一點沒有被陰影擋住。

頭頂是單調重覆的印刷紙張的噪聲,有細小的紙屑從機器裏飄出來,蹲著的角落結了一張蜘蛛網,油墨氣味鋪天蓋地地籠罩讓人幾度屏息。半平米不到的空間裏,他能聽清楚兩個人的心跳。

他聽見錢玓輕聲說了一句,趙熙曜。像是在念一句甜蜜咒語。

然後柔軟的嘴唇覆上來。

鬼使神差的事情很多,今天發生了第二件。

在這個若即若離玩笑一般的親吻裏,趙熙曜是那個首先伸出舌頭的人。

他在圖書館喝了半罐的可樂,錢玓嘴唇上有薄荷糖的氣息。

要爆炸了,趙熙曜想。

他見過有人把薄荷糖丟進剛開瓶的可樂裏,瞬間氣泡湧出,喧囂著破開瓶口,內裏爆發的動能擊倒瓶身,棕色液體汩汩流出。

他嘴唇和錢玓相貼著,眼睛裏倒映著錢玓試探的神情。微微伸出的舌尖舔到了那一點薄荷糖味,辛辣,沁涼,轉瞬即逝。他感覺到舌尖延伸出敏銳的神經直通向心口。

滿漲的,來不及定義的感情,就快要爆炸了。

除去周三晚上的七門小測,錢玓其他晚自習都要去參加競賽培訓。

競賽班教室被安排在一樓,只擺著十幾張課桌,是教材堆放室臨時改裝的,沒來得及裝空調。初夏的傍晚,便把窗子打開到最大,大股大股地送風進來。教室緊挨著一叢叢桂花樹,廣玉蘭順著晚風送香來。

錢玓慣常坐在教室靠門口的那邊。他吃飯磨嘰,總要排隊等小食堂最新出鍋的雞排,舊的不肯吃。所以常常是競賽班裏最晚到的那個。

祝遠之是錢玓的同桌,和錢玓差不多,祝遠之是愛睡覺的那類人,常常晚飯也不肯吃,趴在原來班級的座位上睡覺。慢悠悠的,和錢玓前後腳順序坐下。

祝遠之除了生物競賽以外還在忙數學競賽的覆賽,他下的功夫沒有錢玓足,常常請教他,拿看不太懂的檸檬酸循環反覆問。錢玓大咧咧地單手撐著下巴給他畫圖,背朝著窗口。

競賽班是沒有上下課之分的,老師講題講一個半小時,剩下的時間就是反覆刷真題和模擬題,有疑問就小聲討論。所以外面班級最後一節自習下課鈴響的時候,祝遠之終於弄明白了ATP的計算方法,敲敲錢玓專心書寫的草稿紙,眼神示意窗外,有人一直看你呢。

錢玓循著眼神去看,桂花樹旁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面對難題,首先要有戰勝的勇氣,要從戰術上重視它,但是戰略上藐視它。”競賽老師這樣說。

錢玓開始看一張脊椎動物的心臟血管模擬圖。他在腦海裏想象血液流動的樣子,然後循著題幹的要求,將某根血管結紮,接著註入顏料,等待目標血管顯示出熒熒的綠色。

很想知道那是誰,心裏卻有明確的人選。

有兵荒馬亂的競賽,有日漸緊張的高考主課,有心心念念不幹敢說出口的秘密。

他喜歡男孩子。縱然他肆意妄為,他也未曾奢想把心愛的人拉入深淵。

他喜歡趙熙曜上黑板答題時微仰起的頭顱。

他喜歡趙熙曜手裏的那只百樂筆。

筆尖敲點著那個單詞,awesome ,趙熙曜清晰地念,awesome , 令人驚嘆,令人畏懼。

他喜歡趙熙曜的背影遠多於正面。趙熙曜站在未開燈的走廊和女生說話,質薄的白色襯衫,衣角微微掀起,暖黃色燈光穿過層疊厚重的廣玉蘭樹葉,他喜歡的少年,從側臉到身形都溫柔。

這是一場無人知曉的隱秘暗戀。

離生物聯考還剩一天,錢玓終於把兩本五百多頁的習題冊過了兩遍,他把磚頭一樣的書本扔進競賽班角落的抽屜,喊上祝遠之去喝糖水。

生活很苦的時候,徒然說出來並沒有什麽用,五種感覺,視嗅觸聽味,至少讓一種感覺是甜的。

今日店裏楊枝甘露打折,買一贈一。祝遠之興致勃勃地問錢玓,不然省錢點這個吧。錢玓搖搖頭,他記得趙熙曜芒果過敏,連帶著自己也不願意多吃芒果。

店員推薦說,不如嘗一嘗新款的荔枝冰,很受學生歡迎。

於是祝遠之也跟著買了荔枝冰,店裏客滿,兩人捧著塑料小碗,各自推著自行車。

錢玓伏在桌上刷了一天的題,腰酸站不住,他走到墻邊,很沒正形地蹲下吃。祝遠之也跟著蹲下。

空氣裏有股說不清的檸檬味道,可能與香樟樹有關。桃葉李的枝條翻越墻頭,深紫紅的果子掉到磚塊縫隙,被白日匆匆的行人踩出暗紅色汁水,洇在地磚上。

“你覺得基因突變的概率大嗎?”錢玓舀了一口冰沙,含糊不清地問。

“你DNA那塊跳過去啦?明天可就要考試了。突變概率當然不大。”祝遠之盯著馬路對面的紅綠燈。

“那你覺得一群人裏有同性戀的概率大嗎?”錢玓不在乎校服,脊背靠在校園的矮墻上。

祝遠之把勺子含進嘴裏咂巴,等到黃燈熄滅才給出回覆。

“但突變在群體裏卻是廣泛存在的。”

