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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殘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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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也常去樓底下那家酒吧?”不等趙熙曜作答,錢玓搶先問道。

趙熙曜有些噎住了,他收回和錢玓對視的目光,很快轉過頭去。

“我沒去過那家酒吧,剛從國外回來,你是不是認錯人了。”趙熙曜沈聲道。

窄長型領帶松松地掛在脖子上,海風吹來,尾端飄起。站在天臺上,趙熙曜仍覺得悶,不自覺地把領帶扯下來,漫無目的地,沿著手掌繞成一團。

“其實我也不常去,”錢玓臉上浮現笑意,伸手拿過那罐啤酒。“是想找個借口和你說話。”

“禁欲系工程師。”他拉開啤酒的拉環,泡沫浮出罐口,醇厚的麥芽發酵氣息四溢。錢玓笑著向趙熙曜舉杯,“很想認識你。”

易拉罐邊緣還未到唇邊,半途被趙熙曜截了下來。

剛打開的啤酒本就不穩定,猛烈搖晃下,泡沫溢撒的更快,沿著趙熙曜手背往下滴。趙熙曜另一只手蓋在自己面前的可樂罐上,食指手扣住拉環,中指和拇指壓緊罐身,指尖順暢地滑進拉環縫隙,指節下壓。

嗶咻一聲,又一股甜氣泡湧出,囂張地同空氣接吻。

趙熙曜全程看著錢玓微怔的神情,認真道,“很高興認識你,那交換飲料行嗎?”

明明征詢的語氣,行動早比話語快了百十倍。趙熙曜把可樂推到錢玓面前,然後迅速仰頭咽下一口啤酒。有細微的酒跡沿著滾動的喉結滑下,接著沒入白色襯衫。

錢玓搖著頭笑,接過藍色易拉罐抿了一口,深棕色液體出乎意料的甜,一如趙熙曜本人一樣,說不出道理地讓人喜歡。

趙熙曜則是默默咽下口中濃郁中藥味酒液。錢玓隨手拿的是以苦澀著稱的黑啤,聞起來是騙人的蜂蜜甜香。錢玓還是沒能記起來,趙熙曜心下一嘆。他查過逆行性遺忘可能有很嚴重的後遺癥,與酒精濫用有關。不管錢玓還記不記得自己,他希望在自己眼前,錢玓不能喝到一滴酒。

天色透青了,掌管天空的光線逐漸退去。目力所及的遙遠海面像一大片打翻的深藍色墨水,從水天連接處起,一點點洇染天空。

錢玓和趙熙曜靠的很近,兩人看著降臨下的夜幕,斷斷續續地聊天。問及工作的時候,錢玓很耐心地聽趙熙曜解釋那些專業術語,人生中頭一次想了解機械的構造原理,想知道金屬原子在特定溫度下的運動規律。能趙熙曜沈迷的世界,他也想融入進去。

當趙熙曜提及北歐漂亮的峽灣風光時,錢玓側過頭去看趙熙曜的臉,瞳仁裏映射著深沈天色,腳底下城市燃燒一般亮起的燈火映亮了他眼裏的碎星星。錢玓讚賞地點點頭,感嘆道,真想去看看。

如果能和你一起就好了。錢玓沒說出口的是這句。

正聊著的時候,錢玓助理匆匆忙忙跑上來,說合作商有事要談。錢玓被助理著急的動作弄的措手不及,只能潦草和趙熙曜作別。走出去幾步遠了,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跑回來,塞給趙熙曜一張名片,大小拇指豎起放在耳邊作電話狀,邊後退邊看著趙熙曜說,“電話再聊啊!”

“一定記得打電話啊!”錢玓笑著揮手,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名片沈睡在趙熙曜西服口袋裏,第二天早晨七點的時候,名片主人的電話就打到趙熙曜手機上。

“早上好,趙工程師!我們以前肯定見過。昨晚我發現手機上早就存了你的電話。要不是半年前換過手機,說不定連通話記錄都能留著。你昨晚怎麽就沒認出我的呢?”錢玓抑制不住的興奮從電話裏傳來。

“嗯…”趙熙曜剛回國沒兩天,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朦朧中接起電話,發出模糊的聲響後,接著把臉埋進枕頭。

“打擾你睡覺了嗎?”錢玓問。

“嗯…”趙熙曜翻了個身,仍然沒回過神。

“唔,那不好意思了,想請你吃早茶的。我發現了有一家店港式茶點做的特別好,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一起嘗嘗。”

“嗯…”趙熙曜下意識地回應。

“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去接你。”錢玓愉快地掛斷電話。

電話裏沒有動靜了,過一會趙熙曜猛的坐起來。“嗯?!”

