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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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申請的截止日是一月中旬,留給沈西淮準備申請材料的時間不多。他一早就決定去讀經濟,爸媽給出的學校建議是他們的母校劍橋,去美國加州也不錯,他對比後把目標鎖定在LSE。

柴碧雯建議:“多挑幾個備選。”

“就LSE了。”

“LSE滾動錄取,說不準已經錄滿了。”

“錄滿了就不去了!”

說這話的是西桐,自從知道她哥要申請出國留學,她就不高興,於是一會兒腿疼,一會兒腦袋痛,賴在她哥房間威脅他不準去。

又扳著手指頭給他列舉出國的缺點,“……最重要的是,你出國就見不到我了!”

她哥最近終於住回了家,她從他身後鎖住他脖子,“你要是上課的時候突然想我了怎麽辦?我要是遇上什麽事兒需要你,你能立即回來麽?我感冒發燒,馬上就要死了,你趕不上見我最後一面你不會後悔一輩子嗎!”

見她哥若有所思地擡起頭,她愈發委屈起來,“你可要想好了,你真的舍得離我那麽遠?”

沈西淮沒說話,低頭看打印出來的文書,老師給了模板,他仍按照自己格式寫,修改潤色也自己來。他不知道寫得好不好,除了柴碧雯,也再沒有第二個人看過他的文書。

——一直到截止日,他都沒有將申請提交出去。

最開心的是西桐,直接往她哥臉上嘬了兩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沈西淮仍舊沒說話,只是將她手掰開。晚上睡不著,又爬起來寫題,隔周期末考,兩天後成績下來,他將筆一扔,不打算再背課文。

整個寒假他都待在家裏,和朋友一起打游戲,看球賽,練琴。斯瑞哥交了女朋友,他唯獨幾次出門是跟著他們一塊兒,表面一起玩兒,實則是去打掩護。其他時候給從上海回來的表妹補習,那時候他並不知道,幾年後表妹跟小路談起戀愛,他仍然是打掩護的那個。

開學後班上陸續傳來同學被世界名校錄取的消息,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不是練琴就是在寫題。他買了新的琴譜,練完一本丟一本,偶爾拿了筆在原譜上改,腦子一亂,就寫出那三個字來,又心煩意亂地劃掉。

事實上除了每天的眼保健操和每晚騎車去糧倉口,他很少再去註意陶靜安,他自認為這件事只要稍微努一努力,他就可以辦到。

天漸漸熱了,校道旁的銀杏樹開始生長新芽,球花是綠色的,像桑葚。沈西淮經過時停下,脖子上的相機還是那部哈蘇,有點沈,他舉起調焦,對準球花拍下一張。去年秋天陶靜安在這棵樹底下撿過葉子,他也在同一個位置給樹拍了照。

他低頭翻看照片,肩上冷不丁被打了下。

“幹嘛兒呢?”班長好奇地湊過來。

他把相機關了,“沒。”

班長勾住他脖子要往樓裏走,“走走走,把你相機放完踢球去,他們還等著呢,我先上樓把照片給發了。”

沈西淮沒動,低頭看他手裏的信封,“什麽照片?”

“上星期拍的學籍照呀,攝影師不說這是要陪伴咱們大學四年的照片麽?敢情白說了,我就隨手翻了兩張,可真夠嗆,一個比一個磕磣。”

沈西淮動了,“要貼學籍檔案上?”

班長不明所以,“對啊,跟你四年呢。”

“檔案哪天交?”他上完臺階又停下。

“班群裏不說了麽……這周內填完,都還沒發呢,黎老師下午才來。”

沈西淮垂下眼眸,無聲呼出一口氣,“給我吧,我一塊帶上去,你先去球場。”

班長略一遲疑,把信封給他,“你幫我放包裏,待會兒我統一發。”走出兩步又回頭,“你趕緊的,缺人!”

