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錯都能被原諒

薛光越的畫展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末。

林默按照邀請函上的時間到達, 樓上樓下看了一遍，下樓的時候正好碰上薛光越。

畫展來了不少人，薛光越很興奮, 問林默：“小默，你覺得怎麽樣？”

對薛光越自作主張叫他小默, 林默聽著別扭，但也不好糾正, 只好笑道：“挺好的，你真厲害。”

實際他根本就沒看懂。

要不說薛光越是新銳畫家裏的抽象派領軍人物，畫得真有夠抽象！

薛光越更興奮了，恨不得拉著林默跟他講講每幅畫的創作背景和心路歷程, 無奈今天來的人很多，不乏業內重量級人物, 他只得道：“你先慢慢看, 一會顧茹也來。”

林默對著一副幾何圖形堆砌起來的畫研究了半小時，顧茹還沒到，便給她打電話。顧茹聲音聽起來很急：“我公司有事, 今天就不過去了。對了小兔，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叫建材商是不是叫王力？”

林默楞了下：“是啊, 你怎麽知道？”

“我昨天跟一個客戶吃飯, 聽他說的。”顧茹含含糊糊，“我車要進隧道了, 先不說了。”

顧茹不來，林默也準備找個理由向薛光越告辭, 沒找到薛光越, 反倒在門口看到了顧明昭。

有段時間沒見顧明昭, 再加上對方沒戴眼鏡, 林默一時沒認出來。

薛光越迎上去，一口一個顧總，熱情得很。林默站在人群後面，以為顧明昭沒看到他，誰知顧明昭的眼睛仿佛安了雷達，一下就鎖定他的位置。

顧明昭撥開人群走過來。

翩翩公子，溫潤如玉。

林默聽到了旁邊兩個女孩壓低的尖叫。

習慣了顧明昭戴眼鏡的樣子，這會兒不戴，林默看著還挺不習慣，怔怔地看著顧明昭走近，直到對方笑著問：“怎麽，不認識了？”

林默暗暗松了口氣，笑道：“怎麽會不認識。”

他拒絕顧明昭之後就沒和對方見面，原以為再見會很尷尬，沒想到顧明昭表現得那麽自然，對他的態度也和原來一樣，似乎一點也不介懷。

薛光越看看林默，又看看顧明昭：“小默，你們認識？”

他一拍手，自問自答：“也是，小默是顧茹朋友，自然也認識顧總了。”

顧明昭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薛光越處在興頭上沒註意，但林默卻捕捉到了，他打岔：“你怎麽有空來？我剛跟顧茹打電話，她說公司還有事。”

“是嗎？”顧明昭微微皺眉，又笑道，“那我是不是該反思給她的工作太多了。”

全場人的分量加起來都比不上顧明昭，薛光越越發熱情：“顧總，你看中哪幅畫我送你。”

顧明昭看他一眼：“不用管我，你去忙吧，我隨便看看。”

薛光越一楞，讀懂顧明昭眼中的暗示後連聲道：“哦哦，那我先去忙，小默，你也挑一幅畫。”

“等等。”顧明昭突然叫住他，“你和林默很熟嗎？”

薛光越雖然是搞藝術的，但也是個人精，立刻道：“不熟不熟，我們剛認識。那個林默，你慢慢看。”

林默看不懂畫，顧明昭來的目的也不是看畫。畫廊後面連著花園，顧明昭沿著連廊往花園走，林默看出對方有話要說，跟了上去。

連廊盡頭種植著一大片薰衣草。林默和顧明昭並肩而立，看著面前一片紫色，等待他開口。

沈默片刻，顧明昭終於問：“小兔，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默被說穿心事，不免尷尬，無力地解釋：“也不是，真的是最近事多。”

顧明昭笑了笑：“不管什麽原因，我都不想你以後躲著我。我希望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

林默不知道該說什麽，顧明昭手機突然響了。他對林默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接起電話。

