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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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相宜在來的路上闖了一個紅燈,這事兒不是沒有見報的可能,但她並不在乎。她也不打算告訴鄭暮瀟,這人有時候正直得過了頭,如果被他知道,他大概又要給她上十分鐘的交通安全教育課。

以前還在矽谷的時候,兩人每晚從研發中心加班回去,為了防止她闖紅燈,他幾乎不怎麽讓她在晚上開車,所以總要在沒有一輛車的路口等上兩分鐘的紅燈。等紅燈實在無聊,她只好做點別的事情打發時間,他依然不樂意,認為這也很危險,她認為凡事有來有往,既然他不讓親,那到家後她也不願意讓他親,可這時候他又不再那麽正直。

這人總有多副面孔,面向她時喜怒哀樂都有,來脾氣的時候也並不掩飾,轉頭面向別人時卻總是春風滿面,即便已經不甚耐煩,表面卻還是雲淡風輕。她爸說這樣做管理可不行,她沒覺得行,可也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好。

他看上去沒什麽精神,仍然耐心十足地替她一一作了介紹。

她起初看著他,然後把視線落去對面。

繼上次在醫院意外見面,這是她第二次見到沈西淮,單是像現在這樣相安無事地對坐喝酒就已經很是稀奇,更稀奇的是沈西淮跟陶靜安已經領證結婚。

她先前只知道兩人關系匪淺,並不知道已經深到這一步。眼下他們挨得並不近,看上去甚至有些尷尬,可她確定那只是表象。

事實上靜安的手確實在沈西淮的腿上,往常是他捉住她手,這一回是她按住他的。

她對他的電話號碼很熟悉,可沒有特意記過,沒法完整背下來。沈西淮正自如地跟其他人聊天,並不回應她的動作,她只好去捏他指尖,等把五根細長的手指一一捏過,他手終於動了,先是迅速抽走,然後重重壓了回來。

靜安暫時松了一口氣,她打算待會兒回去就把沈西淮的電話號碼給背了。

桌上那只不被她待見的玩具鳥被Paige拿起來,她正要往身後放,又被旁邊梁相宜攔住。

在得知它的功能之後,梁相宜把發條一擰,“我也來試試。”

玩具鳥重新在桌上跳了起來,這回它筆直地跳往對面,再次停在了靜安面前。

靜安先是一楞,然後擡頭望過去,兩人一對視,梁相宜思考片刻後笑著問:“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麽?”

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問題,靜安還沒開口,旁邊孟悠柔先問:“你們哪一年認識來著?”

“研二的時候,”回答的是鄭暮瀟,他看向梁相宜:“你還讀研一。”

梁相宜笑了,看向靜安:“在Sightglass,對吧?”

“對,SOMA的Sightglass。”

北有中關村,南有深圳灣,而舊金山有SOMA。Sightglass的幕後投資人是Twitter,店裏空曠如廠房,房梁是木質的,龐大的烘豆機順著凈化煙囪直達屋頂,裝著咖啡豆的麻袋摞在一起。靜安按照約定時間提前十分鐘到,在二樓邊緣的長桌上坐下,十分鐘後不見人來,她先下樓點單。

半小時後,鄭暮瀟和梁相宜姍姍來遲。讀本科時,靜安偶爾跟鄭暮瀟約好一起學習,只要定好時間,鄭暮瀟就沒有遲到的時候。這是他第一次遲到。

那時的梁相宜戴黑色墨鏡,她的臉很小,墨鏡幾乎遮去她大半張臉,讓她本就偏冷的氣質更加濃郁。經鄭暮瀟兩邊介紹後,她坐下時摘下墨鏡,靜安得以看到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梁相宜帶了工作電腦,但店裏沒設WiFi,她手袋裏裝著不止一只手機,有一只沒電,可店裏也沒有充電插座。她拿那雙漂亮的眼睛去看鄭暮瀟,只一眼就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但那種不滿並不是生氣,兩人舉止間也並不親昵,在外人看來卻儼然是一對情侶。

