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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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五條老師彼此沈默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他墨鏡下蒼藍的眼眸與我對視著,許久,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他垂下眼眸,白羽眼睫將他的眸光遮掩。

五條悟是聖人,他終究不會阻攔我。

我如此想到。

所有人都能活下來,只要我不再顧及術式使用的限度,用我剩下來的四感來交換無數人蘇醒過來的機會,無論從何種方向說,這都是個很劃算的交易。

況且……我不一定會失去全部。

“你是不是篤定了我不會阻攔你?”他聲音不大,但在空寂的和室裏尤為清晰。

被猜中心思的我沒有回話,移開落在他身上的視線。

“在很多選擇中,白桜總會先放棄自己。”

我承認,在我衡量事物的價值天平上,我自己的確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位。

我從來不會選擇我自己,他很明白這一點。

和室內再次陷入沈默之中。

“好啦,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吧,不管是什麽,我都支持。”他語氣輕松,臉上笑意淺淡,“當然,要排除離開我這件事。”

“……好。”

“我那麽善解人意,不如給我一個獎勵吧?”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眨了眨眼。

“……為什麽五條老師那麽喜歡……”

“你又叫我五條老師了。”他癟嘴,“因為現在只能做親親這種事。”

“嗯?”後半句話我沒聽清,疑惑道,“現在什麽?”

“沒什麽。”他笑道。

我狐疑地看著他,他不肯說出剛剛那後半句話,於是我不再追問,將心裏的疑惑擱置一旁。

待向平井中與向平穗裏的呼吸重新恢覆時,我收起了術式。

眼前的畫面一晃,我感到略有暈眩,好在並沒有什麽大事。

仍在昏迷中的向平穗裏緊蹙著雙眉,許是做了噩夢,我猶豫著擡起手將她的眉間撫平。

對不起。

我在心裏對她說到。

五條老師讓人進來將他們二人擡出了這間和室安置到其他房間裏。

許多的人都活了過來,我舒口氣。

夏油傑。

我忽然想到了這個名字,想對五條老師說些什麽,但是想了想還是算了。

清風吹動發間,我與他站在和室門口看著祥和安寧的庭院。

我喜歡這樣的日子,這樣和五條老師平靜無波的日子。

我曾對未來不抱有任何希望,對一眼望到頭的結局感到了厭倦,但是如果是和五條老師在一起的話,我想,未來也許並不會無聊。

我的人生乏味極了,直到我遇到了他。

是的,我開始生出了一種期待,期待著與五條老師在一起的日子能多一些,再多一些,沒有難過的事發生,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活著。

活著吧,與他一起。

我對16歲的自己說到,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手的主人笑盈盈地看著我。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一直喜歡的天空不僅僅是頭頂的那片天空,還是眼前人眼眸之中的天空。

我喜歡著眼前人的笑容,也喜歡著眼前人。

眼前人是五條悟,我喜歡著他。

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呢?

幼年夏日祭典上的初次相遇的驚鴻一瞥?

十二歲那年盛裝打扮坐在薰香充盈的和室裏等待著他到來之時?

十三歲那年被挑去手筋躺在祠堂冰涼的地板上望著無數陰森人像之時?

被加茂鶴川關在地牢裏虛弱無助時盼望著能與他見上一面之時?

被體內詛咒折磨精神幾近崩潰疲憊思考身後事之時?

被誤解,被咒罵,被嫌惡,被打壓……將過錯歸結於他身上之時?

還是……在他對我說有他在、請試著相信他之時?

又或者是在他告訴我——“你是個既叫渡源白桜,也叫砂糖白桜的小女孩,不是什麽商品,是人”的時候?

或者是在我每一次自厭時對我變著法的誇讚?

或者是每一次不厭其煩、足夠耐心地領著我一步一步走進他所在的光明垂青之地?

又或者……是在他第一次給我一個擁抱的時候?

細數起來我著實不清楚究竟是在什麽時候,也許在執念化作真正的喜歡的那一刻。

五條悟他一直尊重著我,將我那被踐踏得支離破碎的信心與自尊一點一點重塑,嘗試著將我所失去的青春找回來。

與他相遇時我幾乎一無所有,像被鋒利的剪刀剪得破破爛爛的布娃娃,內芯的白色棉花都露了出來。

破布娃娃遇到了一個溫柔的人,他一針一線仔細認真地將破布娃娃身上的傷口都縫合完整。因為他,破布娃娃終於擁有成為一個好布娃娃的機會。

這樣溫柔的人,誰又不會喜歡呢?