趙熙曜急匆匆沖個澡還在擦頭發的時候,錢玓電話又追來了。

“沒想到你家離我家這麽近,還挺巧的。”

就算這麽近,趙熙曜下樓的時候,還是看見錢玓倚著車門沖他笑。

錢玓看到趙熙曜的時候眼前一亮。趙熙曜出門匆忙,但穿的隨性又不失大方。上身穿著米白色短袖襯衫,最上面留了一顆扣子沒有扣,手肘處搭了一件藕荷和藍色的拼接薄外套,襯衫底部塞進修身的西裝褲內,顯得整個人腰細腿長。頭發末梢帶著濕意,垂眼看向錢玓時,成熟裏渾然藏著一股少年氣。

趙熙曜沒想到錢玓直接帶他回家了。

站在玄關處,他看向家中熟悉的布置,心裏五味雜陳。他還記得當初分開時難堪的場面,好像低下頭仍能看到腳邊破碎一地的碧色花瓶。

“你不是找我吃早茶?來你家做什麽?”趙熙曜艱難開口,不肯再往前一步。

錢玓走到客廳了,才發現趙熙曜沒有跟上來。他以為趙熙曜覺得貿然進入他的私人領域而感覺不適應,於是去而覆返,解釋道,“你別多想,”錢玓指向廚房方向,“我把那位大廚請到家裏來了。”

大廚正提了一壺玄米茶走出來,看著僵在玄關處的趙熙曜,打招呼說,“你就是錢總念叨了一個晚上的那位朋友呀。”

錢玓靠著墻向趙熙曜挑眉,一臉戲謔,意思是看吧,我沒想吃了你。

茶點零零碎碎擺了小半桌,錢玓在趙熙曜對面位置坐下,捧起面前的楊枝甘露,把最鮮亮的那碟鮮蝦腸粉朝趙熙曜跟前推了推,期待地說嘗嘗看。

玄米茶很醇,鳳眼餃上塗的金黃色餡料入口即化。

一頓早茶有驚無險地吃完,趙熙曜九點還要去一趟公司補一些在國外工作的材料。錢玓送趙熙曜到門口,趙熙曜正欲拉動門把手時,錢玓突然開口。“其實點心這個詞很有意思。”

趙熙曜回頭看。

錢玓背著光站著,面向他,輪廓顯得格外深刻。早晨的陽光越過庭院扶疏,經由身後客廳的落地窗灑至錢玓的肩膀上,脖頸上像是沾了一層暖黃色細小絨毛。

在很久以前的過去,趙熙曜不止一次目送錢玓出門上班。如今角色倒換,前塵一概抹去,卻偶然回到舊人舊事舊場景,趙熙曜有一剎那以為時光逆流。

“點是輕輕觸碰,心是心臟。”

“點心,也就是觸碰你的心。”錢玓站在光裏說。

傍晚在公司做海外分部的宣講時,趙熙曜偶然向走廊外一瞥,意外看見錢玓站在後門口沖他招手。

“今天正巧來和你們公司談合作。”錢玓說。

早上在錢玓家可以說是落荒而逃,晚上又這麽巧地見面了嗎?趙熙曜心想。

錢玓從助理手中接過兩個袋子,遞到趙熙曜面前,說,“早上看你對這個山楂叉燒包還有鳳眼餃很感興趣,大廚明天就要回港城了,我特意請他多做一些。”

錢玓帶來的遠不止這兩種,糯米雞,鮮竹卷,蘿蔔糕,豉油炒面,青檸香茅凍,兩袋子保溫盒鋪展開來小十樣,兩個人吃綽綽有餘。趙熙曜帶他到一個空的小會議室去,錢玓一路表現地很自然,和趙熙曜談自己公司和趙熙曜公司的合作規劃。

關上會議室門以後,趙熙曜先沒管精致的吃食,劈頭蓋臉地說了一句。

“我不會在國內久住,也不在這裏上班,十五天假期以後我是要回歐洲去工作的。”

他知道錢玓完全忘了和從前和自己的過往,他也能隱約察覺到自從昨晚見面以後,錢玓重新燃起對他的興趣。

但是趙熙曜不敢輕易越過那道雷池。錢玓忘記了可是他記得,所有過去相愛與否的糾結以及血與痛的教訓,都隨著每一次趙熙曜重新邁向錢玓的步伐,而不停拷問自己的心。

錢玓沒有被嚇住,反應過來以後,毫不在意地聳聳肩,“OK,我知道了。可這和我想請你吃叉燒包有什麽沖突嗎,不趁熱吃的話,山楂酥皮要不脆了。”