林默也拿出手機看了眼，11點了。

而10分鐘前他剛收到一條信息——

蔣南城：“我快到了。”

他面無表情鎖屏，一擡眼，發現顧明昭的臉色完全變了。

他聽到顧明昭說了句「我現在過去」，等對方掛上電話後問：“怎麽了？”

顧明昭眉頭緊鎖：“公司出了點事，我得趕回去。”

畫廊門口，蔣南城帶著蔣元下車。錯身而過的瞬間，顧明昭的表情一片冰冷。

林默跟薛光越打了招呼也離開了。薛光越這回不敢叫他小默，規規矩矩送到門口，見到蔣南城又是一楞。

泳池派對結束後他就回去查了蔣南城資料，如今見蔣南城親自開車來接林默，不禁對林默刮目相看。

蔣元有段時間沒見到林默，親熱地抱住他。林默上車後，蔣南城遞給他一個信封，示意他打開。

“這什麽？”林默狐疑地打開，抽出一份——

體檢報告？

他嘴角一抽。

蔣南城還真把體檢報告拿過來給他看了。

林默無語地看了蔣南城一眼，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蔣南城腦子撬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

他原封未動把報告塞回信封，扔給蔣南城：“我不看。”

蔣元好奇地問：“小叔，這是什麽啊？”

蔣南城抿唇不說話。

然而林默不看他也沒辦法強迫，只好把報告收起來，發動車子。

車在菜市場門口停下，蔣南城一下車就忍不住皺眉。

菜市場的味道本就不好聞，何況現在還是高溫天。魚腥味、蔬菜腐爛的味道還有生肉的氣味在一起混合發酵。

蔣南城頭皮有些麻。

林默看了他一眼，說：“你在車裏等著吧。”

蔣南城硬著頭皮道：“沒事，我跟你們一起去。”

蔣元頭一次逛菜市場，興奮不已。這是港城最大的一個菜市場，人流大，果蔬魚蝦都是當天運到，保證新鮮。

蔣南城有意表現，跟在林默後面付錢拎東西。林默站在賣魚的攤位前選魚，蔣南城好奇湊近，結果被魚跳起的水花濺了一身。

當時他的臉色就不好了。

老板忙道：“這位先生麻煩你站遠一點，你衣服一看就很貴，弄臟了可別訛我。”

蔣南城：“……”

林默忍笑，選了一條肥美的鮭魚，在老板處理的時候對蔣南城道：“你在這兒等，我帶小元去旁邊買蝦。”

蔣南城僵硬地點了下頭。

蔣元牽著林默的手，走出兩步回頭看蔣南城，發現他小叔早上出門試了三身才決定的衣服被濺了水，擦得油亮的皮鞋鞋面濕了，鞋頭上還沾了兩片魚鱗。

看著怪可憐的。

蔣元嘆了口氣。

林默也回頭看了眼，見蔣南城手足無措地擠在一群大爺大媽中間，手裏撐著一個黑塑料袋，眼睛緊緊盯著老板的案板，表情凝重到仿佛面對最棘手的商業談判。

他面無表情地轉回頭，心情有些覆雜。

都說商人重利，他自己管理公司之後對這句話也深以為然。但此刻他真搞不懂蔣南城到底圖什麽。

奚落嘲諷都生生受著，用不了幾天又能像沒事人一樣出現在他面前。

賣蝦的小販喊了林默兩聲他都沒答應，直到蔣元扯他的手才讓他回神。

他付了錢，蔣南城拎著魚走過來。魚在塑料袋裏還不停在動，把蔣元嚇了一跳。

蔣南城故意把塑料袋往他面前提，蔣元嚇得忙往林默身後躲。

蔣南城哈哈大笑，林默無語地瞥了他一眼。蔣南城被他眼神看得心神蕩漾，被濺一身水的不痛快也一掃而空。

他接過林默手裏的蝦：“還有其他要買的嗎？”

“差不多了，走吧。”

