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更待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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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了兩遍S1線,都是坐到了機場,你敢信?”

衛珂洗了點小番茄,堆成冒著尖尖的小山,放在桌上。

趙熙曜在修改論文的語法,頭痛的很,回覆說,“我不是早告訴過你,S1線會在Neufahrn分開,一半車廂去Freising,一半去機場?”

“吃啊,”衛珂把番茄小山往趙熙曜那邊推了推,“我怎麽不記得你說過。”看到趙熙曜眼睛都要貼到屏幕上了,接著說,“來來來,我幫你看看。”

趙熙曜吃了幾顆小番茄,想起什麽似的問道,“衛珂你有西裝嗎?”

衛珂答道,“有啊,怎麽。”

“我過幾天要和導師去參加會議,要求穿西裝參加,你的能借我嗎?”

衛珂在鍵盤上敲敲打打,隨口問道,“可以,什麽會議啊?”

趙熙曜咬著番茄口齒不清,但是衛珂聽的一點不含糊。雖是外行,但這樣的會議在國內舉辦時一定會登上家喻戶曉的新聞。他目光從屏幕上轉移到趙熙曜臉上,仿佛上面貼了一層金子。

“哥們,你這麽牛逼的嗎?”

趙熙曜到德國以後,在L大湯教授的牽線下,終於如願以償地成為了弗斯坦教授的學生。把在國內實驗室限制的條件下不能完成的實驗,成功地在弗斯坦教授的實驗室裏完成。

不用考慮資金,不用考慮設備,只要有充足的靈感和思考,以及一如既往的堅持。弗斯坦教授對趙熙曜評價很高,誇他是少見的兼具勤奮和天賦的工程學生,成熟專業地可以媲美研究生的水平。這場業界盛會的主辦方邀請弗斯坦教授出席並發言,可以帶兩名學生旁聽,趙熙曜順理成章地被選中。

“興趣使然罷了。”趙熙曜假裝淡定了幾秒,很快就繃不住笑,一拳錘在桌上,眼睛都在放光,“我真的要和威爾丁豪斯獎章的獲得者們同堂開會了!”

“你爸媽一定特為你驕傲。”衛珂嘆氣,手邊不停“趕明兒你要是得了那個什麽豪斯獎章,別忘記是我幫你修改的論文語序。”

趙熙曜一手捧著下巴,目光下至,飄落到桌上覆刻出的木質斜紋上。

“可惜我爸媽都不在人世了。”

手指和鍵盤間的敲擊聲突然停緩,衛珂看向趙熙曜,尷尬地道了一聲抱歉。

趙熙曜擺手說沒關系,他指著自己椅背上掛著的帆布包,笑說,“我媽生前最愛背這個包,過幾天開會我也要背這個包去,這樣,我媽在天上也能看到。”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只聽見壁爐裏時而的劈啪聲。

趙熙曜很久沒說話,再開口時聲音裏灌滿了濃重的情緒,但卻讓衛珂覺得像樹枝燃燒至末尾時的殘餘星火,“我媽從前很為我驕傲的,但臨終之前,我是最讓她傷心和失望的人。”

衛珂停下來,看向他,“怎麽說?”

“一見鐘情,一敗塗地。”趙熙曜說。

時至今日,趙熙曜仍然覺得讓這場戀愛分崩離析的根源,並不是他要出國,也不是錢玓要同別人結婚,他還是歸因於現實。熱戀本就需要親密的接觸維系,它像化學反應的最初始階段,所有的底物催化劑都充分充足,一旦出現缺少,反應便將要抵達溫吞的平衡。

而世俗殺死溫吞。

錢玓總歸不能和他出現在一本結婚證上。

他恨錢玓沒心,恨錢玓不堅定,但從未懷疑過錢玓真的喜歡過他。

他仍然保留一點僥幸地認為他們的分手和其他情侶不一樣,至少不是因為愛意消彌。

衛珂很有醫生的那種沈靜和耐心,他不再貧了,仔細聽著趙熙曜說的每一句話。

“他哥哥來找我的時候,我還存了一點幻想,想著會不會是哥哥的一面之詞,他們只是不認可同性之間的感情。”趙熙曜向後仰,椅背支撐著肩膀,“人就是這樣,非得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才知道回頭。”

