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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年往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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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遇初皮膚光潔,沒有一點傷疤,除了眼睛,實驗室的傷口一個沒留下。

反而江繼山身上的傷口倒比較多。

他雙手擰幹應遇初的長發,水嘩嘩落入溪水中。

他曾經建議應遇初用匕首割掉長發,畢竟在這樹林裏生存,留著長頭發,弊大於利——實際上是一點利都沒有。

但應遇初沒有回答,江繼山明白了他對頭發的情有獨鐘,於是也不再提了。

洗完了澡,神清氣爽,雖然還是苦行僧,總算是兩個幹凈一點的苦行僧,不至於臭烘烘,讓蒼蠅和屎殼郎誤以為找到兩座食物大山。

他們走的很慢,白天走,晚上找地方休息,相互取暖。如果遇上太冷的夜晚,江繼山就會用子彈裏的火藥起火,他已經有了經驗,一顆子彈就能生一次火。盡管如此,彈匣裏的三十顆子彈還是越來越少,但總算林木也漸漸少了,路途越來越開闊。

這一天,應遇初醒來,發現江繼山還沒醒,天氣越來越熱,代表中午臨近了,江繼山還是睡得昏沈,他發燒了。

應遇初感覺到他身體滾燙,終於明白他是生病了,心頭猛的一沈。

在這段行程裏,江繼山充當的是哥哥的角色,所以總要把好的幹凈的留給應遇初,而開荒式的生存方式幾乎由他一個人完成,十三歲的小孩撐到現在,終於病倒。

而應遇初因為體質特殊,幾乎從不生病。

如今他只能獨自拿起匕首摸索著去找水,這段日子足夠他學會很多,包括如何在樺樹幹上快速的鉆一個孔,如何辨別竹子裏有沒有水,理論知識足夠,做起來才知道有多困難,尤其他只能靠聽覺和觸覺去完成。

但他幸運的找到了一株野芭蕉,他拖不動整個根部,只能切下幾個分叉,保留著莖部的水分,踉蹌的摸索回山洞。

努力壓榨出莖部的水,讓這些生命之源落到江繼山幹燥的嘴唇上,但這好像無濟於事。

他只好繼續之前未完成的樺樹鉆孔,夜晚又降臨了,在這之前,應遇初總算完成了這艱巨的任務,將竹筒放在空管下,聽見水滴落在竹筒的聲音,應遇初仿佛完成了一艘航空母艦,但這還不夠,他要完成的是一個大方向——拯救他的太陽。

他力氣太小,只能削出一些樹皮和小枯枝,但勝在量多。

摸出江繼山身上的一顆子彈,準備生火,他覺得這比樺樹鉆孔難多了,已經做好了犧牲掉所有子彈的心理準備。

江繼山曾經教過他這些技巧。

不知機械的進行了多少次,隨著石頭擊打中火藥,“謔”的一聲,火起了,應遇初把樹皮和枯枝慢慢放進去,讓江繼山可以溫暖一些,像雨夜那一次,他也伸手抱著他。

清晨,江繼山體溫降了一些,但還沒有恢覆正常,感覺到火堆越來越小,應遇初又加了柴火,起身,走了不少彎路才到達正確的樺樹下,竹筒裏有七八分滿,出乎他意料的多。

他隨便割了一些可以吃的植物葉,帶回山洞。

把竹筒吊在火堆上,這是他此時唯一能想到的“鍋竈”。

他拿出匕首,這把使命艱巨的刀當初在攪碎機裏都安然無恙,如今跟著他們一路披荊斬棘,已經卷了刃。

他在一塊石頭上將刀磨利。

刀鋒閃著寒光,映出空洞的眼,熟悉的血腥味曾讓他習以為常,如今卻想吐。

江繼山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跟他說話,嘴唇碰到了竹筒——那就像乞丐對自己的碗一樣熟悉,有湯流進嘴裏,他嘗出來有菊苣的葉,和闊別已久的某種食物,不知是什麽,有肉的腥味混著苦味,很難喝,但他的身體很缺。

