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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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行將人往裏一推,砰一下關上門。

“怎麽?要霸王硬上弓?”簡青竹張開手,“來。”

許一行皺皺眉:“鬼遮該怎麽解?”

簡青竹收回手:“你清楚的,要想擺脫就要還命。”

許一行有點激動:“意思是整個槐鎮的人都要死?”

“不止這樣。”簡青竹說,“死了之後還很難超生,那個鎮子太邪了,人人都沾點兒邪氣,地獄裏記的賬可不好銷。”

許一行一楞:“不是有鎮鬼錐嗎?”

簡青竹聳聳肩:“是能鎮鬼,但是沒辦法分離鬼遮,只有唯一的一個辦法。”

許一行抿著唇看著他,他輕聲說:“用酆都山神的斬妖劍,可以斬開任何人之間的任何聯系,包括人和鬼。”

“斬妖劍……”許一行喃喃,“可是斬妖劍在槐鎮下面,拿不出來了。”

簡青竹沈默地點點頭。

許一行又問:“這事情還會繼續鬧大嗎?”

“鬧不起來了。”簡青竹說,“槐鎮既然能存在千年,必然有它的道理,這些年靈關對人間天師的把控越來越嚴,但還是直到現在才爆出來,為什麽?”

許一行抿了抿唇:“因為跟靈關有關。”

簡青竹往墻壁上一靠:“人神鬼都有貪欲,貪欲能滋生無數醜陋。”

兩個人相對無言。

與此同時,正在進行審訊的鄭義接到了個電話。

“處長。”他抽著煙,走出審訊室,到了外面走廊上。

那邊朱泉的聲音聽上去很著急:“小鄭,這件事到此為止,你跟你妹子去民間找小鬼去。往後你還是繼續出外勤,給你升升官兒,酆都山下的鬼跑得越來越多,人手不夠,不能耗在槐鎮了。”

“處長?”鄭義眉心一跳,這已經是這些天來第十三通勸他的電話,終於輪到朱泉來了,他難以置信地問,“朱處長,您在說什麽?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您讓我算了,我苦心孤詣這麽多年,您跟其他人一樣,讓我算了?”

他難得失態,朱泉也不生氣,只是嘆了一口氣:“小鄭你聽我一句,不能再查下去了。”

鄭義不說話,朱泉突然厲聲道:“鄭義!好言好語說你不聽是吧?你要看著惡鬼出酆都,要看著整個人間萬鬼同哭嗎?!”

“拿我當槍使,端掉靈能世家就鳥盡弓藏了?”鄭義問。

朱泉道:“端掉?端掉了嗎?只要齊家在,靈關永遠不可能把住局面。有些事情我就不信你沒想過!”

鄭義掛掉電話,一口氣吸完了手上的煙,轉身狠狠在墻上踹了一腳。

劉師太從走廊盡頭過來,兄妹倆對視著,這歷經無數風雨的中年男人突然就紅了眼眶。

不遠處的獄中,還關押著他的親生父親。

究竟是血脈。

他想要世界天清地朗,連叛出家族也不足惜,早知是要面對這樣的場面,可雖然早知道,還是抑制不住心頭的悲愴。

劉師太用力拍拍他背,沈默。

許一行走了,簡青竹一個人靠在墻上,對著面前的空空蕩蕩發呆,沒一會兒紅姑出現了,仍舊穿著她那身大紅鑲白毛的旗袍。

“主人清早召喚紅姑,可是有事?”她恭敬地問,頓了頓又道,“還是被鄭義知道了三個人的身份,是紅姑辦事不力。”

“沒關系。”簡青竹說,“阿小死了,而且現在……知不知道已經沒有大意義了。那墻面上的字是誰寫的,查清楚了嗎?”

紅姑一楞:“沒有。但應該不是一個人寫的,紅姑靈力有限,只能感受到有兩個人的氣息。”

簡青竹也不甚在意的樣子:“一個是高玲玲嗎?”

“不是,但我覺得似乎後面那個人更重要。”紅姑應,“主人您若想知道,去畫個回溯陣不就可以了嗎?”

簡青竹冷冷道:“人去要是有用我叫你幹嘛?”

紅姑肩膀微動,低了低頭,又忍不住偷眼看他。

簡青竹想了一會兒,問:“紅姑,你幾歲了?”

紅姑笑瞇瞇地,一雙媚眼裏暗光流轉:“小女子今年正十八……”

“我是說從你出生那年到現在。”簡青竹說。

紅姑嗔道:“主人不知道不能問姑娘年紀的嗎?讓紅姑算算,從上一回地獄大亂死於山神手下到現在,足有一千一百一十八年了。”

簡青竹突然笑了笑:“你跟我講講酆都山神的故事吧?”

“您是說……他跟您的故事?”紅姑問。

簡青竹斂了表情:“我說過多少次了?”

紅姑忙道:“主人您別生氣,紅姑講給您聽便是了。”

她往前兩步,娓娓道:“話說千年前酆都山有二主,上任酆都大帝與酆都山神分庭而治,一主山間萬物,一主山下地獄中眾神眾鬼。傳聞酆都山神雖脾氣古怪,但行事仗義,雙方一向和平相處。然而毫無預兆,有一天酆都驟然地變,酆都大帝為封山而死,地獄卻還未定,新任酆都大帝赴任,與山神二人合力壓山,且在當時一名天師的幫助之下,最終力挽狂瀾。山神在此過程中身負重傷,卸了一身神力,留下斬妖劍和一缽一錐,最終消失於世間。”

簡青竹聽完沈默了一會兒:“你知道我不想聽這個。”

紅姑怔怔,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只好怯怯道:“那天師名元朗,與酆都山神本自交好,曾率三千天師與他並肩作戰,事定之後二人卻因故決裂,山神喜怒無常,設下埋伏,坑殺了三千天師。”

“因何故?”簡青竹問。

紅姑道:“因十萬惡鬼逃竄時用了計,三千天師不防而終成鬼遮,隨後心懷怨恨要屠山,元朗柔和,山神卻是殺伐決斷。”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簡青竹擡頭看著她:“紅姑,你說那些天師恨不恨山神?”

