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役鬼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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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許一行第一次闖進別人的夢。

靈力從四肢中抽離,入了方晴的夢境,頓時像是一腳踩入了虛空,面前隔著看不見的帷幕,就要上演一場大戲。

夢裏先是一片漆黑,世界像是被濃霧遮蓋。

許一行知道這是方晴潛意識裏的混沌。

朝前走了幾步,那霧氣一點變化也無,他在這夢境之中,連個影子都算不上,因此行動再大幅度,也一絲氣流都不會掀起。

等了一會兒,霧氣漸漸散開了,面前出現一棟舊的居民樓。

不遠處的巷口停著一輛跑車,大紅色,幾乎是這場夢裏唯一的色彩。

樓門口的感應燈似乎是壞了,四周黑漆漆一片,還不如遠一些的景色來得亮堂,仿佛在主人眼裏,這一小塊地方只配擁有永夜。

許一行上前幾步,靠近那樓門,看清了有兩個人站在那樓門口。

一男一女。

他稍微回頭看了一眼,稍遠一些,巷子兩邊的樓都舊了,有些還搖搖擺擺似的,好像隨時會掉下頂來。

更遠的地方卻看不清了,仍舊是隱在一片黑暗的濃霧中。

又轉頭來看這沈默的二人,也不知道對峙多久了。

許一行走到側面,在夢境裏感官不受環境限制,即便是在黑暗中,他也一下子看清了,那女人,是已經死了的方悅。

又或者不是他看清的,是接收到了方晴的信息。

男人突然開口:“你想好了悅悅,只有把她送走了,我們的生活才能步入正軌。”

方悅笑了一聲:“什麽叫正軌?”

等了一會兒,男人卻不回答,方悅又笑:“她是我親妹妹,照顧她就是我的正軌。”

許一行心一驚,這劇情也太熟悉了點。

應該不是第一回談論這問題,男人似乎是怒不可遏了,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方悅你就是不可理喻!”

說完轉身就走,到巷口,鉆進車子之後,車門發出砰一聲響,帶著怒氣。

方悅盯著黑暗中的某處,站了一會兒,隨後轉身進了樓門,正好看見站在幾階樓梯之上的方晴。

方晴欲言又止著,眼裏亮晶晶的,似乎想說什麽。方悅卻沒理她,低下頭面無表情與她擦肩而過。

許一行心裏頓時一片刺痛,他知道那是方晴的情緒。

他細細感受了一下,這情緒太過覆雜,憤怒、仇恨、心疼和難過都有。

方晴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麽方悅既不願意丟下她,卻又要在自己面前顯得那麽不情不願。

就好像一切都是自己害的。

然而這種“好像”之所以能刺傷她,正是因為她心裏早已認定了,就是自己害的。

許一行倒是有些理解,大約是因為在方悅心裏,方晴是那個唯一不必掩藏情緒的對象。

又或者,也是有怨的。

他想起在醫院遇見方悅,想起她笑得那麽甜,心裏更是墜得沈重了些。

面前濃霧漸漸又遮蓋了舊樓,不一會兒顯出一條巷子來。

這巷子許一行認得,離棠花街不遠,兩邊都是廢棄已久的工廠,裏面大多是廢木材和廢鋼料。

說起來仙水市的格局就是很奇怪,城南區的繁華背後,全是這樣無人過問的滄桑。

附近有好幾所中學,稍遠一些還有省城大學和農業大學,自許一行有記憶開始就知道,很多人約架都約在這裏,滿地都是碎磚頭。

棍棒更是好找。

明明只是條巷子,因了這些事,被學生們稱作碎石場。

碎石場在方晴夢裏看上去十分陰森。

她此時正在巷子深處瑟瑟發著抖,前面五六個男生正在朝她逼近,許一行從她的角度,看出來那群人中有她班上的面孔。

雜亂,憤恨,想要……殺人。

獨獨沒有懼怕。

可面上的她只是在恐慌,這種發著抖的狀態讓面前的一群人很興奮,可只有許一行知道,她比他們更興奮。

顫抖只是因為興奮。

黑色的霧氣自地而生,轉瞬裹住了她整個身子,這情景許一行知道,是邪氣在吞噬人心。

他著急地大喊一聲,卻只有自己聽見了,只是夢而已,他一個旁觀者,怎麽可能真的改變什麽。

興許是憤怒太多,又積壓得太久,因而實質化了。

這種時候這種環境,若再是個體質陰的,或者天生帶點靈力的,最容易招惹臟東西。

剛開始只是邪氣或者厄運,進而就是惡鬼了。

這場面,看上去馬上就要失控。

前面幾個男生還不知道危險已經降臨,許一行揣測著,或許方晴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正在此時,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怒吼:“我報警了!”

是劉遇!