咖啡裏的冰激淩已經化了,靜安問要不要重新點一杯,梁相宜搖頭,說我喝他的。她聲音質感也偏冷,乍聽像是冰塊砸在玻璃杯裏。直到她專註忙完工作,才去喝鄭暮瀟那瓶香草冰咖,只是喝了一口,又放回鄭暮瀟身前。

這時她看了眼旁邊正圍坐在一起頭腦風暴的IT員工,沖靜安說:“她們是Airbnb的。”

靜安點了下頭,她確實聽見他們在討論新的交易項目。

“樓下那一桌寫程序的是Pinterest的。”

靜安跟著看過去,她早前聽說過,或許現在她打開手機裏的應用商城,上面推薦的熱門應用可能有一半都出自於此刻坐她附近的團隊。

那時靜安還有些後悔沒學計算機,暗暗嘆了口氣後,她看回梁相宜:“嗯,這邊基本都是IT大拿。”

“你呢?要不要來我家工作?”

靜安怔了下,解釋說:“我是學新聞的。”

梁相宜臉色淡淡,“噢。”

直到那次見面結束,鄭暮瀟才在短信裏跟靜安透露,聚點是梁相宜家的。又補充說她今天心情不太好,靜安原本不覺得有什麽,可鄭暮瀟偏要解釋,那說明她感受到的冷淡並不是錯覺。

她對此沒有多想,後來見面次數多了,兩人也就不再生分,漸漸熟絡了起來。

靜安試著回答梁相宜的問題,“戴著墨鏡,有點冷酷,看上去不太好接近,一說話就不那麽覺得了。”

梁相宜笑了,“沒了?”

靜安又想了想,“工作很認真,效率很高。”

梁相宜仍笑著,“明白了,我問這個是因為剛剛發現你今天穿了跟那天一個顏色的衣服。”

靜安楞了下,然後笑了,“我都不記得了。”

梁相宜笑了笑沒說話,她確實記得那天陶靜安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但那並不是她第一次見她。

早在研一前的那個暑假,她就遠遠見過陶靜安一面。那時她去自家的研發中心上班,某天下班時照常到Sightglass買咖啡,在碩大的直通房頂的烘豆機旁,她看見了一對正談天說笑的情侶,男生高大帥氣,女生溫婉恬靜,看上去無比登對。等半個月後她再來,坐在二樓長桌旁埋頭寫程序的只剩那位男生,那是她第一次主動搭訕,也意料之中地沒有成功,不過通過男生的電腦顯示屏,她得知了他實習所在的公司名,也在寥寥幾句中知道他仍是單身。大半年後,這位男生正式成為了她的男友。

竟然已經過去五年了。

她刻意忽視了旁邊人的視線,端起杯子灌下半杯酒,又沖對面說:“換你了陶靜安。”

靜安並不想參與,可又不想掃興,只好拿起那只玩具鳥擰發條,在放回桌面時,她特意將方向轉向了旁邊的沈西淮。

玩具鳥在桌面跳了起來,然後歪歪斜斜地蹦到了對面。

幾秒後,梁相宜先沖旁邊人說:“準備好回答問題吧。”

鄭暮瀟將玩具鳥往旁邊挪了挪,沖靜安笑:“問吧。”

靜安的手仍在旁邊人的腿上,她很快問道:“下個星期是不是就能簽項目合同了?”

旁邊Paige怪叫一聲,“Joanne,你問點什麽不好,非要聊工作?這答案不是很明顯麽,你直接浪費掉了一次提問機會。”

靜安笑,“凡事都有意外。”

對面鄭暮瀟也笑了,“沒有意外的話下星期確實就能簽了。”

“說實話,我之前拍電影從沒這麽順利過,”孟悠柔適時插話,“這次工作真的特別開心!”她看向鄭暮瀟,“你們給了很大空間,”又看向靜安她們,“又有默契的同事,以後也讓我這麽開心地拍電影吧!”