紅姑聞言突然笑了一下:“主人您這話可就多餘了呢,紅姑這一千多年靠吸食人精魄活下來,無日不想報仇。況且非我族類。”

“是嗎?”簡青竹輕聲問,“那你告訴我,天師們在追鬼的過程中怎麽會中了鬼遮的?”

紅姑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更顯青白了,簡青竹笑:“是不是因為有人見大功將成,起了異心妄心,害人不成偏害己?”

“我不懂這些,公子。”紅姑聲音顫抖。

簡青竹沒有糾正她的稱呼,又道:“這一千年只你一人還在世間游蕩,是在等什麽?”

沒等她回答,他又輕聲說:“那你們恨元朗嗎?”

紅姑極快地搖搖頭:“也許有人恨,但我從不曾怨過,公子不想與神爭權紅姑都能理解,怪只怪那些山魅狠毒。”

簡青竹勾起嘴角:“既然不恨,我不是元朗,我也不想做元朗,為什麽所有詛咒都在我身上?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他也不是什麽山神,為什麽非要我親手殺了他?!”

他轉頭看紅姑,眼裏不再是冷漠,帶上了點悲愴的水光。

紅姑睜大眼睛看著他,淚水從雙眼裏滾落出來猶自不覺,驚道:“主人,公子,您都想起來了?!”

“不,沒有。”簡青竹自嘲地笑笑,“孟婆湯喝下去,哪有那麽容易想起來,況且我本來就不是元朗,我只不過是個冤大頭,背了不知道哪裏來的債,壓得我寢食難安,要跟相愛的人相殘。”

“你走吧紅姑。”簡青竹靠著墻,“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紅姑往前一步,他眉眼一掃,紅姑倉惶地收回手,低低說了一聲“是”,轉眼消失不見了。

從知道自己命的那天,從知道必須讓另一個人去死自己才能活下來的那一天起,他就在不停問為什麽。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造化弄人嗎?

不,不是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地沒空搭理你。

靜坐了一會兒,前面的空氣又起了漩渦。

簡青竹忙整理好情緒,手在半空中一揮,面前突然出現了一縷青煙,有個虛虛的影子現在青煙中,對著他道:“青竹大人,傳大帝令,齊家那邊你親自去,務必要將東西拿回來,若不然無物可鎮酆都山。”

“是。”簡青竹應,“靈關要凈化槐鎮,我可能要借用一下法器,還請差使大人代我回稟大帝一聲。另外,斬妖劍尚在陣中,山魅死後其所承之神力消散,是以封印陣法無計可破。還有一事,靈關內部同都中確有牽扯,經多時調查確認,鄭義此人可用。”

那人影答:“大帝早有此預料,大人不必太過憂慮,即便沒有斬妖劍,大帝也斷不會讓酆都山破萬鬼出。靈關的事會派其他人來處理,還請大人先拿回法器。還有大人身上的詛咒,千載難逢之機,若不想生生世世受苦,要早做打算。”

簡青竹頷首:“是,勞煩大人。”

那青煙隨即消散,簡青竹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他打開門,穿過街面,到了許家門前。

“齊家?”許一行站在客廳看著他。

簡青竹點點頭:“跟我一起去吧。”

見許一行不說話,簡青竹又說:“求求你了。”

許一行:“……”

過了會兒他嘆了口氣:“什麽時候去?”

簡青竹想了想:“明天一早,你要跟誰說什麽都趁今晚。”

許一行:“……”

說完話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簡青竹朝前走了兩步:“可以抱抱你嗎?”

許一行想說“不”,看著他雙眼卻又說不出來,最後低聲說:“我們已經結束了。”

“沒關系,我等你就是了。”簡青竹收回手。

他笑著轉身,走了兩步,許一行突然從他背後抱了上去。

許一行箍緊了雙手,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卻又在他即將轉身的那一刻松開了:“走吧。”

簡青竹背對著他,按下心頭的苦澀,開口:“行行,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要怎麽樣你才肯……”

“別說了。”許一行語速很快,“別說了我求你了。”

簡青竹聽著他聲音不對,正想動作,許一行厲聲說:“不準回頭!”

“千萬不要回頭簡青竹。”他說,“你最大的錯不是騙了我,是你騙了我但是你又想回頭,世界上哪有那麽輕易的事?騙了人利用完了又想要圓滿結局嗎?我們沒有活在迪士尼的世界裏。”

許一行咬著牙,盯緊了面前的背影。

簡青竹沈默地站了一會兒,終於是擡腳離開了。

樓下門砰一聲響起,許一行才松了口氣,脫力般一下子跪在地板上,捂緊了自己胸口。

這是什麽?山怪的暴戾天性嗎?

他深吸一口氣。

跟客廳隔著一面墻,臨時接到休假通知的許遲遲在床上睜著眼睛,等外面說話聲沒了,她才拿出那朱雀變的墜子來,對著清晨的光照了照。

那本來在光下清透到極點的墜子,卻在許遲遲的註視下氤氳起一絲血色,又轉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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