回到林默家，蔣南城借著拎東西厚著臉皮登堂入室，林默也沒說什麽。

一是蔣元在，二是他的確對蔣南城沒什麽感覺，或者說他想表現得對蔣南城沒什麽感覺。

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每次蔣南城出現，總會讓他「記」起一些事。

這讓他越發懷疑他根本就不是穿書的。

他會想起書裏沒有的情節。場景對話都異常真實，仿佛就是他的親身經歷，只是被他暫時遺忘。

連帶著被遺忘的還有他對蔣南城的感情。

心臟時不時抽痛的感覺提醒他，他似乎並不是活在別人的故事裏。

他好像真真切切愛過蔣南城。

但這些片段過於零碎，他只是懷疑，不能肯定。

廚房裏，蔣南城替林默打下手，看林默去消毒櫃裏拿碗，他也去拿，這樣就能趁機碰個手或者胳膊，等林默瞪他的時候他又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

蔣元看了一會電視，噔噔噔跑過來，問蔣南城：“今天小叔要做菜嗎？”

這段時間蔣南城特意跟米其林大廚請教，學了一道簡單易上手的法式烤羊排，還在家實驗了好幾天，直到蔣元都忍不住說好。

他有心露一手，給蔣元遞了個眼神，蔣元會意：“我小叔做的小羊排可好吃了，我一次能吃好幾根！小叔我想吃！”

林默這才面無表情地看了蔣南城一眼：“我沒買羊排，家裏也沒調料。”

“沒事，我帶了。”蔣南城很快從車上抱回來一個保溫箱，冰袋上整齊碼放著十幾根小羊排，已經腌好了。調料也一應俱全。

林默有些無語，每當他以為蔣南城做的事已經夠奇葩了，對方總能再幹出點突破他認識上限的事。

蔣南城笑道：“借你烤箱用一下。”

林默擦凈手，淡淡地說：“你用吧。”

他走到客廳喝水，一回頭發現蔣元跟在他後面。

蔣元仰起小臉看他：“你不高興。”

林默動作一僵。

“你不高興。”蔣元語氣更肯定了，撇撇嘴，“是因為我小叔嗎？你不喜歡他？”

“我挺高興的。”林默笑著揉了揉他的頭，拉他在沙發坐下，“快開學了吧，還跟季立恒一個班嗎，期待嗎？”

蔣元拉住他的手：“不要打岔。”

林默心想小孩有長進，還知道他在打岔。

蔣元說：“我小叔之前對你不好，但他認識到錯誤了。老師都說知錯就改還是好孩子。如果小叔跟你說對不起，你能不能原諒他？”

他軟軟的聲音撒著嬌，黑亮的眼睛期待地看著林默。林默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想了想，正色道：“你是小孩，小孩犯錯可以被原諒。但等你長大了，你就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一句對不起就輕飄飄揭過去。”

蔣元眨了下眼，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問：“真的不能原諒他嗎？”

這一次林默沒再回答，摸了摸蔣元的後腦勺。

蔣元的表情變得失望。

羊排事先腌好，直接放進烤箱，沒多久就有香味飄出來。蔣元像小豬一樣拱著鼻子，順著香味跑進廚房。

林默看著他的背影笑，恰好這時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了起來。

蔣南城戴著隔熱手套把羊排端出來的時候，蔣元邊鼓掌邊喊道：“羊排好啦，好香好香！小叔真棒！”

演了半天叔侄倆才發現沒人響應。

蔣南城摘了手套走到客廳，看到林默蹲在沙發前的地板上，整個人蜷成一團。

他趕緊走過去，蹲在林默面前把他把摟進懷裏。

林默全身都在顫抖，蔣南城不知道發生什麽，擡起他的臉，發現他已經淚流滿面。

蔣南城焦急地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林默眼淚洶湧而出，張了張嘴，聲音顫抖著說：“顧茹死了。”

作者有話說：

寶貝們六一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