“直到他哥哥逼不得已,拿我媽的輸液管作要挾。當時我就想,得是什麽樣的情境才能逼的一個斯文的總裁做出用輸液管作要挾這樣的舉動啊?他也沒辦法了是不是。”趙熙曜臉仰的角度同地面平行,火焰微弱的光亮從側邊照過來,臉邊無聲息的一道水痕。

“第一次,我媽聽到的時候就氣的心梗發作搶救了一個多小時,第二次就沒能再救回來。”

衛珂聽到趙熙曜講自己是同性戀一點反應也沒有,但聽到動了輸液管以後,突然來勁兒了似的,追問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媽媽輸的點滴是什麽藥?”

趙熙曜答,“氨茶堿。”

衛珂臉上迅速浮現出意味不明的表情。

趙熙曜心緒被攪亂了,進入會場時弗斯坦教授觀察了一下他的臉色,拍拍肩膀安慰他,示意他不用緊張。

趙熙曜笑著點頭,根據發的指示牌找到預定的位置坐下,翻閱起手中的會議材料。

紙張上的英語語字符排列工整,但趙熙曜一行也看不進去。這些天除卻睡覺和改論文,腦中一直在回旋著衛珂那晚和他說的話,夢裏都在逐幀慢放當天的場景。

衛珂說,氨茶堿容易發生急性中毒,對於肝腎功能不佳的病人,臨床用藥更是謹慎。

滴註茶堿的時候,要特別註意藥液的流速,流速過快,輕則頭暈惡心。

重則可以致死。

衛珂當時謹慎地說,“沒有經過屍檢我也不能確認,但我認為,你媽媽病情的突然惡化很可能有一部分這個原因。”

趙熙曜如墜寒冰。

意思是,很可能是錢琢錯手害死了他媽媽。

弗斯坦教授的發言讓趙熙曜回了些神,滿座皆掌聲。教授下臺以後親切地問他,中場休息時間會有青年學生的發言機會,趙熙曜願不願意去分享他最新的實驗構想。

趙熙曜從記憶裏回神,他捏了捏手中論文稿的邊角,深吸一口氣,隨即答道,“Of course.”

趙熙曜很久沒有站在鎂光燈下了,短短一年裏,從前打在他身上的追光像是一層一層地被剝盡。落在他頭上的輕慢比讚揚多,遇到的駁斥比肯定多。他在講臺上站穩的時候,甚至沒有勇氣看臺下的教授們。

中場休息時間,教授們大多聚散在一起享用茶點,臺下是嗡嗡的交談聲,背景音樂是輕柔舒揚的鋼琴曲,趙熙曜開口說話的那一刻,覺得音樂聲可能完全蓋住了他的聲音。

他語速中等,盡量不磕絆地講清完整的長句,與略有瑕疵的發言相比,早先準備好答辯的演示文稿則顯得嚴謹完美許多。趙熙曜的論文有十七頁,他一開始還照著論文用念第一段的笨拙方法。講演至中途,他索性脫稿,對著屏幕上的數據,自由地講起他最為之興奮的創意。

趙熙曜最先發現背景音樂停了,但沒人提醒他發言時間到,就接著講下去,然後逐漸熄滅的是巨大禮堂裏的交談聲,等趙熙曜終於敢擡起頭看向臺下時,他發現臺下已經很少有人在休息,都感興趣地看向屏幕。

“Am I over time?”趙熙曜講完了,轉頭去問臺下的工作人員,話筒沒關,小心翼翼的語氣瞬時傳遍整個會場。

掌聲先是零星的,隨後很快蘇醒一般,洶湧地奔騰向講臺中央。

趙熙曜下臺以後迅速地沖到衛生間洗了把臉。

溫水滑過細密毛孔,緩和了緊繃著的表情,也很快平和下激動如沸水的心情。他看向鏡中自己的臉,雙手撐在池子兩邊,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愧是出來賣的,這麽愛照鏡子。”陰沈的聲音從衛生間裏面傳來。

