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不會再因為任何事犧牲林默

秘書話音剛落, 門被完全推開，穿著制服的一男一女走進來，亮出證件。

蔣南城臉上笑意全無, 走過去不著痕跡地擋在林默身前：“兩位有什麽事？”

那男的看看蔣南城，又看看林默, 問：“你們誰是這家公司的負責人？”

林默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我是。”

男人表情嚴肅：“我們接到舉報, 說你們公司在新區的兩棟酒店式公寓的裝修上使用劣質材料，需要你們提供相關文件配合調查，這是協助調查函。”

林默匆匆掃了一眼，需要提交和蔣氏地產以及建材商簽訂的合同, 以及給建材商的付款憑證。

這些都是現成的，林默堅信簽合同和付款都符合流程, 沒什麽可擔心的, 讓秘書找出覆印了一份。工商局的人拿到材料就離開了。

蔣南城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原以為半天時間胡潤何怎麽也該把關系疏通好，怎麽還讓人直接找到林默公司。他當即沈下臉給胡潤何打電話，接通後對方不等他發飆, 先訴起苦來。

“蔣總，我打聽清楚了。工商局早上帶走的那批裝修材料確實有問題！墻漆根本不是我們在樣板間用的那款環保漆, 雖然外包裝一樣, 但裏面的東西不一樣，被換成了劣質漆。”

“工商局的人剛才也來項目上檢測了, 新裝的幾個房間，空氣裏甲醛含量的確超標, 也根本不是我們在廣告裏說的遠低於國際標準。”

胡潤何一口氣說完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這次被工商局的人抓了現行, 做實了虛假宣傳, 罰款是板上釘釘。

但罰款還是小事。

當初他按蔣南城的指示, 大肆宣傳，廣告鋪天蓋地。媒體這會估計已經聞風而動，消息一旦傳出去，對公司股價不知道會有多大影響。

一想到可能要讓他來背這個鍋，胡潤何冷汗都要下來了。

短短幾秒時間，他就想通了，事到如今他也顧不上林默和蔣南城的關系了，先把自己摘出去才最重要：“蔣、蔣總，這個項目交給林總他們公司來做，我們就只是配合，設計是林總那邊定的，材料是找和林總公司一直合作的建材商買的，甚至施工盯現場，也大多是林總公司的人。”

說到此，胡潤何刻意停下來，想聽聽蔣南城的反應。等了一會不見蔣南城說話，他才硬著頭皮繼續道：“有沒有這種可能，我只是說可能，會不會是林總那邊把材料換了，想……”

賺差價。

這三個字胡潤何只敢在心裏說，但他確信他不說蔣南城也能聽懂什麽意思。

業內也有家裝公司為賺差價，跟開發商報高價，卻購買稍微次一點的裝修材料，甚至還有的跟建材商聯手，虛報高價，以次充好。

蔣氏地產作為開發商，裝修材料什麽的都是要嚴格查驗的，但因為林默和蔣南城的關系，胡潤何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知道鬧出這種事。

胡潤何說完就不再說話，因為蔣南城已經把電話掛了。

蔣南城打電話的時候，林默一直在旁邊，見他表情凝重，心裏覺得不妙。

蔣南城一掛電話他就忍不住問：“是胡潤何嗎？他怎麽說？”

“不是他，是公司其他人。”蔣南城看著林默，突然笑起來，“你怎麽這麽緊張，工商局來調查就是走流程而已，不用擔心。你做這行才幾天，不信問問你哥，他肯定遇到過不少這樣的事。”

林默盯著他的臉，想從細微表情判斷這話的真假。蔣南城被他這麽看，笑意更盛，問：“我帥嗎？”

林默無語，立刻移開目光。

雖然林默極力掩飾，但蔣南城還是看出他在害怕。也是，林默初任總經理，遇到這種事害怕也是難免的。

蔣南城朝前走了一步，到了伸手就能將林默摟住的距離。他克制著沖動，雙手規規矩矩垂在身側，垂眸看著林默的發旋。

林默背朝窗外，正午陽光落了一束在他頭頂，讓他的發色顯出金棕色，襯得皮膚很白。

林默感到蔣南城的呼吸從頭頂落下，鉆入發絲在他頭皮上打轉，帶來一絲微妙的戰栗。

他有點不習慣蔣南城離他那麽近，沈默也讓他不自在。

蔣南城無聲嘆了口氣，轉移話題：“這麽快就到吃午飯時間了，你不去吃飯？”