許一行雖然只是旁觀者,卻又能感知夢境主人的情緒,他看到方晴一下子放松下來,眼淚立馬湧了出來。

所有的仇恨和興奮,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害怕和委屈。

她聲音顫抖著,喊了一聲:“阿遇!”

是劉遇在緊要關頭制止了方晴招邪鬼?

沒等許一行再細看,夢境又翻篇了。

接下來的場景變幻得極快,畫面紛繁雜亂,不集中精力幾乎看不清眼前是黑還是白。

但也是就此開始,每一個畫面幾乎都有劉遇出現,兩個人一起被質疑、被欺負、被孤立。

劉遇始終充當著保護者的角色。

許一行倒是有些詫異,方晴的這一場夢,就好像是要將從前全部回望一遍。

走馬燈?

面前霧氣無數次合起又散開,夢境終於穩定下來,展現在許一行面前的,是方晴躲在房間外,偷窺門內時的場景。

門裏面,方悅在客廳裏擺了一張幾案,上面擺著祭器,貢了些素饌。

許一行踏上前去,正好見她伸手抓起一把米,猛地灑向空中,嘴裏念念有詞著,一手執了一張符紙,正對著前面的三炷香。

而後使猛地一送,將符紙在燭上點燃了。

那光幽幽暗暗,正緩緩亮著,仿佛那方小小的紙張,永遠也不會被燒盡。

役鬼術。

許一行心頭一緊,這可是禁術,方悅怎麽這麽糊塗?誰知道招來的是什麽東西!

他暗暗捏了一把汗,卻見她在最後一刻,松掉了手上掐著的決,與此同時,符紙轟一下燃盡,像是沒有存在過一樣。

鬼來時馭的風明明已經起了,下一秒卻又靜下來。

而後她站在原地,大夢初醒般一哆嗦,緊接著慌忙收拾了祭器香燭,通通塞進了旁邊的櫃子裏,隨後上了鎖。

看到這一切的方晴,心裏一點驚訝也無。

她藏在樓梯拐角處,等方悅出門之後,才進屋走到那櫃子前,用早已經配好的鑰匙打開了鎖。

許一行突然覺得有點牙酸。

霧氣再次結集,他已經不著急了,只安靜地待在原地,慢慢等著。

進來時間應該不久,畢竟夢裏擁有另外的時間維度,你要真想在瞬間過完一生,當然也是有可能的。

這一回畫面沒有先出現,而是一聲驚叫劃破了黑暗,代光撕開了帷幕。

仍舊是在那條叫碎石場的巷子中,哭泣聲跟在尖叫後頭,猛地湧入耳朵,霧氣漸漸散開,許一行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他看見一個男人,正將一個少女壓在身下。

少女拼命掙紮著,像是掙紮得久了,嗓子已經啞掉,幾乎要喊不出聲來。

巷子外的車燈呼嘯而過,一下又一下,像流星,抓不住。

許一行覺得那少女的面容有些眼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誰。

心揪作一團,他想要上前,卻心知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一切舉動都是徒勞。

方晴呢?她從哪裏看著這些的?

許一行想了兩秒,猛地回頭,視角一下子變低,像是整個人正趴在什麽地方,透過小縫隙窺探。

一楞之後他反應過來了,這是方晴的視界。

前面是一堆廢棄的轉頭,摞成半人高,方晴就蹲在這磚頭的墻後,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場景。

看著那少女求救。

心裏帶了害怕,以及,興奮。

許一行不忍心再看,站起身來,逃開方晴的視角。

等了一會兒,這個場景卻還不過去,他無奈,仍舊只得站著,去觀察方晴。

不遠處的聲音漸漸停歇之後,方晴想要悄悄退開,腳卻不小心踩到了旁邊的木棍。

骨碌碌,這聲音極輕微,但是在黑暗之中特別刺耳。

“誰?”不遠處施暴的男人喝了一聲。

方晴被嚇楞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敢動。

我說你倒是跑啊!

許一行看了前面的夢境,雖然不喜歡她,可感受到她的害怕,仍舊是著急得恨不得推她一把。

被強/暴的少女趴伏在地上,看上去像是沒了呼吸。

那男人起身提了褲子,慢慢朝著磚頭堆走來,一邊系好了腰帶。

一步,兩步,漸漸近了,兩步,再一步,馬上就要抓住她了!

