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錢瞎子

關燈
簡青竹楞了一下,伏在他身上,手肘撐在沙發邊上,問:“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許一行平靜道:“都說。”

簡青竹點點頭:“真話是我哪方的人都不是,假話也一樣,我哪方的人都不是。”

沈默著對視了一會兒,簡青竹俯身吻住他,不同於平時的熱烈,這個吻顯得極其溫和極其眷戀。

唇分的時候他說:“我身上唯一不會變的真相是愛你。”

許一行笑了笑:“我第一次聽你說這個字。”

簡青竹也笑:“心裏已經念過無數遍了,不敢說出來,害怕年齡太輕了你覺得不夠分量,害怕你不信,也害怕糟蹋你的心意。”

許一行“嗯”了一聲,回手勾住他脖子,用力在他鎖骨端咬了一口,隨即將下巴靠在他肩上,不出聲地說了句什麽。

下午吃過飯,簡青竹拿出許一行的成績單來,名次升到了班上十五名。許一行仔細看了看,英語雖然仍舊是糟糕,好歹是及格了。

這份成績單一下子把許一行拉回了人間,自從進了天師證考場,這還是第一回感覺到真實。

我還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他想。

“老嚴說讓我假期給你補英語。”簡青竹笑。

“那就辛苦你了王者同學。”許一行折好成績單,塞進一堆書底下,“我想去錢爺爺家看看。”

許一行給許遲遲發了消息,叮囑她好好吃飯,隨後跟簡青竹出了門,朝著上街走去。

錢瞎子的攤兒擺著,旁邊坐著個人,許一行老遠就認出來了,是陳霜。

還沒來得及過去打招呼,阿大就迎面撞了上來,一把把住許一行的肩:“一行,你見過阿小沒有?!”

許一行佯裝不知,疑惑地看著他:“怎麽?”

“阿小不見了。”阿大喃喃了一聲,得到答案後喪氣地放開他,頓也不頓又往下街走去,不知道要去哪裏。

許一行轉身看著他背影,想著剛才看清的那一眼,人高馬大的大老爺們兒,眼眶是紅的,看得人心裏直發緊。

簡青竹摸摸他頭:“走吧。”

兩個人溜達上去,陳霜擡頭看見兩個人,點點頭算是招呼。

許一行手朝外套兜裏一塞,蹲在了錢瞎子旁邊,喊了一聲:“老頭兒。”

大家都不說話,沒一會兒阿中出來了,看著許一行問:“行哥,阿小找過你沒有?”

“嗯?”許一行問,“沒有,到底怎麽回事?”

阿中朝下街望了一望,說:“她留了封信,說她在這裏呆膩了想走了,讓大家不要去找她。阿大這幾天都快瘋了。”

許一行沈默著和簡青竹對視一眼。

阿中頹然地坐回屋裏去了,錢瞎子突然說:“我早告訴過他,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強求不得。”

“老頭兒,你難過嗎?”許一行問。

錢瞎子正對著面前的街道,頓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是個算命的,所以我不難過。”

天色漸漸晚了,阿中出去找阿大,陳霜又坐了一會兒,跟著也回去了。許一行蹲在旁邊不走,簡青竹就一直等在旁邊,站得十分挺拔。

今天一直沒什麽生意,路燈亮起來,錢瞎子起了身,準備收攤兒,擡腿卻在門板上撞了一下。

許一行一驚,一把抓住他手臂:“老頭兒你慢點。”

“慢點慢點。”錢瞎子說,說完卻不動了。

旁邊正好開過一輛車,那車沒換近光,大燈直直對著錢瞎子照過來,他竟然不閃不避。

許一行一楞,忙問:“你眼睛怎麽了?看不見了?”

“你這話問得奇怪。”錢瞎子呵呵笑,指指自己的墨鏡,“我本來就是個瞎子先生,瞎子怎麽能看得見呢?”