林默心裏還是不踏實，緩緩搖頭，蔣南城也不勉強他，反正他也打算叫人訂珍悅軒送過來。

離開林默辦公室，蔣南城在電梯間碰上了蘭英，準確地說蘭英一直在等他。

蔣南城知道蘭英對他有成見，此刻也假裝不知道，主動打招呼：“蘭姐。”

蘭英並沒有因為他的客氣而給他好臉色，目不斜視，甚至連稱呼都省了：“這件事是沖你來的。”

蔣南城裝模作樣“哦？”了一句。

蘭英伸手按下下行鍵，電梯上方的紅色指示燈亮起，同時傳來輪轂摩擦的「嗡嗡」聲。

她冷漠地道：“工商局剛立案，就有自稱消費者跑到樓下鬧事，媒體也幾乎同一時間報道，要說不是有人精心布局，我不信。”

“林氏只是家小公司，雖然也有同行眼紅，但誰都知道新區那兩棟酒店公寓是蔣總的項目，就算想搞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膽子。開發商涉嫌虛假宣傳，消費者不去找開發商鬧，反而找負責裝修的公司鬧，難道不奇怪嗎？”

蔣南城臉色沈了幾分。蘭英卻繼續道：“以蔣總一貫的行事風格，得罪的人恐怕不在少數，知道你和小林總關系的也大有人在。”

叮一聲，電梯到了。

電梯門緩緩開啟。

蘭英做了個請的手勢。

蔣南城走進電梯，在門閉合前蘭英又道：“所以我勸你還是離他遠一點，免得讓他受無妄之災。”

媒體就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擋也擋不住。

就算蔣南城在港城實力再雄厚，也堵不了所有媒體的嘴。

蔣氏地產涉嫌虛假宣傳欺消費者的新聞不斷發酵，當晚國外股市開盤，作為母公司的蔣氏集團股價一落千丈。

淩晨時分，蔣氏集團的大樓依舊燈火通明。總裁辦一晚上電話就沒停過。

蔣南城坐在辦公室，聽著胡潤何最新的匯報：“我把項目現場剩下的裝修建材帶回來找人做了檢測，不僅墻漆，就連木料也是以次充好，跟在樣板間用的完全不一樣。也就是說，裝修材料的的確確被替換了，根本不是合同上約定的那批。建材商叫王力，他肯定逃不了幹系，但問題是，林總那邊知不知道這事……”

暗示的意味明顯，蔣南城斜睨了一眼，胡潤何立刻閉上嘴。

蔣南城問：“那個王力呢，現在在哪兒？”

胡潤何咽了口唾沫：“工商局、林總還有我們這邊都在找，但他電話一直關機，他老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雖然知道蔣南城不愛聽，但胡潤何為了自己的前程還得硬著頭皮繼續。

否則明天一早股東會議上第一個被擼的人就是他：“蔣總，裝修用料被偷換，咱們也是受害者啊。是，材料來了沒有仔細檢查是我的失誤，但……我看不如向工商局和媒體說明情況，說是林總那邊全權負責軟裝的事，跟我們半毛錢關系也沒有，這樣才能把對公司的影響才能降到最低。”

胡潤何的話不是沒道理，可一旦這麽做，無疑於把責任和壓力都轉嫁給林默。但如果不這麽做，蔣氏的股價未來幾天肯定還會持續下跌。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待蔣南城的決定。

同一時間，林默也在辦公室。

王力在這個時候消失，已經證明心裏有鬼。

但王力是林氏的合作方，出了問題林默也逃不了幹系。至於他是受人指使，還是單純以次充好想賺錢，還得先把人找到。

林默認識的人不多，想來想去要只能拜托顧明昭，但他剛拒絕顧明昭訂婚的事，實在是沒這個臉。

誰知顧明昭主動打給了他。

顧明昭了解了事情經過，叫他放心：“我已經托朋友在找，不要擔心。”

