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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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琊正欲牽著晏寧出暗室。

殿外忽然閃過許多朦朧火光, 七殺門的弟子舉著火把聚攏,人群中讓出條道來。

謝不臣看清了謝青山。

他父親的眼神仿佛要殺人。

謝不臣背在身後的手微微發顫,果不其然, 另一邊臉頰又挨了耳光, 來自他的父親, 比晏寧那巴掌力道更大。

“逆子!”謝青山怒罵。

“你竟敢幫著外人背叛我。”

謝不臣扯起唇角笑了笑,他嘴邊掛著血痕, 狼狽又淒涼:

“那父親想我如何呢?從小到大, 沒有一件事你順過我的心意。”

“你想超過謝琊, 就為我起名不臣, 逼我沒日沒夜修煉,你想我受你控制, 就拿情絲繞左右我的喜歡,謝青山, 你真以為我不敢反嗎?”

“我告訴你,我受夠了。”

謝不臣從喉嚨裏牽扯出沙啞的笑聲, 他在人前總是斯文有禮, 很少如這般不顧體面。

謝青山瞪大眼睛, 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在想他順從的嫡子怎麽變成了這個模樣。

他擡袖運起靈力,掌風打在謝不臣膝蓋上,逼得他尊嚴全無。

“我問你, 知錯了嗎?”

謝不臣唇邊的血越湧越多, 灑在他衣袍上,五臟六腑都被牽扯得生疼, 他抓緊自己微顫的手腕, 擡起頭道:“我知錯。”

“錯的是你。”

謝青山深吸口氣, 他的耐心已被耗盡,但畢竟是自己唯一的血脈,他做不到手刃嫡子,只好讓親信弟子扣住謝不臣帶到一旁。

想著先解決外患,再處理內憂。

殿門被從內打開。

謝琊牽著晏寧的手走出,他看著謝青山,昔日的徒弟已變得面目全非,他的眼裏只剩至高無上的權利和六親不認的野心。

謝青山擡手下令道:“抓住他們,即刻絞殺,我重重有賞。”

眾弟子瞧見謝琊還有些猶豫,畢竟連三歲小兒都知道,祖師爺在劍道一途上是不可逾越的高峰。

也有人親眼所見,謝琊萬劍共主,輕易操控其他人的本命劍,在他面前,沒有哪個修士敢魯莽拔劍。

就算他一時龍困淺灘,但上山的人哪敢嘲諷下山的神?

見手下弟子沒有反應,謝青山的五指忽然扣攏,瞬間就把一個弟子吸到身前,鎖住他的脖頸,似乎要吸盡他的修為。

“住手!”謝琊忽然開口,他豎指捏訣,水色的靈力凝成結界,覆在那弟子身上,猶如保護層。

晏寧也持刀逼退其他弟子。

謝青山雖有窮奇加身,但也不可能輕易碾壓謝琊,他分i身乏術,只能一邊跟曾經的師父鬥法,一邊把握時機,暗中禦劍向著晏寧刺去。

謝青山認得晏寧那把唐刀。

這刀曾屬於他大師兄閻朗,不出意外晏寧和閻焰一樣是師兄的後人,也是他謝青山的仇人。

晏寧必須死。

更何況這個女人還牽動著謝琊和謝不臣的心,她活著就是禍患。

謝青山想用晏寧的命來逼謝琊分神,他用神識操控著本命劍,長劍淩空旋轉,以一化十,盡數朝著晏寧的後背而去。

謝琊眸光一凜,手中折扇化形為清刃,如流星颯沓卷起明光,帶著渾厚靈力,足可以攔下謝青山的偷襲,然而……

有人比他更快。

被扣押的謝不臣掙脫束縛後,以血肉之軀瞬移到晏寧身後,他輕輕抱住她,一並接下了父親所有的劍氣,明光透亮,幾乎洞穿他的身體。

疼痛猶如萬劍穿心。

謝不臣悶哼一聲,他不舍地松開指尖,倒在晏寧身後,鮮紅蔓延,暈開一片血色。

晏寧回過頭,不可置信。

謝不臣費力地動了動手指,讓晏寧取走他掌心的攝靈玉,她蹲下身照辦,他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

無聲道:別恨我了。

晏寧怔在原地,驚恐的不止她一個人,就連跟謝琊纏鬥得不死不休的謝青山都從空中落下,死死盯著闔上眼睛的謝不臣。

謝琊也擔心。

怕謝不臣死後重生陣法失效,這個世界坍塌,然而沒有,地上的淩華仙君隕落後,軀體周圍湧出本命劍,劍身一分為二,二分為四,逐漸圍成一圈,高速旋轉,又剎那間散開,帶著雪白的明光飛到四處。

