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漸虧凸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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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車門的把手下面有一個小暗格,裏面有紗布,你先止血。”衛珂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趙熙曜側身,費力去夠後座的紗布,撕壞了的襯衫領口直對著衛珂的眼,襯衫下是深深淺淺的痕跡。看的衛珂不自覺地別過頭去。

兩個小時前他收到了趙熙曜的定位,緊急借了房東的suv開到這荒郊野嶺來。趙熙曜從二樓跳下來的時候,砰的一聲摔在車頂上,一句痛也沒喊。只是踉蹌著鉆進車裏說,快走吧。

衛珂不說擔憂是假的。

三天沒見,從前那樣意氣風發的人,現在精神頹靡,眼眶迅速地凹陷下去,底下是一片辛苦的青黑。輕度脫水,缺乏睡眠,精神狀態極度不佳。

衛珂終於把車開到鎮上的時候,遠遠的看到了警署,看著趙熙曜,試探地問,“你要報警嗎?”

趙熙曜看起來很累,他很費力地把眼睛睜大看向路面,躊躇地握了一下拳,隨即松開,對衛珂說,“不用了。”

等回到公寓,衛珂立即把趙熙曜架到他房間打開空調,接了點熱水,去翻找自己的藥箱。趙熙曜趴在桌上看著衛珂忙碌,突然開口道,“對不起。”

衛珂找好了碘伏棉簽和紗布,拉過一張椅子在趙熙曜旁邊坐下,仔細查看他手腕流血的情況,棉簽清潔周圍的血汙時,碰到了傷口,疼的趙熙曜倒吸氣。衛珂頓了頓,等他這陣疼過去,再繼續清理。

“對不起。”趙熙曜再次開口,“我把你卷進這件事來…,借你的西服也被弄壞了。我以後想辦法賠。”

衛珂取出一根新的棉簽,沾些碘伏,在傷口四周擴大範圍地畫圈。等最後一遍消毒完畢,輕輕系緊紗布。他把杯子往趙熙曜那邊推了推,示意他喝完。

“不用說對不起,錯不在你。真要追究的話,我早就在看到警署的時候就報警了,也不會征求你意見。挺刺激,人生第一次被拉開保險栓的槍指著頭。”

三天不曾進食,當第一口水入喉的時候,趙熙曜感覺食管變的極其狹窄,正在吞咽的東西堅硬無比,但其實只是一口水。水流沖開口腔裏的血腥味,好像從外到裏把黏膩的,糾纏的,有形無形的一切,都一並沖走。

“西服的錢,我以後想辦法還你。”趙熙曜喝完大半杯水,低聲說。

衛珂嗯了一聲表示答應,把窗簾拉起一半,說,“你睡會吧,我去做些東西給你吃。”

趙熙曜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回房間,衛珂毫不費力地把他摁下,並順手扯過床上的抱枕塞到他懷裏,“就在這睡吧,回你房間你能舍得開空調嗎?安分歇著。”

“額…”趙熙曜還想說點什麽。

“又怎麽了,我這樣五講四美頂著槍口救人鐵肩擔道義的好室友可不多見了啊,虛成那樣了還叭叭個不停,你別告訴我,你特感動決定拋棄你那個病嬌對象從而喜歡上我啊,我在國內有老婆的。”衛珂不耐。

“不是…我是想問你打算做什麽吃的。這個煙霧報警器再響的話…我們就要被投訴了。”