沈西淮沒應,轉身後在樓道口停下,沒動,就那麽幹幹站了一分鐘。信封裏厚厚一疊藍底寸照,他一張張快速翻下去,再倏然一停,視線定在那張臉上。

陶靜安始終是高馬尾,這回編成辮子,額前沒有劉海,只餘很短的碎發,不太安分,看上去蓬松又柔軟,感官上仍舊像一塊香噴噴的華夫餅。因為攝影師的建議,嘴角上揚的弧度幾不可查。

他將照片抽出放兜裏,剩下的送回教室。教室後的百日倒計時碩大無比,上頭掛著塊時鐘,一秒一秒走出細微的聲音。

中午一點,他還剩一個半小時,綽綽有餘,但仍然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下樓。

他騎車去校外常去的那家照相館,進門卻沒人,櫃臺上留著電話,他強耐住性子打出去,接電話的人正午睡,得知他要打印彩色照片,說得等上一會兒。等了十分鐘仍不見人,電話再打過去,那邊說剛出門,見他挺著急,索性建議他自己操作,語速飛快地說了一遍打印程序。

等掛斷電話,沈西淮並沒有接受老板的建議,他坐去玻璃窗邊,照片取出來,指腹掠過表面。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誒?沒印呢?不教你了麽?”

他站起身來,“不會用。”

“簡單著呢,”說著往裏屋走,又沖他伸手,“把照片掃描覆印就完事兒了。”

沈西淮遲疑片刻,遞出照片。

老板徑直往機器裏放,才回頭沖他挑眉,“女朋友?”

他嘴微張,說不出話來。

老板微微一笑,“這馬上畢業了,打算報考同一個學校?”

沈西淮仍然沒說話。

機器開始掃描,發出“滋滋”聲響,下一刻即將執行“覆印”的指令,再下一刻,伴隨著聲音戛然而止,機器驀地一暗,驟然停止了運行。

老板倒吸一口氣,“嘛呢?關我機子幹嘛,不印了?”

沈西淮收回手,視線落在機器上,“不印了,多少錢?”

老板“嘿”一聲,一時有些茫然,“不印還給錢啊?怎麽了這是?”

沈西淮徑直將照片取出,一邊向老板道歉。

老板望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悟了過來,“噢,不是女朋友,那也印唄,來都來了。”見他不應,又問:“就問你想不想要吧!”

沈西淮是很想要的,但不希望以這種方式去要。

山地車暫時丟在路邊,他直接攔了輛出租,一路往學校跑。

進了校門繼續沖刺,一路上樓拐彎,到後門一停,剛勻好呼吸,進門後又忽地一頓。

班上人已經到了大半,本應該在球場的班長正安安靜靜在位置上埋頭寫字,而他同桌正低頭研究手裏的學籍照片。

他猝然擡頭,熟悉的座位上沒人,她同桌卻一如既往地低頭看書。

正思考,前頭班長已經看過來,隨即從信封裏抽出照片拍在他桌面,“又排練去了?”

沈西淮不置可否,往椅子上坐,“沒踢球?”

“別提了,才剛踢上兩腳,就被他們搞聯誼賽的給擠出來了,”班長低頭去看桌面上的照片,“嘖嘖,人與人的差別就是這麽大啊。”

沈西淮心急如焚,卻沒法表現出來,正要直接開口,班長先看回他:“說起來奇怪啊,你剛上來沒把照片給掉了吧?少了陶靜安的那份兒,我去辦公室問了,也沒找著,人現在去校外重拍了。”

他心重重往下一沈,“什麽時候去的?”

