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漸盈虧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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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假期一過,天氣就轉涼的特別快了,從短袖換到帽衫加外套,好像只是短短幾天之內的事情。L市此刻秋天的意味很濃,道路兩側的國槐早早結束了花期,尖尖的細長葉子尚且綠著,一簇一簇地往下落,鋪在柏油路上,像是一泊春水。

趙熙曜騎著自行車匆匆馳過,車輪滑過地面,卷起的微小氣流攜帶起小叢落葉,如同春水微皺。

這麽火急火燎倒不是出了什麽大事,只是他趕著去給輔導員買飯,還有取快遞。

“一份牛肉面加一勺辣椒,一份12塊錢的套飯不要選土豆絲。”趙熙曜口中念念有詞,“快遞…快遞是在哪兒來著?”

他單手扶著車把,低著頭,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摸手機。

“看著點兒路!馬路殺手!”周啟剛好從食堂出來,看見趙熙曜心不在焉地騎車,走上前去就踹了前輪一腳。

車被他這麽一踹,晃的趙熙曜差點摔下來,幸好長腿及時放下來,支著地面。

趙熙曜真想當時就破口而出,你有毛病吧,但看了眼食堂門口人來人往的,硬生生地把話吞了回去。

“行,我下次註意。”說完推著車轉頭欲走。

“話沒說完呢,走什麽呀,周六田教授課題組的慶功宴,你去不去?”周啟就愛看趙熙曜被他氣的說不出話來的樣子,正大光明的地方,他是贏不過趙熙曜了,但就這些小事上看趙熙曜吃癟,也挺是滋味。

“不去,我又不是你們組的,去幹什麽。”趙熙曜收了臉上的厭煩,公事公辦地樣子對著周啟說話,“你去值班麽,正好,把飯遞給輔導員吧。”

“你的活為什麽推給我?我不順路,你自己送。”周啟繼續說,“你們組湯教授也去的,你是他愛徒,不跟著一塊兒去?”

“我周六下午一貫有事。”趙熙曜懶得再跟他廢話,把車停下來,撥開周啟往食堂裏走。

周啟所在的那個科研組最近捷報頻傳,申請到了國家級的重點課題不說,支持基金也順利下撥,學校重視,領導關心,學生也來勁兒。一個月,七八個人的課題組,論文初審通過的能有五篇不止,幾個月前送出去的再審也過了好幾篇,分還不低。

連周啟這樣的著名摸魚選手都蹭著掛了好幾篇論文的三作。

確實可喜可賀,趙熙曜嘆了口氣,心裏想著事,套飯只打了兩個菜就轉身要往外走。

“哎,同學,你漏了一個菜。”窗口的打飯阿姨喊住他,這才恍恍然回頭。

等著阿姨重新打包飯菜的時候,趙熙曜手機響了。

一接起來便是韓朝有氣無力的聲音,“趙熙曜,我快死了。”

“嗯,早死早超生。”趙熙曜接過打包的飯菜,一邊敷衍道。

“草,你還是不是好兄弟!”韓朝的聲音突然精神起來,“你們一個個的,都翻臉不認人。”

趙熙曜正想回呢,輔導員的電話打進來,他趕緊掛了韓朝的,立即接起輔導員的。

“趙熙曜啊,你還在食堂吧,團委老師說讓你也幫她帶一份飯…”

沒辦法,趙熙曜重又擠進浩浩蕩蕩的排隊大軍,排隊的間隙看到韓朝給他發的微信,“周六找你吃飯,不來biss。”

趙熙曜回,“周六要陪我媽去透析,真沒空。”

那端顯示正在輸入,但一直也沒彈出來對話框,趙熙曜有些樂,韓朝估計又想不開了,翻來覆去,能讓韓朝這樣沒腦筋的想不開,那只能是一個人。

趙熙曜想想自己男朋友,覺得寬慰很多,自己在感情上倒是沒有走那麽遠的彎路。

錢玓最近去國外出差,兩人時差隔了正好一個白天,晝夜顛倒,電話都很少聊。但趙熙曜覺得錢玓有在慢慢地變化,開始主動說一些見聞,也會有自己工作的吐槽,在他面前有時候也會露出孩子般的任性和不講道理。