一桌人一齊笑了起來,旁邊Paige把桌上的鳥收了,她其實很想抽中沈西淮,然後問問他,為什麽她們只見過一次面他就記住了她的名字,答案肯定是跟她的同事Joanne有關,可她仍然覺得很神奇。

她最終還是把鳥丟開,率先舉杯,“明天開始要連續加班,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能喝酒,一起走一個吧!”

靜安始終只喝果汁,起初她提不起精神,很快又跟Yolo、Leah聊起聚點的方案,桌上又間或聊起加州和紐約,抑或是別的新聞。

等酒過三巡,一桌人一齊起身離開。

沈西淮喝了酒,靜安負責開車。她學他在上車後第一時間去給他系安全帶,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氣,臉上表情平淡,看不出什麽情緒。

靜安沒立即退回去,側身看著他,“難不難受?”

沈西淮搖頭,他喝得不算多,但因為沒吃東西墊著,肚子隱隱有些不舒服。

靜安又小聲問:“那你有沒有生氣?”

沈西淮笑了,“我這麽愛生氣麽?”

靜安捉起他手,“要是我我可能就生氣了。”

沈西淮知道她不過是在安慰他,又聽她說:“我之前就記得,只是記得不全,現在我能背出來了……”

她當真將他電話號碼背了一遍,“你看,我很快就記住了。”

她在努力挽回剛才尷尬的局面,沈西淮很想捏一捏她的臉,也想笑一笑,可現在怎麽也笑不出來。

他開口:“嗯,記不得很正常,我也記不住幾個,”他默了默,最終還是笑了,“回去吧。”

靜安見他笑了,仍然重覆:“我真的記下了!”說完也笑了起來。

到家剛過十一點,冰箱裏醒酒果凍已經沒了,做果凍的材料也不齊全,靜安打算煮醒酒湯,但沈西淮沒讓她折騰,捉了她手往沙發上帶。

早在幾個月之前,他就知道西桐希望IB科技可以請蘇津皖當代言人,而IB也確實有合作的想法,只是後來因為檔期不合,合作沒能促成。他對此並不關心,但在得知IB要跟微本合作之後,他立即跟他表哥確認過是否會出問題。他並不希望陶靜安有任何被拍到的可能,他表哥表示他大可不必擔憂,他才暫且放下心。

陶靜安告訴過他,她很想跟她的同事一起把這個項目做好,所以後來從他表哥那兒得知關雨濛重新聯系IB科技之後,他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他完全不在乎自己被放到公眾平臺上被迫接受輿論,接受謾罵,但他不允許陶靜安再次遭受這些無理的傷害,而只要她跟蘇津皖一起工作,就有受到傷害的風險。他必須規避這樣的風險,所以他並不希望IB再找蘇津皖當代言人。

他不認為自己的想法可以撼動IB科技的決定,但他知道他表哥的做法一定程度尊重了他的意願,這跟他直接插手沒什麽兩樣。

他也知道,陶靜安不會讚同他這種做法。也正因為知道她不會讚同,所以他始終沒有跟她商量。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中午他再次接到他表哥電話,得知了他們這一次會議的內容。

在今晚之前,或者說在去居酒屋之前,他都認為自己的擔憂很有必要,但在居酒屋之後,他拿不準了。

他緩慢地按著她指尖,隔會兒才問:“你希望IB自己來做決定,對麽?”

靜安沈默幾秒後搖頭,“我不知道。”

這個答案並不在沈西淮的預想之中,他見她眉頭微蹙,心重重往下一沈。

靜安確實很苦惱,她不知道事情怎麽就變成當下的狀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說不上誰對誰錯。她也知道沈西淮為什麽這麽做,所以沒法對他產生任何責備。

她沈默片刻,然後直直看向他,“如果不是我們公司跟IB合作,你還會這麽做麽?”