林默有些感動。顧明昭沒再說什麽，只是很溫柔地囑咐他早點回家。

掛斷電話，顧明昭的神情變得有些冰冷，對站在一旁的阿超道：“人現在在哪兒？”

“放心吧老板。”阿超躬身說，“我安排了酒店，也派人看著他，不會被人找到。”

顧明昭嘴角勾了勾，眼中卻並無笑意，看得阿超心裏有點麻。

他跟顧明昭時間不算短，此刻也有些看不明白這個老板。先是前段時間砸了林默的車，現在又讓他找王力，把供給林默的裝修材料全都換成劣品，還讓他匿名去工商局舉報。

他不明白，顧明昭不是追求林默嗎，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顧明昭察覺出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這麽做？”

阿超被看穿心思，慌忙低下頭。

顧明昭淡淡笑起來，指節輕輕扣著桌面，隔了一會才幽幽道：“你不明白……”

他就是看不慣蔣南城借著酒店式公寓的項目趁機接近林默，現在蔣南城陷入虛假宣傳的風波，公司股價大跌。在公司和林默之間，看他會選誰了。

只要蔣南城發聲明撇清關系，他就立刻把王力交出來，讓王力承認是他一人私下偷換材料，跟林默無關。

林氏或許會少一些客戶，但只要林默跟他在一起，客戶以後多的是。

安靜片刻，阿超想到什麽，問，“去林先生公司樓下鬧事的人要撤回來嗎？”

顧明昭剛要說話，突然發現未關嚴的門縫閃過一抹紅色，眼神頓時一凜。

阿超也註意到了，還沒走過去門就被推開，一身紅裙的顧茹站在門口：“哥，這都幾點了，你還沒下班？”

顧明昭瞇起眼：“處理點事。你怎麽還在公司？”

顧茹說：“我落了東西，回來拿一趟。”

顧明昭看了阿超一眼，阿超點點頭，路過顧茹時叫了聲「顧小姐」就離開了。

顧茹看著他的背影，目光中閃過疑惑，聽見顧明昭站起來才轉回身。

顧明昭聞到她身上的酒味，不由皺眉：“你喝酒了？”

顧茹討好地挽住他的胳膊：“跟朋友出去吃飯，就喝了一點。哥你送我吧，我就不叫代駕了。”

自從顧汶東去世，顧茹對他越發親近。顧明昭拿這個唯一的妹妹沒辦法，冰封的目光此刻才真正帶了點笑意：“走吧。”

第二天一早，蔣氏集團就發表聲明，承認虛假宣傳一事，將無限期暫停新區的酒店式公寓項目，旗下子公司蔣氏地產總經理胡潤何引咎辭職。

聲明一出，蔣氏股價應聲下跌。開盤不到十分鐘，蔣南城的身價就縮水了10個億。

林默頭天沒有回家，睡在辦公室，第二天一早秘書敲門叫醒他，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他都震驚了。

他輾轉大半夜，想到很多可能。最好的情況就是王力突然出現，把整件事解釋清楚。可要是一直不出現，那責任就得他來負責。

畢竟王力是他找的建材商，跟王力簽合同的人是他。

這麽多可能裏，唯獨沒有蔣南城發聲明直接承認這一種。

畢竟只要蔣南城想，他完全可以以不知情為由撇的幹幹凈凈。

而事實上他也的確不知情。

秘書離開後，林默怔楞地站在辦公室，懷著覆雜的心情給蔣南城打電話。

電話無人接。

想了想，林默直接打給小劉。

接到林默的電話讓小劉有些意外。林默聽出她聲音疲憊，估計忙了一晚上，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問：“蔣南城呢？”

小劉說：“蔣總正在開董事會。等會議結束我讓他給您回電話。”

她又趁機替老板訴苦：“蔣總一夜沒睡，今天一早好幾個董事沖到公司討說法，說要他對這次的事給個交代。”

“那他……”林默猶豫著，還是問出來，“不會有事吧？”

小劉側耳聽著會議室裏蔣南城壓制全場的聲音，心想有事才怪，估計要不了多久那些找茬的董事就得灰溜溜地走了。

她能在蔣南城身邊做助理，察言觀色是基本功，此刻雖然見不到林默的面，也從他語氣裏聽出關心，趕緊趁熱打鐵。

“夫人，哎不對，林總。”小劉故意叫錯，對著空氣吐了吐舌頭，“這次出這麽大的事，不僅負責地產的子公司，整個公司的聲譽和信譽都受了影響，蔣總昨天力排眾議簽了那份聲明，今天還不知道要面對多大的壓力。哎……”