應遇初餵得很慢,等到餵完了,就靠在他身邊,他用白天被曬得發燙的草蓋在兩個人身上。

夜晚來臨的時候,就抱緊他,其實說是抱,但他身體太瘦小,只是足夠臥在他懷裏,幫他取暖,如果聽見有蚊子的聲音,就揮手趕走。

似乎到了半夜,有狼的嚎聲從森林中傳來——這在之前從來沒有,只見過烏鴉和刺猬。

狼的出現,是不是說明江繼山要死了,所以要來將他們吃掉?狼對屍體的氣味很敏感。

應遇初用手去摸江繼山的臉,去聽他胸口的心跳,證實了他之前的想法很荒唐,江繼山的心跳很穩定,有溫暖的體溫。

江繼山忽然擡手握了握他的手,用沙啞的聲音道:“別怕。”

“你醒了?”這讓應遇初壓抑不住的狂喜,對他來說,情緒本身很像冰封在北極底下的種子,早已死傷大半,但自從遇見江繼山,很多種子竟然死而覆生,尤其喜悅這顆種子在破冰而出的剎那,意義非凡。

狼嚎離這個山洞越來越遠,應遇初累了一天一夜,困倦不已,在他懷裏呢喃道:“江,你生病好了嗎?”

他在美國長大,對中文倒不如英文熟悉,江繼山這個名字對他來說不是很容易理解,所以一直都只稱呼他的姓。

“我好了。”江繼山其實沒有好全,但他得強迫自己好起來,否則他們都要死在這裏。

他沒有睜開眼,順著應遇初的手腕沿下,摸到了他小臂內側,感覺弧線順暢的肌膚陡然一頓,很突兀,像平滑細膩的沙灘被鏟去一個坑,讓人看了暴躁煩悶,恨不得一個大浪沖過來把沙填滿。

應遇初的自愈能力就是大浪,但海浪要填一個坑,也是需要時間沖刷的,否則江繼山還能安慰自己想多了,但事實在眼前,這個小孩割下自己的肉給他做營養品。

他就這樣握著他的小臂,應遇初想縮回手,又不想,想張口說話,又不知如何說。

兩個孩子都沈默,江繼山卻感覺胸口發熱,好像太陽在心裏升起,那裏窩著應遇初小小的腦袋。

天快亮的時候,江繼山迷迷糊糊睡去又醒來,夢裏的情形光怪陸離,都是關於應遇初和沙灘上的那個坑,以及那常常向他壓逼下來的星空。

當意志堅定於身體健康,身體也盡忠職守,很快江繼山就恢覆,帶著應遇初繼續徜徉這綠色大洋。

一日覆一日。

終於,這綠色大洋越來越淺,似乎岸邊就在不遠處,小溪和低窪漸漸多了起來,魚成了他們迄今遇到最美味的食物,終於可以放過維生素一家,來補充蛋白質了。

江繼山找了一根堅硬的分叉樹枝,用匕首削尖兩個叉端,做成一個簡單的魚叉,慢慢淌進溪水裏,水面直蓋到他大腿上,魚並不多,但他很有耐心。

應遇初肚子餓的咕咕直叫,在溪邊用匕首削一些樹枝和野草,等會兒可以用來烤魚。

這些魚少見人,倒比人還狡猾,又有水面折射,穿來游去,江繼山折騰了大半天,不見成效,應遇初坐溪邊發呆等魚的功夫,太陽又快西下。

江繼山完全繼承了遠古祖先的動手能力,見魚叉沒有用,另找一根分枝為弧形的樹枝,削下扁藤纏繞在環形樹枝間,做成一個簡單的捕魚網,總算補救及時,在天黑前抓到了兩條魚。

用石頭擊打子彈裏的火藥,江繼山現在已經非常熟練這項“工程”了,只要用半顆子彈的火藥量就能生一次火,這還要慶幸他拿的是步槍子彈,使用的是燃燒緩慢的遲燃性發射藥,而且火藥量比手槍子彈要多。

用黏土包裹著兩條魚,直接放在火堆裏烤,過了很久,夜鶯叫的歡快了,月亮也升在半空,兩個人靠在火堆旁,今晚並不冷。

應遇初覺得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們兩人,心裏卻平靜而輕快,這在他而言,輕快又是一顆十分罕見的情緒種子,比那顆叫喜悅的種子還要罕見的多,破冰出來的時候,幾乎要將整塊冰面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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