沈西淮猶豫幾秒,“不會。”

靜安點頭,“那我也有答案了。”她頓了頓說:“我不希望我或者你,讓其他人失去本應該擁有的工作機會,尤其這個人還是你的朋友,是我們的同學,也是那麽有能力有名氣的演員。我不知道你擔心的事情會不會發生,但無論以後發生什麽,我都不希望現在的我給別人帶來困擾,我也相信每一方都有自己合理的選擇,事情不一定就會那麽糟糕。”

她伸手攬住他的腰,擡頭看他:“制片跟演員碰面的機會不多,幾乎只有拍攝的那幾天才會見面,而且不會允許其他媒體來拍。”

她見沈西淮不說話,又強調:“真的,我也不一定去現場,Paige跟我一起制片呢。”

沈西淮仍舊沒說話,陶靜安被迫陷入兩難的境地,現在卻反過來安慰他,這讓他很挫敗,也覺得很可笑。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兩下,然後笑了笑,“對,事情其實很簡單,沒那麽糟糕。”

他用指腹去摩挲她明顯的黑眼圈,然後松開她,要她先去洗澡。

他覺得悶,很快起身去外頭打電話。

電話一接通,那頭柴斯瑞先笑了聲,“什麽指示?”

沈西淮覺得十分諷刺,最終也無奈地笑了。

柴斯瑞立即意會,“明白了,是要我自己看著辦了,其實這事兒沒那麽覆雜。”

“對。”

柴斯瑞又笑了下,“你估計已經把所有後果都考慮了,解決方案都在腦袋裏打轉了吧?”

“希望沒地方可用。”

柴斯瑞察覺到不對勁,“吵架了?”

“沒。”

柴斯瑞在那頭暗暗揚眉,“別總悶著,婚都結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沈西淮好一會兒沒說話。夜很靜,他深吸幾口氣,冷空氣入肺,人愈發清醒了。

又在冷風裏略站了會兒,進屋後去洗澡,出來時床上的人已經睡著。她身上似乎還冒著熱氣,抱起來尤其暖。他低頭去親她,她略微動了動,然後將臉埋進他懷裏。

靜安很需要補覺,但連續幾天都早出晚歸。工作只增不減,手頭又多了兩個小項目,會議便一個接著另一個。

IB科技的方案需要重新提,團隊出了幾個都不太滿意,偶爾線上跟程前一起開會討論細節,然後修修改改,沒有人再有時間去思考由誰來出演廣告,只一心想把方案先熬出來。

IB是指奇思,Idea Box,而柴斯瑞的媽媽就叫湯奇思,靜安認為這是十分關鍵的突破口,於是公事公辦,最終給項目負責人發了一封郵件,希望可以就湯奇思跟柴斯瑞進行對話。

郵件發出去,下午繼續去聚點開會討論方案細節,Paige不禁對每次都出席會議的鄭暮瀟發出疑問:“鄭總監只負責這個項目?”

鄭暮瀟開玩笑:“不待見我?”

Paige自然擺手,“求之不得!”

晚飯是在微本食堂吃的,靜安在工位上瞇了十分鐘,然後繼續工作。

回去開的那輛福特嘉年華,車裏放著給binbin做好的羽絨小馬甲,6號的院門開著,院子裏燈亮了幾盞,靜安暫時把車停在門口,剛熄火就聽見斷斷續續的哭聲。

她忙下了車,binbin聽見聲音出來,往她膝蓋上拱了拱,然後帶著她往屋裏走。

西桐坐在沙發上只是一味地哭,靜安確定她身上沒有受傷,打了水給她擦臉,可眼淚怎麽也擦不幹凈。

她給沈西淮發消息,他正在開會,一時半會兒沒法趕回來。

正思考要不要給柴碧雯或者小路電話,院子裏又傳來車響,是那輛有些眼熟的藍色斯巴魯。

蘇津皖似乎是剛從某個地方趕過來,一路小跑著進了屋。

她告訴靜安,她弟弟從南京回來了,但他在南京跟別的女孩相了一次親,現在西桐決定跟他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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