放假的時候兩人在錢玓家胡鬧,做完了錢玓嚷嚷著大腿酸要趙熙曜給他揉,趙熙曜覺得稀奇,聽過腰酸背痛的,沒聽過大腿酸的。

錢玓彼時伏在枕頭上,聽了這話回過頭剮他一眼,還不是你,一天到晚壓著人從後面幹。

趙熙曜覺得無奈又好笑,明明是錢玓自己,做著做著迷糊了,往床上一趴說射不動,趴著的話能壓著嘰嘰就可以少射點,這種稀裏糊塗的混賬話。

真到了周六那一天,趙熙曜忙的早把韓朝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周五晚上老師臨時開會,開到九點鐘還不散,回宿舍就是忙忙碌碌做策劃,盯著其他部長委員們一項一項地落實活動,淩晨十二點才匆匆忙完學生會,又窩火又糟心,但還不能睡,硬著頭皮再熬一會,得覆習期中考的科目。

周六中午趙熙曜吃完飯從食堂出來,手揣口袋裏琢磨實驗進度的事兒,走教學主樓門口那條路的時候,經過校史館,冷不丁地,從臺階上跳下一個人。

“給你發八百條微信了,你也不理兄弟了是吧!”

一擡眼,韓朝穿著棒球服,拉起衛衣的帽子,口罩嚴嚴實實地遮住大半張臉。

“你真敢進來啊,你經紀人不管你?”趙熙曜連忙把韓朝拉到校史館門裏。韓朝當明星算不上一線,出道那天,趙熙曜還在上高中,但他明明白白地記得,當時學校裏有女生瘋狂到把韓朝的單人海報貼在布告欄,三張,超大,一模一樣的,海報,遮住白紙黑字的公告,一進校門口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天上學時候嚇了趙熙曜一大跳。

到現在上大學了,每年韓朝生日,L大的表白墻還會迎來一波屠版。

就這樣還敢孤身闖L大,著實勇氣可嘉。

韓朝拉下口罩,郁悶地說,“我經紀人早被我氣死了,跑路了。”

“我要是再不找人說說話,我真能憋死。”

趙熙曜拿這人沒辦法,他看了眼一樓大廳,大周六的中午,校史館連只鳥的影都見不著,於是拉著韓朝在左邊的毛主席雕像後面坐下。

“你吃飯了沒有?”

“沒吃,保持體重,吃也是吃草,沒意思。”韓朝也不嫌臟,拍拍屁股,靠著雕像的腳就坐下,然後開始了自己絮絮叨叨的傾訴。

“所以說,你現在移情別戀其他女明星了?”趙熙曜聽了半晌,得出這個結論。“那你不喜歡馳心姐了。”

“哎,也不是說移情別戀。”韓朝一手撐著下巴,一手伸直擱在膝蓋上,“我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多年對馳心是不是喜歡,不過,那個和我搭戲的女明星,是真的好看,你可能還不認識吧,我給你看她片場照……”

“我不看什麽女明星,我覺得馳心姐最好看。”趙熙曜一把推回了韓朝意欲伸過來安利的手機屏幕。

“朝哥,今天就我倆,你對著神聖的毛主席雕像,不許撒謊,認真回答我幾個問題。”趙熙曜抓著韓朝的手腕,臉正對著他,語氣認真。

“你有沒有想過,唐馳心有一天會不再替你拍照修片,轉而喜歡其他男明星。”

“她現在就不止喜歡我一個啊,她屏保還是xxx呢,我說了幾次她都不改。”韓朝嗤之以鼻,右手撐著下巴,腳尖在地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

“那你有沒有想象過,馳心姐有一天會嫁人呢。”

韓朝動作僵了僵,把撐著下巴的手放下來,垂到身側,“她肯定要嫁人的啊,我也不是攔著她相親,就是前幾個我跟著看了實在不靠譜。”

“靠不靠譜又不是你說了算,只要馳心姐喜歡,你哪有發言的權利。”