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小劉趕緊閉上嘴。蔣南城面無表情從裏面走出來，後面跟著幾個臉色鐵青的老董事。

小劉小跑過去，把手機遞給蔣南城，用口型說了「夫人」兩個字。

蔣南城面色稍霽，拿著手機邊說邊往辦公室走：“餵，林默嗎？我剛才在開會。”

林默嗯了聲，聽著蔣南城的呼吸，清晰、有力。

他聽到蔣南城似乎是關上了門，背景裏也沒有了腳步和旁人說話的聲音，知道他進了辦公室，才道：“聲明我看到了，為什麽不跟我商量一下？”

蔣南城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剛虧了錢，更像打了場勝仗：“這次先原諒我，我保證下不為例，以後不論家裏的事和公司的事都跟你商量。”

林默急了，蔣南城怎麽能用調笑的語氣說這麽嚴肅的事，他忍不住道：“王力還沒找到，那批材料是怎麽回事還沒查清楚，你就急急忙忙把責任都攬過去。你很能嗎你！”

他越說越急，不自覺把心裏話倒了出來：“還是說你根本就不相信我。那批材料我親自檢查過，真的沒問題，怎麽工商局去檢查的時候就變成不達標的劣質品了？”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林默，讓他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但在公司他是決策者和領導者，人人都等他解決問題。此刻在蔣南城面前，他突然有些繃不住了。

蔣南城靜靜地聽著，任由林默宣洩，直到他安靜下來才問：“早飯吃了嗎？”

林默沒好氣地說：“不吃！”

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吃！

“那我叫人買了給你送過去。”

“不用！”

“林默。”蔣南城語氣正經，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正經，“我雖然損失了點錢，但養你還是沒問題的，不用替我省。”

回答他的是林默的「滾」。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開玩笑。”蔣南城低聲哄道，“你別多心，我這麽做完全是從全盤考慮。”

“在爆出這件事開始，王力就不見了，而且你說那批材料來的時候你已經檢查過，沒問題，那就是後來被他偷換了。王力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傾向他是被人收買。也就是即便他現身，他也會把責任推到你身上，好一點就說你同流合汙，更壞的說你授意他這麽做，你信嗎？”

雖然不願承認，但林默還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蔣南城繼續道：“但陷害你有什麽好處？你們就是家家裝設計公司，和王力不存在競爭關系，而且一直合作良好，他沒道理做些事只為害你。”

“所以林默。”蔣南城說著，語氣突然嚴肅起來，“這件事根本就是沖我來的。即便我找理由，今天推脫，我敢保證明天就會有新的所謂證據出來。還不如大方承認，乖乖認罰。好在這一次公寓還沒預售，否則還要三倍賠償消費者，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這一次你也算吃個教訓。商場如戰場，就算是最親近的人都可能給你挖坑，甚至在背後捅你一刀。”

林默沈默一會，問：“那會是誰？”

“我會查的，你不要管。”蔣南城捏了捏眉心，眼中笑意散去，“再有媒體問你，你就照聲明內容說，說你只是負責設計，沒有經手裝修材料，懂嗎？”

見林默遲遲不回答，而小劉敲門示意他還有另一個會要開，蔣南城正要開口，就聽林默問：“為什麽？”

沒有前後文，他還是聽懂了其中的意思。他對小劉做了個手勢，在小劉關上了門後，轉身面朝窗外。

為什麽？

陽光落進來，空氣裏浮動著的微塵，漸漸幻化出林默的身影，真切到仿佛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微笑的林默，哭泣的林默，倔強的林默……最後停在蔣元在幼兒園被綁架時，走進倉庫前的林默。

他問：“如果我們能再見面，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蔣南城伸出手，塵埃飄散，哪裏還有林默的影子。他怔楞，喉頭哽咽，良久才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不過是那時他就暗暗發誓，絕對不會再因為任何人或者任何事犧牲林默。

絕對不會。

作者有話說：

兩章合一章了；

寶們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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