電光火石之間,方晴念了個咒,整個人突然變了個模樣。

許一行一驚,看著她的臉,一下子怔住了。

而方晴則在關鍵的最後一刻,終於回過神來,慌忙起身飛奔。

奔出巷子口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地上少女擡起頭,幽怨又絕望的目光與她對上了。

就在那一瞬間,許一行突然想起來,這少女就是那天在高三(六)班,讓吳鵬不要再說話的女生。

他幾乎立即就確定了,這女生就是高老師口裏的黃麗麗,傳聞中被劉遇搶了男朋友的黃麗麗。

不行,頭疼得快要爆炸了,面前的濃霧卻不等他,已經飛快地合上又散開,顯示出極其荒誕的一幕。

仍舊是這舊巷子,仍舊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少女,那少女卻變成了劉遇。

尖叫聲和打鬥聲漸漸低下去,不敢說話不敢動的方晴,像是被施了邪術一樣僵立著,除了顫抖什麽也不會。

被恐懼釘死在原地。

許一行再次楞住了,先前在女廁所看見的那幅海報,雖然沒細看,那場景卻絕不是這樣陰暗的巷子。

莫非劉遇被欺負了不止一次?

還是後來有人又將她帶到了別處,為了拍照?

轉眼之後,是劉遇抱著方晴哭泣的場面。

方晴問她怎麽了,她卻不說話。

再然後,有匿名信寄到了班上,被方晴首先看見,她和劉遇兩個人在女廁所裏燒掉了那照片。

又是無止境的眼淚。

信息量太大,許一行一下子有些回不過神來,夢境卻飛速地走著,轉瞬已到了劉遇自殺的那一天。

在別人的夢境裏乍一下看見自己,許一行駭了一跳。

他隔得遠遠的,看見自己站在劉遇身後,隨即發現,有意識的這個自己,正站在行政樓對面的教學樓頂。

而後劉遇朝著自己這邊揮了揮手。

這場景太熟悉不過了,這樓頂上站著的不應該是劉師太嗎?!

許一行猛地轉頭,卻看見自己背後空無一人。

那麽此時站在樓頂的他,代替的位置,到底是那天的劉師太,還是變成劉師太的方晴?

如果是方晴,那麽劉遇知不知道自己看見的究竟是誰?

她那句要聽人心碎,是什麽意思?

聽的是誰的心碎?

就這麽一楞神,對面的自己已經把不住女兒墻,跟著劉遇一同墜下了樓。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撞在救生氣墊上,彈起來,又落下去。

震驚之餘有點好笑,那個自己就像個人形皮球。

而後整個世界開始搖晃,像地震似的,許一行一驚,想要抽身離開,卻突然發現自己腳下像是生了根。

緊接著有個少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都來了還想走?”

“方晴!”許一行大喊一聲,也顧不上她能不能聽見自己了,“你被邪鬼控制了,快醒來!”

他話音落下,迎來了一陣瘋狂的笑聲,像是炸雷般在頭頂響起。

那聲音甜美,笑起來卻是說不清的陰森:“我本來不想活了,但既然你都闖入我的意識了,不如就把靈力送給我?”

我操!

怎麽一個二個自殺,最後都還想要自己陪葬!

招誰惹誰了!

許一行立即就想要走,卻發現下身還是動不了,整個人起了一身冷汗。

他四周看了一眼,目光最後落在樓頂邊緣,努力往前傾一下,如果從這裏掉下去,一定會摔醒!

腳上像是綁了千斤重的東西,挪一步都像是要斷腿。

他漸漸有些著急,費神一想,大聲問:“血咒是你下的?你拿你姐姐的血下咒?”

“不!不是我!”方晴尖叫了一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幾乎刺破耳膜,“我不想讓她死的!不想的!是惡鬼大叔沒聽我的話!”

許一行冷笑一聲:“這種時候還在騙自己?根本就是你自己想讓她死!”

“閉嘴!”方晴大喝一聲,有點歇斯底裏。

整個世界隨著她怒氣,晃蕩得更加厲害了,許一行身子猛地一掙,發現她對自己的控制似乎松了些。

可腳還是使不上勁兒。

她仍舊是沒說,那血咒究竟是不是她下的。

方晴瘋狂了一陣之後突然又冷笑起來:“我生什麽氣呢?我還要感謝你救了我一命!現在就讓我來報答你吧,世界太兇惡了,把你的靈力和煞氣都給我!”

這一聲一出,許一行突然開始恐慌了,靈力似乎真的在抽離,周身的空氣冰涼。

意識漸漸跟著模糊起來,其實也沒有哪裏痛,只是使不上力氣。

眼睛快要閉上了,腦子裏勉力留了一線清明,想著是不是睡過去了,就表示自己的精神會永遠被困在這夢境中。

而這應該是在說,現實世界裏的許一行將迎來死亡。

可是許遲遲怎麽辦啊?

然而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就是想睡啊。

就在這一線清明也即將消失殆盡之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怒吼:“許一行你個大傻逼!別睡!”

作者有話要說:

【註】役鬼:剛開始是一種巫術,後來成為道術,顧名思義就是差遣鬼魂的術法。文中的設定,役鬼是一種禁術,因為靈力不夠的人用了之後很容易招惹惡鬼。

對不起我錯了!我還是喜歡早上六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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