“電飯煲!白粥!”衛珂悻悻走開並且砰的摔上門。

趙熙曜勉強喝了大半碗米粥,吃完飯去浴室洗了很久的澡。

出來的時候,猶豫要不要打擾衛珂休息,走向自己房間的時候,無意中掃了一眼陽臺。發現衛珂頂著寒風站在那裏,若隱若現的,是手指上夾的煙尾火星。

“衛珂?”趙熙曜喊了一聲。

衛珂上一秒還在面朝寒風吞雲吐霧,下一秒慌張地把煙往身後藏。

但氣味騙不了人。

趙熙曜推開陽臺門的時候,問一句,“你原來抽煙啊?”接著把門關上,自己也鎖進寒風裏。

“進去吧,外面太冷。我沒煙癮,偶爾想起來了就抽一支。”衛珂答,順手摁滅了煙。

“你想起誰了?”趙熙曜沒動,站在原地問。

“想起來,就算我氣你那個病嬌對象,我今天也不能去警局報警。”衛珂把還剩很長的煙蒂插在欄桿的積雪裏,喃喃道,“我其實也是在逃犯人。”

“你犯什麽法了?”趙熙曜沒有被唬住,能拿到簽證,能激活銀行賬戶,也能順利在德呆了近兩個月,衛珂應該是指別的。

“我騙過一個人,不僅騙了心,還騙了錢。之所以現在沒有被抓住,純粹是那個警察不想抓而已。”衛珂想到這突然輕輕笑起來,“他在等我自首。”

歲暮天寒,積雪的陽臺站不住人。兩人很快回到房間裏面,在衛珂的堅持下,趙熙曜睡在衛珂房間。趙熙曜臨睡前,衛珂遞給他一板白加黑,囑咐他睡前吃一粒黑片,他精神狀態不太好,黑片裏有些許催眠的成分。

溫水送服藥片以後,趙熙曜睜著眼睛看窗簾縫隙漏出的一點天光。

“你要聽歌嗎?”一片寂靜裏,衛珂突然開口。

趙熙曜精神很疲憊,身體告訴他必須得睡了,他再經不起延長的夜晚。但是意識仍然繃著,像拉緊的琴弦,閉眼即閃現過去三天的瘋狂片段,琴弦上仍在不斷累加著巨力萬鈞。於是他接過衛珂的耳機。

是一段demo,聲音很嫩卻故意壓下去而顯得滄桑,吉他掃弦像是砂紙從心頭刮過。

“但見悲鳥號古木, 雄飛雌從繞林間。”

“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

唱的是《蜀道難》,並不成熟,並不柔順,但偏偏準確無誤地唱進趙熙曜的心裏。demo裏的聲音像潮水反覆拍打著趙熙曜心中的堤岸,沖波逆折,猿猱愁攀,青泥盤盤,唱的極盡婉轉。那句問君西游何時還,已不像是擔憂,更像是挽留勸勉。勸聽眾,也勸自己,早些回頭。

身處絕望縫隙中時,趙熙曜想過不如一走了之。他現在空有一副憤恨的軀殼,而內裏的熱情和愛被慘痛事故燃燒殆盡。他不習慣這樣憤怒的自己,可他整個人像是被仇恨分裂成兩半,一半身陷囹圄,一半沈默旁觀。

是血淚交織寫就的慘淡愛情。

趙熙曜沈默地聽了幾個循環,眼角潮濕。藥物不久就發揮了效力,他很快陷入了昏沈的夢境。

趙熙曜在漫長聖誕假期結束後回國。

實驗收尾,交了論文,再跟弗斯坦教授道別,同時婉拒了教授要他申請做自己的研究生的邀請。

來交換的時候已經借了韓朝很大一筆錢,他不敢想如果繼續在國外讀研要給未來記上多少筆負債。

在L市機場落地的時候,他看著不遠處熟悉的海灣和跨海長橋,有恍如隔世的錯覺。趙熙曜獨自回到家裏,去韓朝家跟韓叔韓嬸打了個招呼,隨即回到原先租住的學長的公寓。大四的學長在九月份搬出去了,換了新的租客。而他也在出國交換的時間裏迎來了大四,下學期就要去生產車間實習。趙熙曜把房間退了。