“性向選擇應該也是這樣。只是突變帶來了更多樣的基因可能,而喜歡同性……”

“喜歡同性會被削弱與社會平等對話的可能,人們大多瞧不起這樣的‘突變’。”錢玓替祝遠之說了。

說完以後他像墻角那株夜晚不見太陽的酢漿草一樣,兀自地頹唐下來。

他晃晃蕩蕩回家的時候,在單元門前的垃圾桶那兒,看見了一個人。

趙熙曜籠在陰影裏,身上還背著書包,白襯衫校服解開了兩個扣子,袖子也卷到肘彎處,錢玓試圖越過他去刷單元門的卡。

“競賽學霸的學習秘訣就是考前壓馬路?”陰陽怪氣的一句話追上來。

“怎麽……”

“我來給你送資料。從十點半下課就一直等你!”趙熙曜的怒氣掩映不住了。“腿上被蚊子咬了很多包。”

“我看看。”錢玓蹲下去,確實一摸摸到到了幾個小包,他忘記退後,半直起腰時臉堪堪貼上趙熙曜的下巴。趙熙曜也沒有後退,他微低下頭,錢玓能看清他直而纖長的睫毛。下眼瞼那裏藏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水痕,錢玓懷疑是不是自己題刷多了出現的幻覺。

可趙熙曜的語氣明確地委屈,“荔枝冰有那麽好吃嗎?”錢玓說話的時候,吐出的氣都帶著淡淡荔枝香。

錢玓楞住了,只能訕訕地答一句,“那我以後給班長帶一份。”

聽在趙熙曜耳朵裏就是,以後還和別人去半夜壓馬路,以後還和別人頭碰頭吃荔枝冰。

趙熙曜一把奪過錢玓手裏的鑰匙,刷開單元門以後,拎小雞似的把錢玓推到門裏。

趙熙曜不會接吻。橫沖直撞地用牙齒吮吸唇瓣,舌頭毫無章法地亂舔錢玓口腔。他一點不會,又很笨拙,罕見地沒有耐心。徒然地吸幹錢玓口水,嘴角下巴弄的到處都是,但他又很興奮,親的尤其響,含吮發出羞人的水聲,越親越來勁。

錢玓被他牢牢壓在墻上,毫不反抗,也沒有血液逆流充溢大腦。

趙熙曜無意識地貼著他,下身也無意識地亂撞。他實實在在地硬了,卻不想一定要捅進什麽洞裏,只是隔著兩層布料,就這樣蹭也快活。

缺氧帶來的些許眩暈裏,他聽見錢玓冷靜的聲音說,“班長不會是喜歡我吧。”

“班長是同性戀嗎?”

“我是,我覺得班長不是。最好不要是,同性戀很難的。”

“班長以後是不是要去北京?念最好的大學。我不行,我偏科偏的要死,語文英語爛的一塌糊塗,逍遙游這輩子是背不上了。我只有生物有一點優勢,也不一定能拿到加分。”

“我不想耽誤班長寶貴的一年半時間。”

錢玓手還環在趙熙曜脖頸上,指尖感覺麻麻的,趙熙曜不再壓著他了,他才發現趙熙曜背包上掛了一小片桂花樹葉。

那是他躲在競賽教室後門等著的證據。

趙熙曜自此以後不再主動搭理錢玓。但語文筆記該扔下還是扔下。

錢玓不再一口一個班長,拽著袖子喊趙熙曜教教我也沒人理。行吧,awesome 不會念就不會念吧,阿桑阿桑就這麽念也背上了。

初賽成績很快下來了,錢玓順利進了省隊。去校長辦公室拿證書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追問一句,省一等獎能保北京的學校嗎?

校長說名次還不夠保送,但滿足自招條件了。其他學科要好好學啊。

下午第三節 課有一次英語小測。錢玓在心裏對自己說,就翹這最後一次,再翹詛咒他這輩子沒有男朋友。

他迫不及待翻墻出去給趙熙曜買荔枝冰。

從墻頭翻下來的時候,沒有落腳點,也狠了心地往下跳。

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公交車,坐去市中心買兩碗荔枝冰。

兩碗都要給寶貝男朋友喝,他美滋滋地想。

車廂裏只有他和司機兩個人,夕陽塞的滿滿當當。他蹺著腳,搖頭晃腦地背詩文。

“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雖然趙熙曜很久沒再和他說過話,雖然他曾經給趙熙曜發好人卡。

但他從此刻起有了些和漫長征途對抗的勇氣。他相信一切都不遲。

他即將背著兩碗融化豐沛愛意的荔枝冰水,找到令他心動的人。他將列出許許多多證明未曾被放棄的證據,並將最終順利地從喜歡的人口裏,聽到那句簡單告白。

錢玓下車時候跳的十分快,腳也覺得不痛了似的。冰涼的甜品就放在背包裏,隨著他跑步節奏一晃一晃地輕拍炙熱的脊背。

但錢玓不在乎。

他想跑地更快一些,以便盡早地和趙熙曜墜入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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