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烏雲翻滾，雷光藏在雲裏似刀似見劈下來，落在山頭上，山石頃刻化為齏粉。

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修為恢覆不足原來半成，硬抗是決計抗不過這天雷的。

“果然還是來了。”他只是沒想到這樣快。

神龍一族背負著一個詛咒，若想與天同壽，必定孤獨終老，龍可生九子，不可愛一人。

但凡動情，降下天罰。

更何況封落現在的狀況，只怕天雷沒劈完他就已經身死變成一條焦龍了。

第一道天雷降下，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雷光照得夜空如白晝，耳邊是響徹雲霄的轟隆聲。

第一道他還能勉強躲過，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他看著身邊入定的和尚。

他不能再維持人身了，人身太小招來的天雷太密集，和尚現在又元神不在若是肉身讓天雷劈上一下就該十死無生了。

封落咬咬牙，幻化出原身。

一條巨龍發出一聲龍嘯，很快天雷被分散開打在了他身體各處，他忍著皮肉燒灼之痛，龍尾一卷將那和尚好好藏住。

天雷密集地像雨打在他身上，很快他的視線就模糊了，只剩滿目閃爍的白光。

不，還有一絲金光。

一片柔和的金光將他的身體全須全尾地包裹起來，他甚至感到法力再緩緩註入自己體內，可惜仿佛泥牛入海。

勉強穩住元神幻化成人，封落躺在山頭巨石上無法動彈，目光所及是和尚身上的佛光罩住兩人，抵住天雷。

他張開嘴，聲音嘶啞，每說幾個字都要劇烈地咳嗽：“別管我了，和尚，你擋不住的。”

那人微絲未動。

封落更急地咳嗽起來，天罰是不至死不歇，更何況與那妖鬥和尚已經損耗了許多法力，此刻元神初歸位，最是不穩，這樣強撐最後只能是一不小心把自己也搭上。

“你……你別……”他忽然覺得一股清氣從喉嚨進入身體，一片僧衣的碎片飄落在臉上，遮擋住了他一切視線。

他聞到了一絲血腥味，便劇烈掙紮起來，那碎布片卻像長在他臉上一般無論如何也掙不脫。

緊接著他感到臉上一滴兩滴溫熱的液體打濕那布片落在臉上。

封落靜了下來，很長時間內仿佛死了一般動也不動。

隆隆的雷聲還在繼續，佛光形成的罩卻漸漸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裂紋。

僧人的沈靜的眼睛已經紅了，乍一看仿佛入魔一般恐怖。

"和尚，你渡不渡我"

封落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回蕩，每響一遍心仿佛就被剜一次。

他想起那時的蜻蜓點水，柔軟微涼。

“佛救眾生卻難救你。第一眼起，我便做不成佛了。”他闔上眼睛，默念成訣，倏忽身上金光大盛，一身佛骨自空中顯現，化進金光裏。

與此同時，和尚的身體自半空墜落，他費力轉頭看了一眼躺著的人。

很快他眼前便看不到了。

落在臉上的血停了，封落突然意識到。

他掙紮著甩開那片難纏的衣角。

映入眼簾的是無垠的天和那和尚身上血色斑駁的殘破僧袍。

和尚的身體像個破敗的雕像，摔在地上發出咚地一聲響，整個人卻毫無反應。

那罩著他的佛光卻絲毫不減，比之前更堅不可摧。

須臾，雷聲漸減，那佛光變弱竟然像有人牽引一樣，一絲一絲融進他的身體裏。

他忽然發現自己能動一動了，便跌跌撞撞跑到和尚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

僵直，冰涼。

"罷了，我們都破了戒，你不作佛我也不作那龍了，作對快活凡人何嘗不好，總不必去擔憂這長生之苦這為愛執著之苦了。苦人也自苦。"

封落的呼吸甚至平靜下來，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天。

天光大亮了。

一聲龍吟破空而出。那尊貴的上古神龍在空中卷起一陣疾風，直奔西天而去。

九天之上鐘聲隆隆不絕，驚得小弟子連忙跑去問佛。

小弟子急急忙忙氣都喘不勻地說：

那龍竟撞斷了一對龍角！然後朝著逍遙峰去了。

逍遙峰周圍是海，峰頭已經殘破不堪。

但那裏還靜靜躺著一個僧人。

佛到的時候那龍竟一片片扯下自己的龍鱗。

金色的鱗片帶著鮮紅的血一片一片落入鹹冷的海水，濺出的水花幾乎打上峰頭打濕了僧人月白的衣袍，暈開上面的血。

縱使這樣能令他肝膽俱裂的畫面他也看不到了，僧人臉無血色，渾身冰涼。

很快，那昔日風光不可一世的神龍，便成了似龍非龍的怪物。一身的皮肉裸露在空氣中，他吐出自己的龍珠，那龍珠上有佛法修補的痕跡。

可龍珠一旦交出，鱗片與角長不回來，他也再做不成龍了。

封落在最後將那顆龍珠放在和尚冰涼的手中時閉上眼睛想:他如今，也只剩這份真心了。

然後佛說：今日講經時燭火一抖，便知緣劫到了。

佛問，你想救伽元嗎？

佛說，你想救他，那便成佛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