新租客是個臉蛋圓圓的學弟,和女朋友一起租下了公寓,幫忙搬家的時候幫了不少忙,見他房間窗臺上這盆仙人掌長得活潑可喜,想討來養。

趙熙曜怔了怔,從仙人球底端拔出來兩三個小球,放進手邊的小塑料袋裏,對學弟說,“那就留給你了,我帶一點小球莖走。”

這盆仙人掌陪他從學生宿舍搬到錢玓家,再搬到這裏,中途一度疏於照顧,但還是頑強地長的很好,大的球莖底下長出不少簇新的小球。他舍不得完全扔下陪伴了近四年的植物,總覺得養久了的東西,心魂也相通一些。於是帶一點種子走,等到了新的地方再種下去。

手腕上的傷疤好的差不多了,沒用特別的藥,就是蓋在紗布下。日久生出深色的痂,然後再蛻落,露出比皮膚略淺的淡粉色的肉芽組織。

可他仍舊不知道如何修補心中的疤痕,暫且一鏟子下去用瑣事將其掩埋。每日學習,兼職,實習,準備畢業論文,奔走在庸碌日常中,只能等時間讓生活恢覆平靜蒼白的,靜水流深的面貌。

舊傷又添新痛,他總歸是回到原點。

四月末的時候,實習眼看著就要收尾,帶教老師要去無錫進一批新的數控機床,問趙熙曜願不願意跟著去。彼時趙熙曜論文完成了大半,憑借四年來優異的成績和出色的交換經歷,在校招會上拿到了很不錯的offer ,他想了想,對老師說,“願意去。”

四月末,無錫沈寂在江南煙雨裏。趙熙曜跟著老師看完了整批機床,順利下單以後,還留有一天的空閑。當地正在辦很熱鬧的音樂節,城市地鐵匆匆掠過的廣告牌上,都有色彩誇張的宣傳海報。趙熙曜在參演名單上看到很眼熟的樂隊,於是買了一天的票去看。

是衛珂曾推薦過的,蜀道難唱的很有味道的樂隊。

園區一開門,瘋狂的樂迷們就狂奔著沖向舞臺搶占前排。他跟著人群跑,卻又覺得沒意思,他等的樂隊要晚上才演出。在奔跑的人群裏,他看到一個瘸著腿的小姑娘,疼的齜牙咧嘴還努力跑著。

他看不下去,扶著小姑娘的胳膊跑。後來在吃午飯的時候才交換了姓名,這個腰間還系著藍白色校服的,倔倔的小姑娘,叫趙拮。

趙拮腳受傷也跟在搖滾現場蹦。披頭散發的,試圖融入狂歡的人群。但是她牙關咬緊,又和真正快樂的樂迷們完全兩個樣子。人群遙遙舉起森林一樣的胳膊,塑料杯子盛著的酒液揮灑在空中,淋到每個人汗濕的頭上。

歇斯底裏的快樂像一根刺,蠢蠢欲動地,想要挑破趙熙曜四個月以來籠住自己的透明膜。

長久緘默的心中小獸掙紮著吶喊出聲。

趙熙曜,你去恨啊,不要躲在逃避的殼裏,痛快地去恨啊!

晚上終於等到他想聽的樂隊,趙拮站在他旁邊聽,聽著聽著蹲下來大哭。哆嗦著拿出手機,沖電話裏大聲喊,我們分手。

“怪罪給時間,它給了起點。怪罪給時間,它給了終點。”

遙遠的另一個舞臺傳來歌聲,趙熙曜也拿出手機,找出沈寂了四個月的名字,然後緩緩摁下一鍵刪除。所有對話瞬間不覆存在,好的壞的,纏綿的,拉扯的,統統隨著滿腔後知後覺勃發的恨意,歸入虛無的垃圾。

並且在回到L市的第一個晚上,冷靜地面對錢玓找上門時充滿歉疚悔恨的表情。

趙熙曜聽著錢玓語無倫次地說了很久,最後在回答“你能不能原諒我”的時候,平靜地關上門。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

“你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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