趙熙曜的一記直球,把韓朝說楞了。

韓朝先是瞪了一眼趙熙曜,然後思考起他的話。他先是把臉靠在膝蓋上,想了好一會,再慢慢地低下頭埋進臂彎,直到整張臉都看不見。韓朝不做造型的時候,頭發燙的蓬松,有些亂,比一般的男生要長一些,隨著身體的傾倒,會垂落到手臂上。

“我不想馳心結婚。”韓朝的聲音透過衣服,悶的像是從瓦罐裏發出來的。

“我不敢想她以後會親吻別的男人。”

“不敢想她以後會給別的人拍照片,不敢想她以後會不理我。”

“你們總說喜歡珍貴,可我發現喜歡一個人很容易,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就可以喜歡別的。”

“只是馳心不行,今天想和她說話,明天醒來還是想。”

“二十多年,從來沒喜歡過第二個馳心。”

穿堂風刮過空蕩蕩的大廳,把門前臺階上的落葉吹拂下去,換上了黑白相間的貓咪。韓朝腦袋半埋在臂彎,耳朵尖不知道什麽時候紅了,趙熙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得語氣沈重。

忽然間,靜極的大廳傳來聲響,若有若無,稍縱即逝。雕像後面的地面少有人擦拭,大理石上落了層灰。啪嗒,啪嗒,恍然濺出一小圈一小圈的暗色,紋路變的愈加清晰。

這是十歲之後,趙熙曜第一次看見韓朝哭。

趙熙曜知分寸地沒有出聲安慰,錢玓說的對,他自己也沒什麽經驗,拿什麽指導別人。何況他們仨一起長大,韓朝以前總是打哈哈說年紀還小,現在長大了,有些問題必須得水落石出。

過了好一會,韓朝才擡起頭來,除了眼尾有些紅,額頭被壓出了紅印子以外,又跟沒事人一樣。

第一眼和趙熙曜對視,還傻咧咧地笑出來。

趙熙曜把人送到L大校門口,親眼看他上了保姆車了才放心。韓朝說經紀人跑路了還是在吹牛,他經紀人坐在副駕駛看著韓朝上車的時候,氣急敗壞地說了一串,聽不清,但應該不是好話。可不管說了什麽,韓朝也都得受著。總之隨著車門的關緊,話語也被鎖進了韓朝所在的那個黑暗空間裏。

趙熙曜松了口氣,看了看手機,到時間該去做透析了,搭上了一輛公交就往醫院趕。

李海芳照舊在透析中心的等候處等著兒子,照舊挎著那個繡著趙熙曜名字的優秀志願者的帆布包。

一如既往難挨的四個小時,唯一欣慰的是,李海芳的體重比上周漲了些。做透析前,醫生讓趙熙曜帶著她去查個肝功能。吃藥加透析,每個月都得例行檢查。

透析不到一個小時,李海芳睡著了,趙熙曜獨自去檢驗科取報告。他不清楚什麽谷丙,谷草轉氨酶的意義,但他明白,一串數字後標紅的指標一定不是什麽好現象。他先一個人去找了主治醫師。醫生看了報告單也眉頭緊鎖,說肝損傷越來越嚴重了,得開保肝的藥。

最後開出的處方,合計金額那裏,趙熙曜不敢細看,只匆匆瞥了一眼,攥緊了就往繳費處去。

繳費的時候,收錢的工作人員照例說,銀行卡現金均可支付。

錢包裏,兩張銀行卡並列,相互擠壓地緊緊,被放在同一個卡槽。一個是自己攢錢的卡,一個,是錢玓不久前給的副卡。

趙熙曜的手指停在錢包拉鏈的邊緣,久久不動。

“什麽方式支付?”窗口的工作人員敲著桌面問他。

“這張。”趙熙曜還是選擇把自己的卡遞過去,同時合上了錢包,緊握在手裏。

工作人員接過卡,從刷卡機上快速劃過後退回來說,“錢不夠。”仍然盯著幽藍色的屏幕,手上鼠標點的飛快,語氣平靜地讓趙熙曜無法質疑。

“還有別的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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