趙熙曜轉頭看,竟然是周啟。

“你怎麽在這……”趙熙曜抹去臉上的水珠,沒來的及說第二句話,面上突然承接了猛烈的撞擊,整個人立即向後倒去,砰然撞到冰冷墻壁上。嘴角肌肉撕裂開,血味兒從牙齒縫隙滲透進口腔。腥氣瞬間充溢鼻息。

“低賤的鴨子都能站上去跟教授們說話了,我為什麽不能在這!”周啟雙目赤紅。

他千央萬求跟美國的導師要來了這次隨同開會的機會,他提前去實驗室不久導師就察覺出他資質不行,隱隱有勸他退學的意思。於是他自費跟上導師前來開會的行程,在禮堂外吹冷風吹了兩個多小時,用匪夷所思的高價買下了一個提前離場的博士生的參會證。可是進會場沒多久,竟然看到趙熙曜站到了萬眾矚目的講臺上,最後贏得如泉湧般的掌聲下臺。

這般風光,這般洋洋得意,一點也沒有當初辭去學生會主席時的失魂落魄了。他恨不得一拳把趙熙曜釘死在墻上。

“周啟你個瘋子,請你看清楚這是哪兒再撒潑,這兒不是你能為所欲為的L大!”趙熙曜吐了一口血沫,握緊拳頭。

“我是瘋子?我是看有些人得意忘形了我來提醒提醒他。”周啟道。

“你厲害什麽啊趙熙曜,站上那個講臺,得到教授們的掌聲,你很得意是吧,可你學術做的再好有什麽用啊,還不是一個被人玩兒剩下的小鴨子!”

“你什麽意思。”趙熙曜慢慢扶著墻壁站直了。

“你不會還認為自己在和錢總談戀愛吧,不對,錢總要結婚的消息國內早就傳開了,錢總應該早甩了你這個破爛玩意兒了!”周啟聲音裏像是淬著毒,“你以為,當初你和錢總在辦公室親密是我偶然拍到的?”

“天時地利人和,我周啟真有那好運氣能蹲到你們的墻根?是錢總早看不慣你在外面沾花惹草,想讓你老實一些,安分呆在他身邊,特意找我拍的照片!”

“你真覺得憑錢總的勢力真要被偷拍了能被發到網上?你腦子搞金屬時候挺活絡,談感情的時候竟然能蠢的像一頭驢!照片發布沒多久,你居然來找我,我以為你要找我麻煩,沒想到你說要拿你那論文保護你男朋友,我人都樂傻了,趙熙曜,你知不知道就是你口裏的男朋友把你推上的風口浪尖,人家壓根沒把你當回事!你是把前程賠進去了,錢總人家片葉不沾身,今天照樣娶程氏千金。”

周啟盯住趙熙曜因驚懼和憤怒而迅速蒼白下來的臉色,他感覺痛快極了,像是心底一直湧動的燃燒的巖漿終於得以噴發。

“擺正你的位置,趙熙曜,你就是一個被人玩兒膩了的鴨子。”周啟一字一頓地說。

說完被趙熙曜突如其來的一拳打倒在地,趙熙曜攥緊衣領把人提起來,砰的一聲摔到洗手間的墻壁上,周啟痛的彎下腰,卻被趙熙曜抓緊了額發,被迫擡起頭來,趙熙曜眼神可怖,嘴角的血絲一直不斷,絲絲縷縷牽連到西服上,他看也不看。

“你敢騙我的話,我今天可以讓你溺死在這衛生間。”

·

“無論是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你都願意愛他嗎?”證婚人笑吟吟地看著面前的一對璧人。

程珀遙藏在面紗下的臉看不清楚表情,她很快地答,“我願意。”

“無論是貧窮或是富裕,順境逆境,年輕或是衰老,你都願意愛她嗎?”

是海浪拍岸聲,遠風送來玫瑰和薄荷的香氣,草地上裝點的玫瑰薄荷花束中央嵌著淡藍色卡片。

「Meant to be !」

是西方傳統婚禮上的美好寓意,薄荷,mint,天作之合,是meant to be ,是命中註定。

新郎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婚禮允許這樣小小的戲劇性的糾結。

證婚人看向新郎,重覆問道,“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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