至少破布娃娃會喜歡。

我喜歡他,五條悟。

“白桜,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只給你一個人說。”

“是什麽?”

他彎下腰,湊近我在我耳畔輕聲道:“我喜歡你,超級超級喜歡的那種哦。”

我一頓,臉頰發熱。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他咧嘴一笑:“不過秘密說出來好像就不是秘密了,所以我要告訴所有人我喜歡你,並且只喜歡你。”

我眨了眨眼,他這樣直接讓我略有無措。

“我要告訴所有人咯,好不好?”他還是詢問了我的意見。

我一時楞然,眼前這位顯然還擁有少年心性的人高聲道:“五條悟喜歡渡源白桜,超——級喜歡的那種!”

我忙扯了扯他的袖角,不知是不是周圍五條家的術師已經習慣了他們的這位五條家主,不為所動地堅守在他們各自的崗位上。

“你怎麽像個小孩子一樣。”

“白桜是嫌我年紀大嗎?”他開始委屈了。

我不知如何解釋,只得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的啦。”他開心地一把抱住我。

這個人太喜歡親親抱抱了,像個黏人的幼稚孩子。

忽的,他盯著我的雙眼沒有再說話,只見他雖依舊唇角上揚,但是笑容淺淡了不少,似是輕嘆了一口氣。

這個細微的嘆息再次出現了。

他是在可惜著什麽嗎?我想到。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我率先站穩將目光移開望去——臉色仍舊蒼白的松溪華正匆匆向我們這裏走來。

“家主。”她穩了穩呼吸,“您還好嗎?”

她也許指的是施展完起死回生術後我的狀態如何。

“我還好。”

“一下子恢覆幾十條人命,您……”她蹙眉,最後卻道,“謝謝你讓我們活了下來。”

“不用謝我的。”

她默聲沈思片刻,又道:“您這樣太冒險了,起死回生術這樣打破生死輪回的術式代價十分沈重,您……您也要為您自己考慮考慮的。”

“我不太想要就這樣看著很多人死去。”

“您其實可以自私一點的。”她猶豫道,“雖然以我的身份不能這樣說。”

她是在關心我嗎?

“我沒事的。”我笑道,“是有什麽事要告訴我嗎?”

“……是的。”她道,看了看庭院裏的幾位術師。

“我們進去說吧。”五條老師說到。

待和室的門關上後,松溪華再次開口。

“加茂鶴川這次將我與我的母親,松溪家主,綁走是為了從我們這裏得知一個叫日之篇的內容,但我們並不清楚這日之篇。”

“松溪家主也不知道?”我問。

“是的,而且織耶前輩對我們說月之篇存在一個騙局,具體是什麽她並沒有說。”

存在一個騙局?什麽騙局?

對我來說,造神儀式就是個不該存在的東西,沾染了無數條生命的血淚,詛咒轉移儀式也是如此。

等一下,加茂鶴川為什麽要舉行詛咒轉移儀式?僅僅只是為了延長我的壽命?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選擇在造神儀式之前舉行詛咒轉移儀式,而且他選擇自投羅網這事太過順暢讓人感覺很不真切。

“松溪織耶有遇到過加茂鶴川與詛咒轉移儀式嗎?”五條老師問,他似乎與我想到了一塊去了。

“昨晚曾提過一句,但沒有來得及告訴給我們。”松溪華回憶道。

“看來我們得見見她了。”五條老師說,看了看我,“休息一晚,明天我們一起去見她?”

“好。”我應了下來。

“那我先下去準備。”松溪華起身道別從和室裏離開。

“以防萬一,我先讓家裏面的術師先到松溪家。”五條老師安排著,叫來一位術師吩咐了下去。

“好的。”我回憶著加茂鶴川的死前對我說過的話。

“我已經派人去搜尋那個叫真人的咒靈了。”他對我道,“你的哥哥……我會將他找回來的。”

“……謝謝。”我默了好一會兒,而後換了個話題,思量著開口,“以加茂鶴川所擁有的,四年前他該怎麽樣才能欺騙得了渡源家?”

他當時就擁有了那麽大的勢力嗎?

我與五條老師對視著,彼此都清楚彼此心裏已經有了猜測。

有人在幫他,而且不會只是一個人,或許……那些不想要渡源家與五條家聯合的勢力都會是幫他的人。

渡源家也許不僅僅是被加茂鶴川騙了,或許,在這充斥著腐朽規則的咒術界裏是被所有想要打破生死繼續控制渡源家的人給欺騙了。

渡源家被騙局推向了毀滅。

“我會將他們找出來的。”五條老師說到。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我淺聲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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