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困獸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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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許一行一顆心驟然就是一緊。

阿小話音才落,身後屏障被那男人長刀一砍,徹底破掉,透明薄膜被撕開的一瞬間,她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腦袋立時就耷拉了下來。

沒等許一行作出反應,她整個人就像煙塵一樣,消失不見了。

大地嘶吼著,一條縫隙從山洞裏面延伸出來,那溪水頓時垮了進去,發出嘩啦啦如同瀑布的聲音。

地動山搖之間,身後的男人長刀一甩就要襲來。

許一行胸口揪著疼,殺心頓起,回身的同時一揚手,飛擲出了那把普通長劍,正中男人心口。

那男人只來得及低頭看了一眼,身形就散在了空氣中。

死得這麽輕易,估計只是個□□,可惜了,沒來得及看清他臉。

腳下的裂縫越來越大,漸漸露出一條深溝來,黑洞洞的看不清,也許下去之後就是死無全屍。

陳霜身上的縛鬼訣自動解了,整個人還在昏迷中,身子搖搖欲墜。

許一行一把攬住他身體,感受到後面山洞有巨大的拉力,眼看著整個人就要朝下墜去,他急忙將陳霜往邊上一拋,順勢又用了個縛鬼訣,將他綁在遠處一棵油桐樹上。

但願那些小鬼不會再出現,但願靈關的人趕緊發現他。

剛剛做完這事,他就再也支撐不住,只得順著那股巨大的拉力,飛身撲向了那山洞去。

明明只是個斜坡,一入洞口卻像是在垂直下墜,風呼呼從耳邊刮過,無數聲音在風裏回蕩纏繞。

耳邊剛開始還有雜音,就像在聽信號不好時候的廣播一樣,那聲音鬧著鬧著,竟然在倏忽之間變得清晰起來。

“如何打算?”

“先找回自己的命數再說。”

“你知道怎麽做?”

“不知,直接殺了試試。”

“殺不得,有大用,況且那節點不來,他根本不知自己是誰,靈力尚且封著,殺了也無用。”

“怎麽才能恢覆他的靈力?”

“你跟他有血契,血契大約能以血契解,可以一試。”

其中有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刻在骨子裏似的。

許一行閉上眼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風聲和人聲靜了之後,意識終於墜入了黑暗。

再次睜眼的時候,許一行看不清四周,只能感覺到手裏的白地,他撐著劍起來,四周一片寂靜。

站了片刻,他突然揚起手,扔掉了白地。

地面是軟泥的,長劍落下去沒有發出聲響。

他心裏一片麻木,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悲傷很憤怒,亦或是很害怕,然而沒有,都沒有。

只覺得疲憊。

戰鬥了一路,書包竟然還好好地背在肩上,裏面還裝著簡青竹給他準備的東西。

他隨手將書包也扔了,就那麽站在黑暗中,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也不知道該朝哪邊走。

過了半天,黑暗裏漸漸有聲音由遠及近了。

很嘈雜,地面似乎在微微震顫,靜默了許久的許一行終於擡頭,看向了濃重得要將人壓死的暗夜。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許一行終於發現了,那是軍隊的聲音。

有無數的人正朝他湧來,鐵蹄篤篤,風緊馬嘶鳴。

白地在地面上震顫,卻不知道為什麽不現身。

許一行立刻感受到了危險的靠近,轉瞬之後,他被兵馬團團圍住了。

他不敢伸手,在原地轉了一圈,眼前仍舊是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但是已經能聽得到人的呼吸聲了。

因為人太多,所以那聲音聽上去壓迫感十足。

黑暗裏有個人大喝一聲:“投降吧!”

聲音就在左側,至多不過十米遠。

接下來的兩秒裏,許一行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黑暗裏那人卻似乎已經得到回答,兀自大笑起來,粗獷的聲音響起:“那便對不住了山神大人。”

此話過後,一柄兵器飛來,直直擦過許一行左臉,立即就是一陣刺痛,許一行本能地後退,身後卻又來了另一把兵器。

四周人太多了,聲音太嘈雜了,根本就是以一敵萬的戰場,不停有人拿著兵器朝他身上招呼。

許一行倉惶極了,他在黑暗裏大吼一聲:“簡青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喊他,似乎這樣就能得到力量一樣。

一柄□□直沖他左肩而來,他憑著風聲斷定了方位,本能般一下子拽住了槍身,隨即狠勁兒一扯,就聽前面一聲悶哼,像是有個人從馬上栽了下來。

他趁機一把奪過長/槍,朝周圍亂揮,狠命掃了一圈,聽那撞擊的聲音,粗略估計掃到了七八個人。

先前那領頭渾厚的聲音又響起了:“困獸猶鬥。”

這話裏不帶情緒,並沒有志在必得的輕蔑,許一行不知道他的意思,只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死亡的預感悄無聲息漫上心頭。