“就剛不久,本來不急,黎老師還是讓盡快去補拍。”他說著笑了起來,聲音也低了,“剛鄭暮瀟堅持要陪陶靜安去,不過人家沒同意,不想耽擱他學習。人與人的差別就是這麽大啊,怎麽別人就能談……”

沈西淮沒聽完,猛地起身站直,“我還要去趟排練室,可能會遲到。”

說完轉身就走,出門後一路下樓,跑去最近一家照相館,可壓根沒人。他轉身出來,重重往馬路牙子上踢了一腳。

在原地掙紮片刻,原路回了學校。

他站在石頭雕像旁等,來往的學生不斷,臨近上課時更是人流如織,他仔細在人群裏搜索,害怕錯過任何一位。

他愈發焦躁起來,除了請假,陶靜安從不遲到,她一直都很守時。

上課鈴最終打響。

他腦袋一垂,正要往後退,餘光裏有一道身影越來越近。他立即擡頭,怔怔看著陶靜安從面前經過,又慢慢在視野中變成很小的一點,最後徹底消失在樓道拐角。

他是從後門進的教室,為了不影響教學進度,老師只是看他一眼,等下了課才提一嘴,他自覺地領了打掃的任務,擦黑板倒垃圾。

連續幾天沒睡好,半夜總要醒,除了懊惱不已,只能逼自己做題。

陶靜安重新拍了寸照,他看著她仔仔細細把照片貼上學籍檔案,她總是認真對待每一件事。

他愈發覺得自己卑鄙,也始終糾結照片要不要還,倘若去還,又該怎麽跟她袒露自己拿她照片的原因,編一個不讓彼此尷尬的理由?

他想不出來。

他找出買來的特呂弗CC套裝,在每個封套上寫字。陶靜安,對不起。寫完不夠,又把所有的CC找出來,一遍又一遍地寫。

偶爾也在樂譜上寫。樂隊在為學校的成人禮做準備,成員們的藝考成績陸續公布,加上剛結束的三模成績作參考,三人的成績都不愁去自己的理想院校。

幾人商量演什麽曲目,習慣性看向沈西淮,他早神游天外,回過神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晚上他照例騎車去糧倉口,粉色薔薇的香氣彌漫過來,讓他慣性地無措。這種行為始終讓他不齒,可他總控制不住要來。隔壁巷子的燈暗了一只,他打過維修電話,但始終沒人來,而陶靜安每天都要從公交站走夜路回來。

她比往常晚了五分鐘,送她回來的是她的同桌,兩人的聲音穿過高高的圍墻落過來。

“這次還是考糟了,有幾道題都不應該錯的。”

“分數高了啊。”

“可實際完全沒有進步。”

“夠去學校就好。”

陶靜安低低地應了聲,“你其實該去MIT的。”

“那我覺得你該去Q大,去不去?”

“我考不上啊。”

“我再給你講一星期題,你悟性那麽高,努力去吧,考上了請你吃飯。”

“考上了我請你才對。”

“也行啊,反正我也欠你不少錢了。”

“沒說要你還。”

“我自己想還,”說話的人頓了頓,“MIT以後研究生還可以去,就算去不了也可以去別的學校,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出國,那時候我肯定可以請你吃飯了。”

“我還想不了那麽遠,先想高考吧。”

“嗯,先考上Q大。卷子拿出來,我再給你講兩道題。”

薔薇很香,月亮很圓,一直將車子騎回淩霄路,沈西淮仿佛還聞得到薔薇的香氣。

他打開電腦找歌,最後把那首Bobby McFerrin的《Don't Worry Be Happy》發給樂隊成員。

那一個夏天才剛剛開始,所有的事情卻都與結局有關。

成人禮,拍畢業照,寫留言簿,高三喊樓,註銷圖書館的借閱證……

在註銷借閱證之前,沈西淮又從圖書館借了不少書出來,但沒有還,並心甘情願地提交了三倍賠償金。

他從那些寫上字的CC碟片裏挑了一張《偷吻》,偷偷放進陶靜安的抽屜。

一切結束於最後那一聲鈴響。學生們從考場中平靜地出來,看上去沒有什麽不同。

也是那一天,沈西淮騎車經過種植基地,停下進去,然後買下了一棵檸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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