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九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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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支煙也吸到只剩煙尾,零丁的火星藏在煙灰裏蟄伏於煙灰缸,好像有自己的呼吸,在青白色灰燼裏茍延殘喘。

錢玓煙盒空了,食指和中指間不再有燃燒著的輕微熱意。大腦停機了半包煙的時間,閃過的都是些說不上前因後果的片段。手機屏幕間歇性地亮起,不斷提示有消息進來。

錢玓靠在椅子上盯著屏幕出神,沒有一點要看的意思。

屏幕亮了又熄,不知疲倦似的,給他發消息的人也是,實打實的鍥而不舍。

手機終於震動起來,突兀地打破辦公室沈悶氛圍。人工智能不會揣測人類的心情,兀自與質硬的桌面共鳴,產生令人更加煩悶的噪音。

錢玓看了眼屏幕就知道,如果這個電話接起來,自己又將赴一場會失眠頭疼很久的約。

十秒鐘後,錢玓一把摁住煩躁源,同時摁下了接聽鍵,“餵,辛阿姨。”

對面的辛黎好像很意外他會接電話,突然接通的那一刻,急促地喘了一聲,但又很快平覆,回應道,“小玓,是我,阿姨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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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玓掛斷電話之後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多,自己早上匆匆趕來公司到現在,還滴水未進。但說實話,他也沒有吃飯的心情。辛黎在電話裏請他回一趟家,通話裏也點的清楚,錢宏江也在。

錢玓是很擅長算計和談判的人,十八歲起在生意場摸爬滾打,從沒有因為要提防競爭對手而感到心酸疲乏過。在他眼裏這是做生意的基本環節,像喝水首先要擰開瓶蓋那樣自然。但他思考著提防錢宏江的時候,心底還是避不可免地難受。

十多年,錢玓早從錢宏江種種行為中醒透了,他爸是個爛人,這一事實。但是可能就是他渾身流淌的血液和錢宏江太過相似,基因裏帶的那些天性的相信,生來的依賴,也就是稱之為叫親情的東西,讓錢玓一次次在提防的時候感到悲哀。

他始終沒辦法把錢宏江等同於生意場上的對手,要說傷害,每次都是錢宏江猝不及防地捅了錢玓一刀,錢玓才措手不及地想起來找武器反抗,才想起來提防。

那這次又要拿什麽來對付自己?

錢玓開車到錢家老宅,下車的時候有些微的暈眩,他關車門的時候,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機。發現趙熙曜幾十分鐘前給他發消息,問他吃飯了沒有。錢玓苦笑了一下,飯即將有的吃,不過可能是鴻門宴。相比起來,他此刻有些懷念趙熙曜昨晚給他做的春卷。

他想了想還是沒回覆趙熙曜,等結束了這邊的事再給趙熙曜好好打個電話。

錢宏江站在門口,遠遠地朝錢玓揮手。

錢玓面無表情地走上前,錢宏江親熱地叫他兒子,想拍他肩膀,被錢玓不著痕跡地躲開。錢宏江也不惱,十分自然地推開了門,請錢玓進去。

錢玓進門發覺有些不對,大廳空蕩蕩的,平時的保潔,管家不在,辛黎,錢琢都不在。他警覺地轉頭看向錢宏江。

錢宏江會意地解釋說,“你辛阿姨公司突然又來了一批香料,她還沒來得及和你說吧,自己帶著員工去驗貨了,不久就能回來。我們父子倆先好好聊聊。”

錢玓這才轉過身去脫了西服外套,沒看到錢宏江不動聲色地把門從裏面鎖上了。

錢玓走到餐廳坐下,錢宏江坐在他對面。錢玓隨意地拿起餐桌上擺放的點心放進口裏。看都不朝錢宏江看一眼。

錢宏江開口道,“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愛吃甜。”目光慈愛。

一整匣點心,錢玓挑的是最下面沾到糖霜最多的那塊。

錢玓聽了這話也不為所動,撣撣手上沾到的多餘的糖粒。把點心完整咽下去了,才開口說,“別說的你多了解我一樣,閑話少說吧,你今天為什麽要見我?”

錢宏江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笑說,“兒子,那爸就不和你繞彎子了,咱家公司,你現在控股有十個點了吧。”

錢玓挑眉,“怎麽,你想起來管公司?這個公司現在是姓錢,但早和你沒關系了。十年前你濫賭要賣公司,是辛阿姨拿出自己所有的身家補了你挪的那個窟窿,不是早就簽了協議把股份轉給辛阿姨和哥了嗎。”

錢宏江訕笑,“我沒想管公司,你和錢琢現在打理的挺好的,我放心。”

“不過,當年轉讓股份,只轉了我的那份,你媽的那份是歸給你了。”

錢玓聽到這話,眼神銳利地掃視錢宏江,聲音一下子沈了下去,“你還想打我媽股份的主意?”

