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陰虎符被銷毀，魏無羨終於松了口氣，見江澄腹部的傷口沒什麽大礙，便道：“我們回去吧。”

江澄忽然道，“你就沒什麽要說的？”

魏無羨一頓，無聲的嘆了口氣，道：“說什麽？”

聽他這麽說，江城忽然暴躁起來：“說什麽！你就沒什麽話要對我說嗎！我問你，薛洋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什麽叫為了我？我又怎麽會不得好死了？”

魏無羨悶頭朝藍忘機走去，又不說話了。

名聲掃地、被世人唾罵，萬鬼噬身、死無葬身之地。那些傷害和痛苦，真的能那麽輕易的忘記嗎？

不可能的。

人的感情並不能那麽輕易的用對錯來裁定，即使他對這一切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看著江澄一馬當先，帶著江家門生殺上亂葬崗，周身戾氣，滿面陰鷙，雙眼死死盯著他的時候，魏無羨還是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發冷。

他不斷的以江澄的不知情安慰自己，然而被自己一心護著的師弟如此怨恨，他心裏痛苦的想要發瘋。

你看看你自己，一事無成、聲名狼藉，想守的守不住、想護的護不了。甚至連江澄，都恨不得你去死！

他想知道自己是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副局面的，腦子裏閃過的，卻是那日溫情的哀求。

那時他在亂葬崗受盡了折磨，拼死反抗卻逃不過被奪舍的命運，終於心如死灰，只是怕煞靈奪舍成功會危害到江家，撐著最後一口氣立下那般誓言，卻獨獨漏了溫情一脈。

蓮花塢被滅，是溫寧不顧危險的幫他救下了江澄，之後又是哀求溫情幫江澄療傷，又是幫他收斂江叔叔和虞夫人的屍體。後來江澄失了金丹，一心尋死，也是在溫寧的勸說下，溫情才答應幫他移丹。溫家姐弟對他們的恩太重了，他無論怎樣也不可能眼睜睜看他他們去死。

魏無羨知道，天道其實是在逼他下決定。

他當然可以見死不救，反正天道不能直接對他下手，只要他硬下心腸，就可以繼續做他的夷陵老祖。

但是違背誓言，引得天道不滿，為了懲戒他，尤其是江澄作為溫家姐弟恩情的直接受惠人，勢必會成為天道的洩憤對象。到時候，溫家姐弟慘死，有天道在其中摻和，這份恩情不定會被加重道什麽程度。而溫家姐弟在陽間有恩未了，黃泉之下，也不會耐心等江澄陽壽盡了。

天道表面上將選擇權交給他，但越是這樣，越是讓人絕望。

魏無羨清楚的知道，他別無選擇。

想到這裏，他忽然笑了一下，說的那麽大義凜然，其實不過是他作繭自縛罷了，怨不得旁人。

只是，有時候魏無羨也會想，若是江澄對溫家人能稍微多一點寬容，那些無辜的老幼婦孺，是不是還能留下一絲活路。

只是現在，想什麽都晚了。

於江澄而言，他魏無羨害的江家近乎滿門滅絕；而於他而言，江澄又何嘗不是親手把他的信念碾成齏粉。

他們之間橫亙的恩怨情仇太多了，多到只要提起，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魏無羨道：“呃……你也別想那些了，不管誰做了什麽，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是真的覺得，過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

他從袖子上撕下一塊幹凈的布條，小心翼翼的幫藍忘機包紮肩上的傷口，想了想又道：“江澄，我現在很好，真的很好，不管你在幻境裏看到了什麽，對我而言，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想再為過去的恩怨困住。你……也是時候該放下了。”

藍忘機幫他擦去嘴角的血跡，輕聲問道：“如何？”

魏無羨道，“沒事，只是這幅身體一時承受不住太強勁的力量，若是換了我上輩子的身體，再來一副陰虎符都不在話下！”

藍忘機道，“莫要逞強。”

魏無羨湊近他耳邊，悄聲笑道，“含光君放心，我的藍二哥哥這麽好。我可舍不得拋下他。”

藍忘機指尖微微一動，轉過頭來看著他，沒有說話。

魏無羨扶著他，嘴唇似是無意擦過他的耳尖，一本正經的道，“我們先回去吧，思追和金淩都在那邊，沒看到他們安全，我不太放心。”

江澄一看見他們倆膩乎就頭疼，深吸一口氣，眼不見為凈，率先朝那邊走去。

魏無羨和藍忘機慢悠悠的走在後面，沒一會就聽前面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一群少年一邊七嘴八舌的叫嚷著，一邊快步沖了過來。

魏無羨怕他們沒輕沒重撞著藍忘機，連忙叫道：“哎呦！你們慢點，跑這麽快，小心含光君要罰人啦！”

藍思追笑道，“若是被罰了，我們便找夷陵老祖求情，含光君不會怪罪的。”

金淩原本也跟著他們要跑過來，半路見到江澄手捂著腹部，一手殷紅，腳步一轉朝那邊奔去。

魏無羨看了一眼，見金淩正小心的扶著江澄，笑了笑道：“走吧！事情解決了，我們回家！”

“誒？”眾人一楞，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幻境已經完全坍塌了，此時他們正站在黔靈山腳下，藍景儀叫道：“我們是什麽時候出來的？我怎麽不知道？”

魏無羨：“幻境都破了，咱們當然出來了。”

金淩突然問道：“幻境是怎麽被破的？”

魏無羨笑道，“那麽大的能量沖擊，陰虎符都能當場被毀成粉末，什麽幻境能留下？”

一眾少年紛紛覺得有理，嘰嘰喳喳的討論別的去了。

藍忘機轉頭看他，魏無羨察覺到了，朝他眨眨眼，笑了。

事情當然不像他說的那麽簡單，當年他被鬼道反噬，在最後一刻將自己的靈魂和陳情互換，神魂才不至於被撕成碎片。後來，金家為了研究鬼道，秘密收集了他的屍骸，結合他留下的手稿，改進了他為溫家人研究的那個陣法，以他的屍身殘骸為陣眼，將他的一生在幻境中重現。

金家想以這種方式學習他獨創的鬼道，只是他修習鬼道後，煞氣愈發濃重，連帶的，幻境內也是怨氣沖天，進入幻境的人不出一刻，就會被裏面沖天的怨氣影響神志，輕者神魂受損，此生無緣鬼道，重者走火入魔，淪為殺戮機器。幾次試驗無果後，金家不得已，只能放棄了這個計劃。

再後來，作為金家客卿的薛洋偶然得知了這個陣法，偷偷私下實驗，他自小經歷特殊，又自有一套處事理論，竟然成功抵住了煞氣的侵蝕，堅持了下來。

雖說魏無羨的鬼道使用起來毫無規律可循，但其中的不少經驗還是讓薛洋豁然開朗。尤其是親眼見到他是怎樣煉符毀符，讓他鬼道修為大漲，終於成功修覆陰虎符。

本來，進入幻境不足一刻就會被怨氣侵蝕，薛洋也是打算用這種方式消耗百家的實力，只是魏無羨屍骸中的陳情認出了阿苑後，本能的幫忙抵擋幻境內的怨氣，再加上眾人發現的早，一直有意控制情緒，這才沒受到太大影響，成功脫險。

而陳情的器靈離開後，沒有了器靈的怨氣支撐，他上輩子的屍身殘骸也終於化為一抔黃土，被風吹散了。

只是，這些都是金光善和金光瑤做下的，如今蘭陵金氏由金淩當家，魏無羨自然不會把這些說出去，平白為他增添麻煩。

好在，仙門百家也不會在意這些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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