他一邊揮舞手裏的□□,一邊想起許遲遲。

許遲遲一定還在等他回家。

許遲遲也許等不到他回家了。

周身都是血腥味,全是他自己的。

長/槍漸漸不太好用了,手上沒了力氣,一個不妨,肩前又中了一刀,許一行怒吼一聲,將手裏的長/槍猛地擲向黑暗,遠處接連響起兩聲驚呼。

手裏沒了兵器,周圍的人似乎都防備著他再來搶,手亂揮也揮不到東西,只聽覺十分靈敏。

太可悲了,許一行想,連死在什麽地方,死在什麽人手裏都不知道。

就這麽一晃神,心口驟然中了一箭,緊接著是漫天飛矢的聲音。

原來是萬箭穿心啊,很悲壯的死法,許一行勾起嘴角,在黑暗裏跪了下去。

過了許久,周圍聲音漸漸在變小,一道細碎的藍光從地底緩緩透出,漸漸往上飛,在許一行四周繞了一圈,最後飛速撞向他額頭,消失不見了。

一切旋即歸於平靜。

周圍太空曠太安靜了,就像從始至終就不曾有過喧鬧一樣,空氣卻還是那般腥鹹。許一行跪在一片黑暗中,垂著頭,四周空無一物。

血從他下巴和指尖滴落,沒有發出聲音。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聲音驟然打破了寂寂。

“行行!”少年好聽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焦急,因此變得有些沙啞,“許一行!在不在!應我一聲!”

簡青竹從黑暗深處走來,頭頂飄著一張馭火符,那符紙卻不知道為什麽,光亮比平時幽暗得多。

剛剛踏過一條小溪,他一下子聞見了這洞裏濃重的血腥味,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急急往前跑了幾步,白地嗖一下飛入了手中。

他捂著胸口,手背一抹,抹掉了嘴角滲出的一點血,大喊:“許一行!”

沒有人回答,他著急地又朝前跑了兩步,才想起來先破陣法。

手腕舞動,白地隨之劃過黑暗,空氣裏慢慢浮現出帶著微光的陣法,他引著空氣凝成刃劃過自己的手指,一滴血飛向面前的陣眼。

隨即舉起白地,往前猛地一刺,大喝一聲:“破!”

隨著這一聲,面前的空氣震蕩了一下,馭火符頓時大亮起來。

光穿破了黏膩的黑暗,他一眼就看見了跪在十步之外的許一行,瞳孔登時一縮,飛撲了過去。

“許一行!”他到了他身側卻不敢動彈,許一行一身都是血,不知道哪裏是傷了哪裏沒傷。

簡青竹顫抖著跪下。

許一行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靠近,一口強撐的氣突然松掉,身子一下子就歪了,正好靠上他肩膀。

簡青竹順著他力度慢慢將人摟在懷裏,不敢用力,只能輕輕拍拍他臉,聲音倉惶得幾乎沒發出來:“行行。”

許一行半睜著眼睛看他,嘴巴張開,話沒說出來,先吐了一口血。

簡青竹紅著眼眶,茫然地擡頭看了看四周,似乎是不知道該不該挪動他,最後低下頭,嘴唇顫抖著。

許一行伸手,輕輕撫上他嘴角,抹掉了那裏的一點殘血,含糊地喊了一聲:“簡……”

簡青竹俯下身子,許一行突然想起什麽,倉惶地弓起身子,伸手想推開他。

他表情帶了點兇狠的意思,簡青竹一怔,顫抖著聲音:“行行,你不要我了嗎?”

許一行猛地楞住了,想起車上那個夢,只覺得驚怖交加,有什麽東西在心裏破了土。

冷汗跟血濡在了一起,他覺得身體的溫度幾乎全被帶走了,於是不由自主抖了起來。

簡青竹以為自己弄痛了他,手微微一松,兩秒之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手一抓,白地變作匕首現在手中。

他雙眼發紅地看著許一行,高高舉起了匕首。

許一行眼睛仍舊半睜著,整個人看上去意識不清的樣子,然而簡青竹的姿態全部落在了他眼裏,就像是燈火通明下的表演。

那匕首尖輕輕在顫抖,許一行手輕輕一握,一股空氣在手心裏成了形。

簡青竹突然挪了個動作,將人放在大腿上,一手扒開了自己的衣服,一手執匕首對準了自己胸口。

許一行面上沒有反應,心裏卻在猶疑。

只見簡青竹毫不留情朝自己胸口紮了一下,又稍稍用力劃下去,在光潔的皮膚上拉開了一長條口子,轉瞬就滲出了血。

許一行隱在身側的手一松,放掉了那已經成為實質的空氣。

簡青竹臉上沒有痛意,手卻在微微顫抖,做完這事他放下白地,又扶過許一行,將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許一行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是現在無力掙紮,只好任他擺弄。

臉頰剛剛碰到簡青竹胸膛,那心口的血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似的,流進了許一行嘴裏。

鮮血的暖意由喉入心,渾身頓時劇痛起來,但是他發現自己渴望這血,只好伸手,勉力拽緊了簡青竹的後襟。

等許一行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是因為牙齒磕在了簡青竹的鎖骨上,他猛地一楞,目光上移,看見自己手裏拿著白地化身的匕首,正直直對著簡青竹。

簡青竹不閃不讓,從頸子到心口都是血和牙印,在馭火符的幽藍光下他臉色蒼白,疼惜地看著他:“好點沒有?”

許一行心裏驟然一松,跟著就沒了意識。

簡青竹知道他沒事了,整個人立時委頓下來。

他在黑暗裏緩緩抱緊許一行,眼淚無意識地流下來,滴落在許一行臉上,跟原有的血跡融在一起,就像自己流的本就是血淚。

“我不想報仇了。”他說。

話音落後,蝕骨之痛報覆似地襲來,眼前猛地一陣發黑,詛咒的力量從心口爬出來,幾乎是在瞬間壓垮了他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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