錢宏江看錢玓有發怒的趨勢連忙擺了擺手,笑說不是。

隨後起身去廚房,拿著兩個高腳杯出來,他從酒櫃裏挑了瓶紅酒,語氣輕松地說,“爸今天只是想和你聊一聊,這麽多年,有不少誤會。”

錢玓一言不發地盯著錢宏江看,錢宏江把杯子遞給錢玓,錢玓沒有伸手接。

錢宏江苦澀道,“跟你說清楚吧,今天喊你來,是因為我跟你辛阿姨決定離婚了。”

錢玓看向錢宏江,錢宏江臉上竟然少見地落了些灰敗。錢宏江自己把杯子推到錢玓面前,然後坐下來,抿了一口紅酒。

錢宏江搖晃著高腳杯,自說自話,“從前對不起你媽媽,這麽多年也沒管過你和錢琢,我這個父親實在是不稱職。”

錢玓面無表情地聽著,暗暗在桌子下握緊了拳頭。

錢宏江接著說,“你辛阿姨跟了我,也不幸福。我以前不肯放她走,現在想通了。我也是知天命的人了,想著剩下來的人生一半都不到,不如散了,不再相互折磨。”

“和你辛阿姨離婚以後,我會去國外住,以後沒什麽見面的機會了,就當是最後一次,陪爸爸喝一杯。”

說不意外是假的,錢玓從來都以為錢宏江要靠吸辛黎的血吸到斷氣前一秒。錢玓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了酒杯。

錢宏江寬慰地笑了,杯壁相觸,聲音清脆好聽。

等杯中酒盡,錢宏江卻不說話了,只玩味地盯著錢玓看。錢玓被他看的警覺,剛想站起來,卻覺得頭暈腿軟,一下子撐在桌面上。錢宏江也不去扶,把兩只杯子往旁邊放了放。

“我走了,你要去國外去國外,最好定今天的班機,越快越好。”錢玓強撐站穩,想離開餐桌。

錢宏江慢條斯理地敲了敲桌面,氣定神閑地開口,“那要看你走不走的了。”

錢玓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手壓在西裝的口袋上,手機在口袋裏悶悶地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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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錢玓睜開眼睛。錢宏江正在他眼前踱來踱去,語氣憤怒地和人打電話,“廢物!八點之前你務必把文件送到這,不然我就把你推出去剁了手!”

錢玓發現自己坐在地毯上,靠著書桌的桌腿坐著。正想掙紮著起來,卻發現手腕被拷起來,和書桌的桌腿捆在一起。

錢宏江打完電話,一轉頭發現錢玓醒了,眼神立馬變得狠戾,“醒的這麽早,看來是我藥下的不夠多啊。”

錢玓打量四周,確定自己還在錢宅,是被困在了三樓的書房裏。他就不該對錢宏江有一丁點的放松。

錢宏江看著錢玓僵硬的表情,不緊不慢地開口,“你放心,虎毒不食子,爸爸捆了你也不是想傷害你。”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錢。”

“我已經請助手整理好你轉讓公司股份的材料,八點之前就能來。”錢宏江看了眼表,“還有兩個多小時,簽名可以偽造,就等你的指紋。等股份到手我立即賣光,不會損傷公司一點利益。”

錢玓暗暗咬緊了後槽牙,用了很大力氣才克制住自己,不破口大罵這個眼前沒良心還得意洋洋的男人。“你又去賭了。”

錢宏江點頭,“手氣不行,賭場有個算命的說我有筆陰賬沒到手,礙了我的彩路。我思來想去三四天,應該說的就是你媽的股份。”

“你他媽根本不配提我媽!”錢玓突然暴起,一腳踹翻了腿邊的花瓶。半人高的花瓶生生踹碎,大大小小的碎裂瓷片砰的一聲四散在地毯上。

“錢宏江,你真的是畜生。”錢玓咬著牙,雙眼通紅,一字一頓地說。

錢宏江毫不在乎,擡腳踩在了碎的徹底的瓷片上,咯咯作響。他挑釁地走到錢玓面前,一手撐在書桌邊,從上而下地俯視錢玓,看了一會竟然笑起來,讓人毛骨悚然,“別這樣說,兒子。我是畜生,那你也不是人。”

就在這時,錢玓的手機響了。

錢玓和錢宏江同時噤聲,像是緩慢引燃了看不見炸彈的導火索,火星沈默地沿著引子燃燒,在場的兩個人都不知道導火索何時燃盡,伴隨著沈悶的震動聲讓人心驚膽戰。

在錢玓右邊的西裝口袋,震動的聲音透過布料雖然算不上大聲,但足以讓在場兩個人都聽的清楚。

錢宏江瞇著眼睛打量錢玓,手伸進口袋,輕而易舉地拿到了手機,他照著屏幕念,“小趙。”

“這是誰?”

錢玓看不到屏幕,第一反應是公司部門哪個姓趙的助理,再想到他為了防止記錯公司人員,會給助理備註全名並且標好崗位,錢宏江只是念小趙,還問是誰,說明一定不是助理。

是趙熙曜!

錢玓努力保持鎮靜,回答道,“xx銀行經理。一周前我和他約好今天下午談一筆投資。”

特意補充一句,“用股份。”

錢宏江挑眉,按下了接聽鍵,在錢玓耳邊說,“接!我要看看是做的什麽投資。”

“餵,錢玓,說話!”是趙熙曜的聲音。

錢玓看著靠過來的手機屏幕,在錢宏江的灼灼目光下,深吸一口氣,隨即大喊,“趙熙曜,救我!”

“去找我秘書!”

看不見的炸彈終於被引爆,兩人間對峙的狀態也被迅速撕碎。錢宏江立即把手機掛斷,狠狠扔出去,啪的一聲撞到墻上。

錢宏江用力掐住錢玓的脖子,兇狠地說,“敢騙我,還敢找救兵。”手上力道一點沒留,手背的淺青色靜脈高高隆起,每一寸皮膚都繃緊到極致,對付仇人的力氣也不過如此了。錢玓的呼吸瞬間被剝奪,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臉龐肉眼可見地迅速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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