簡青竹的臉隱在路燈光下,看不清悲喜。

許一行聲音有點不穩:“老頭兒,你到底看到什麽了?”

錢瞎子沈默了一會兒,答:“瞎子不才,不小心看到了點天機,這是我該受的。其實也不一定,人總以為自己能看清點什麽東西,但人其實是什麽也看不清的。”

他說著微微側頭,像是在看簡青竹,笑:“無論人神鬼,都是不能堪破天道的,無一例外。天命不可違,但是可破,有破才有立,這已經是人面對天唯一能做的抗爭了。”

許一行一怔,這話齊太爺臨死之前曾經說過。

這麽一晃神的時間,錢瞎子已經進了屋,就好像他還能視物那般平穩,剛才不過是腳麻了。

他厚而滄桑的聲音響起:“幫我把木板擡進來。”

兩個人將擺攤兒的東西收拾進了屋,錢瞎子擺擺手:“回吧。”

回去的路上許一行開口了:“簡青竹,我想……”

簡青竹接過話來:“去槐鎮?”

“嗯。”許一行點點頭,“我覺得不弄清楚了我不安心。”

簡青竹摸摸他耳朵:“好,明天咱們出發。”

許一行吸了一口氣,簡青竹又啞著聲音問:“今晚要不要跟我睡?”

“不要。”許一行答,“我怕被你吃了。”

簡青竹笑:“那讓我抱一會兒?”

許一行笑了,簡青竹拉著他快步往回走,走著走著跑了起來,到家開了門又關上,轉身就擁了個滿懷。

簡青竹深吸一口氣,把頭埋在許一行肩上,手越收越緊,像是恨不得將人按進自己身體裏。

許一行用力箍住了他脖子。

兩個人在黑暗裏沈默相擁,許一行閉上眼睛,末了問:“還有多久?”

“什麽還有多久?”簡青竹問。

許一行輕聲說:“還有多久你會離開我?”

簡青竹一僵,許一行感受到他動作,接著說:“你早就知道槐鎮下面有個陣對吧?也早知道高老師死了之後手裏有個祭器不見了,更知道那東西是為什麽不見的。對付高老師的時候我們只找過阿小他們幫忙,開啟法器要到槐鎮的萬人坑,都是計劃好的是不是?有人定了一個大計劃,大計劃裏每個人都還有小計劃,但無論是整個局還是每個人,一切都盡在你掌握。”

簡青竹沒吭聲,只是呼吸重了些,許一行問:“我猜對了沒有?”

不等簡青竹說話,他笑了笑:“以上情節純屬想象,如有雷同,是我倒黴。利用我把那些人都引入陣裏,攪亂鄭義的調查讓天師世家被重新審視,同時暴露出靈關的短處,現在順利拿到夏剛和阿小手裏的東西之後,你是不是就該走了?”

“行行……”簡青竹緩緩放開手,艱難地開口。

許一行一笑,往後退一步,在他徹底松手之前離開了他的懷抱。

他雙手揣進了兜裏,靠在墻上,在黑暗裏註視簡青竹的眉眼:“你從一開始就有目的這我知道,我也不介意,但是現在我又介意了,因為我太喜歡你了,已經到離不開的地步了。所以簡青竹……”

他聳聳肩,語氣很輕易:“我倆算了吧,就當場鬧劇。反正也才十七八歲,人生長著呢。”

簡青竹深吸一口氣,努力克制著情緒,只有聲音裏的微顫洩露了一絲慌張的端倪:“除了不喜歡,我不接受其他分開的理由。”

許一行嘲諷一笑:“要理由還不簡單嗎?你非要聽到這句話不可嗎?有意義嗎?我被你騙夠了我煩了,我不喜歡你了,就這樣。”

他轉身開門想走,簡青竹一把抓住了他手腕。

許一行回頭,輕聲說:“放開。”