但吃飯的時候話明顯變少了。

吃完晚餐以後,錢玓問趙熙曜有沒有溫水,他需要吃藥。趙熙曜彼時正收拾桌面,聽到錢玓的話時,生生把那句沒什麽事你就回家吧咽下去了。他轉過來看著錢玓,錢玓撐著下巴眼神坦蕩地回看他。

“你吃什麽藥啊?”趙熙曜忍不住問。

“治腦袋的藥。”錢玓把手放下來,驀地捏住下眼瞼,做個鬼臉,“我腦袋受過傷,可能精神有問題,你怕不怕?”看到趙熙曜立即變了的臉色,隨即把手松開,“逗你的。”

“不好笑。”趙熙曜背過身去擦桌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聽到錢玓需要吃藥並且可能精神有問題的時候,心跳直接漏了一拍,呼吸都不知如何繼續,喉頭一緊,酸楚難當。

還好錢玓只是吃了兩小粒維生素B。

“你擔心我?”錢玓喝完杯中最後一口水說道。

“是。”趙熙曜不想瞞他。

“那就送我回家,我司機和助理早就下班了。”錢玓狡黠地眨眨眼睛。

正趕上晚高峰,內環堵的水洩不通,趙熙曜公司離錢玓家不是特別遠,但堵車加各種不湊巧的紅綠燈,也足足開了一個多小時。

錢玓上車半個小時左右就睡著了。車廂裏的音樂應景地輕柔催眠,車開的慢且穩,再加上兩人途中不怎麽說話,趙熙曜把車停在錢玓家門口的時候,錢玓頭微微歪著,呼吸均勻,已經睡的特別沈了。

仲夏時分,停在草木蔥蘢的庭院前很容易招蚊子。趙熙曜把車窗升起來,音樂聲扭小。

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禮貌地叫醒錢玓,然後自己下車走人。但是讓人類全然保持理智是一種奢望。趙熙曜頓了一會兒,把車內小燈也關了。

一下子失去光源很不適應,眼前是瞬間失明般的黑暗,數十秒以後事物的輪廓又漸漸清晰起來。趙熙曜這才敢大膽地轉過去,仔細看一看錢玓的側臉。才半年沒見,趙熙曜卻覺得像是隔了一輩子那麽長。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緩緩擡到錢玓臉側。

特別近,近到掌心已經小心地貼及錢玓的臉頰,趙熙曜發現自己掌心一片汗濕,而錢玓的肌膚是幹燥清爽的。

手掌倏忽收回。

趙熙曜得承認,自己看到錢玓完好無損地站在他眼前對他說你好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想緊緊抱住他。看到錢玓吃楊枝甘露時上唇沾到的芒果汁,他極力控制住自己不能多看,再看就可能冒著過敏發作的風險沖上去吻他。

有那麽一兩個瞬間,趙熙曜曾希望錢玓即使忘記過去,也能繼續愛他。因為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可預計的很長一段的未來,自己仍會愛著錢玓。

但前提是錢玓要平安。錢玓不必再難過,不必再為沈痛往事自責,錢玓要幸福。

趙熙曜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給,他也不確定錢玓要不要。

趙熙曜把座椅放低,和錢玓座椅調成同一個傾斜度,然後自己也閉上眼,仰躺著。黑暗裏,看著路邊零星亮起的螢火,刻意把自己的呼吸調整地和錢玓一致。

假裝有平行世界,假裝滿足心願,同枕而眠。

錢玓醒來時,月亮已經掛上中天了。

他清醒過來,看駕駛座的趙熙曜,道歉說,“睡過頭了,真不好意思。”

趙熙曜正在發郵件,簡單地嗯了一聲。

很快拿過後座上的外套,要開門下車。

錢玓突然喊住他。

“請你吃了這麽好吃的點心,你是不是應該想辦法回報我?”

趙熙曜停止動作,等錢玓繼續說。

“我接下來幾天會很忙,家裏的植物顧不上打理了,你反正也是休假,幫我澆兩天水怎麽樣?”

“什麽植物?”趙熙曜問。

錢玓慌不擇路,隨口說了一個。

“……仙…仙人掌。”

說出口的那一刻只覺得舌頭應該打結然後挖地三尺埋起來。

趙熙曜狐疑地重覆,“仙人掌?”

“仙人掌也是很需要關註的植物,”錢玓被問了一下反倒理直氣壯起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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