他語氣不帶一點波瀾,簡青竹一怔,手不由自主就松了。

許一行推開門,回手禮貌地掩好,聽見哢噠一聲輕響,才大步走向了對面。

門砰一聲關上,許一行連忙靠在門後,過了一會兒,他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手從衣兜裏伸出來。

也不知道是出於怎樣的預感,他出門之前在包裏裝了把小刀,手心現在已經是一片腥鹹的黏膩。

他顫抖著扔掉那刀,使勁兒喘了幾下,又在四周無數遺像的註視下漸漸恢覆了平靜。

剛才有一瞬,他差點就要一口咬上簡青竹的脖頸。

他絲毫不懷疑自己會置他於死地。

心裏的殺意幾乎控制不住,他不知道是哪裏出問題了,就好像那天在山洞裏聽到的話全是種子,悄沒聲兒地埋起來,現在突然就瘋狂拔節了。

直到此時他才發現,破土而出的全是仇恨。

他怕自己會殺了簡青竹。

阿小說過,要殺了簡青竹。

這興許是某種不曾被自己發現的本能,像動物獵食一樣,清楚地知道殺了對方才能活下去。

因為是本能,所以沒辦法抗拒。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在黑暗裏靜默了很久,最後伸出手來湊到了嘴邊,血的腥味直沖腦門。

眼淚砸在手上很燙,喉嚨裏壓抑著一聲可怖的喘息,說的是:“怪物。”

看著許一行離開之後,簡青竹在黑暗裏站了很久,最後他拖著步子上了二樓,在茶幾前一揮手,面前出現一個缽一把錐。

剛開始的確是抱著目的搬來棠花街,像許一行說的,他也確實這樣做了,可是得到這些東西之後,他就只想跟許一行一起生活了。

兩個人共享一條命,殘忍又浪漫到極致的命運。

他想過自私一點,拿到東西去交差,等尋回酆都山神的神器,再一刀斬斷兩個人之間的牽連。

隨後也不告訴許一行這件事,活十八年也好,長一點二十年也好,最後兩個人一起去死。

就當須臾之間白頭到老。

下輩子許一行過他自己的生活,自己投胎之後再去報仇,殺他一次,解掉身上壓著的詛咒,一了百了。

反正孟婆湯一喝,誰也不認識誰。

總不能下一世還喜歡上他。

那太殘忍了。

可事與願違的是,要想開啟神器,就要殺了許一行。

他冷漠地慶幸著,慶幸阿小做的選擇,若不然出手阻止的人就會是自己,從前所做的一切相當於清零。

只要還活著,一切就都還有可能。

可許一行說算了吧。

他無意識地捂住心口,噬骨的痛意漸漸麻木,心想不如殺了自己成全他,又怕斬不斷命運,下輩子只能重蹈覆轍。

在一片寂靜中,簡青竹突然想起錢瞎子的話,他猛地仰起頭,伸手輕輕點了點面前的缽。

許遲遲直到深夜才回家,桌上擺著保溫盒,揭開是一碗粥。

她笑笑,喝完之後悄聲進了許一行的房間。

許一行已經睡著了,側著身子,被子幾乎蓋過了頭。

許遲遲走過去坐在他床邊,把被子替他往下拉了拉。

坐了好一會兒,她搓了搓手,摸摸他額頭,輕聲說:“只要你能好好活著,姐姐怎麽樣都可以。”

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門被拉著把手輕輕合上,許一行睜開了眼睛,發了一會兒呆,末了他埋頭,把眼睛壓在枕頭上蹭了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許一行就背了個包下樓,一出來就看見簡青竹,兩個人對視一眼,而後沈默地邁開步子,一前一後出了棠花街。

一路上沒有任何交流,簡青竹跟在許一行身後,坐車、走路,始終不遠不近地綴著。

中午過後到了槐鎮,這一回順著大路進的鎮,走了沒一會兒就看見了標志性的女神像。

許一行擡頭望了一下,突然住了腳。

再看了兩眼,他突然打了個寒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