這些劍插i入山川,鎮進湖底,埋於雪峰,陷入黃土,讓修真界繼續保持平穩。

這就是謝不臣的算計。

他要用死來換永遠留存於晏寧心間,哪怕她本可以躲過謝青山的攻擊,他也偏要讓她記得。

要她別再恨他。

然後好好活。

烏雲蔽月,空氣中的血腥味慢慢散去。

謝青山徹底瘋了。

他目眥欲裂,頭發散亂,渾身被黑氣籠罩,一雙眼猩紅。

喪子之痛加劇了謝青山的變化,他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邪魔。

此刻他只想拉著所有人下地獄,眾弟子跑的跑,逃的逃,晏寧和謝琊相視一望,默契地提起刀劍,合力圍殺謝青山。

又或者說圍殺他體內的窮奇。

這是晏寧第一次和祖師爺並肩作戰,也是她渴望已久的夢想。

她沒有絲毫退卻,立刀運氣,駕馭著靈力施法結陣,做謝琊最堅實的後盾,謝琊也沒有讓自己的信徒失望,他淩空而上,身影虛化,現出無數分i身。

每個分i身都握著雪白的長劍往下斬,劍鋒落地帶起金色的光芒,恍若金線拔地而起,頃刻之間就連成陣法,陣法結成牢籠,將謝青山困在其中。

他體內的窮奇尤在嘶吼掙紮。

恰在這時,謝寒洲禦劍而來,他手中幻化出弓箭,每支箭頭都貼著朱砂黃符,少年人箭無虛發,很快就在謝青山腳邊圍射了一圈。

黃符無風自燃。

騰地一聲,漾起熊熊烈火。

窮奇是邪物,最怕火燒,尤其是沾了朱砂和童子血的陽火。

上面的血自然是謝寒洲的。

他放點血也沒關系,就是全宗門都知道了,他還是童子,元陽尤甚。

同門又素來多嘴多舌。

後來就演變得不可收拾。

什麽?謝師兄還是童男?

嗯?傳下去,謝師兄是處。

天吶,謝師兄他好好一個人,竟然不行。

……

此刻,謝寒洲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在空中射完箭,順勢坐到自己的長劍上,坐姿瀟灑,長腿輕晃,他擡了擡下巴道:“舅舅,你看我如何?”

謝琊沒功夫跟他貧。

他修長的指尖凝聚了大量的靈力,不停地加註在燃燒的火焰上,直至面色微微蒼白。

晏寧見狀,也施加靈力催火,其他弟子有樣學樣,紛紛加入。

無數股靈力湧來,星星之火足可以燎原,在七殺門上下齊心協力的焚燒下,謝青山終於化為一抔黃土,和他體內的窮奇一樣,灰飛煙滅。

風浪在這一刻止息,天色破曉,地平線上湧出第一縷陽光。

金色輝煌,庇佑大地。

晏寧擡起眼睛,朝謝琊笑了笑,他伸出手,抓住了她微涼的指尖,握到掌心,說:

“寧寧,都結束了。”

晏寧眸彎如月,笑容比身後的太陽更燦爛,她點點頭:

“都結束了。”

而我們還有好多好多年。

雲霧散去,天光大亮。

謝寒洲留下來料理殘局。

包括但不限於給同門收屍,替謝不臣和謝青山立衣冠冢。

這父子兩算不上好人,但他們已逝,皆有入土為安的權利,何況再惡的人,也有良善的剎那。

譬如謝不臣。

他臨死前穩固了重生陣法,沒讓世界坍塌,又動搖了謝青山的心,這才讓勝利的曙光來得相對容易,用謝寒洲的話來說,謝不臣這就叫開團之前送人頭。

再說謝青山,他這一生壞事做盡,殺妻殺同門還想弒師,但謝不臣死的時候,謝青山還是難以抑制悲鳴,為兒子落了淚。

壞人也是人。

謝寒洲難免感慨,他現在做事越來越讓人放心,在門中也很有威信,只是萬萬沒想到,他的潔身自好被傳成了那裏不行。

謝寒洲很生氣。

他想給同門一個教訓,然而再厲害再野的小痞子,碰到長輩也逃不脫挨捶的命運。

風波既平,謝氏那些被“囚i禁”的長輩也紛紛現身,他們個個都挺沈得住氣,又或者說是相信謝琊,相信年輕一輩,全權交給他們處理,完全當了甩手掌櫃。

子女勤快父母懶,謝琊的父母啥也不操心,除了心血來潮教訓一下謝寒洲,體會含飴弄孫之樂。

外祖母捶他的時候一點也不像幾百歲的老人,那胳膊,那力道,捏謝寒洲跟捏面團似的。

偏偏外祖父還在一旁叫好。

謝寒洲更委屈了,被造謠的人是他,他只是想恐嚇同門,結果挨打的也是他。

他就是純純的大冤種。

想到這裏,謝寒洲靈機一動,轉移戰火道:“外祖母,你看看我舅舅,他有心上人了都不跟你們說,要打一起打,別光打我呀。”

沒想到老人家更興奮了:“是嗎?我兒要娶媳婦了?那是好事呀,來,接著打。”

謝寒洲:……

藤條抽在身上其實不疼,還有助於幫他打開筋脈,就是怪丟人的,又聽外祖父道:

“無論如何,要把那閨女留住。”

“老伴兒,咱也沒啥要求,謝琊的媳婦只要是個女娃娃就行。”

外祖母道:“都行。”

“只要他肯找個伴,男娃娃女娃娃沒必要卡那麽死。”

謝寒洲:……

談舅舅的婚事就談舅舅的婚事,為什麽要打我呢?

他也知道謝琊那棵老鐵樹開花不容易,所以決定幫舅舅大肆操辦,讓他把師父風風光光娶進門。

謝寒洲都快把自己感動了。

只要舅舅和師父幸福。

他可以去死的。

晏寧睡了很長一覺。

夢裏的她和過去徹底和解,她原諒了過去的自己,也原諒了死去的謝不臣。

但她還是沒法接受他的喜歡,哪怕她不否認他病態的愛戀。

只是她承受不了,她需要的也不是那種偏執濃烈的情感,而是淡如白水,恰到好處的細水長流。

晏寧睜開眼睛,看見了倚在窗邊的謝琊,他往她的梅瓶裏插了一支梨花,淡淡香氣逸散,沁人心脾。

晏寧掀開被子坐起來,朝謝琊伸了伸手,他走過來抱她,她緊緊攬著他的腰不肯撒手。

謝琊揉了揉她的發頂。

晏寧低頭埋在他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清氣。

她同謝琊說:“祖師爺,你什麽時候來娶我呀。”

謝琊彎起唇角,“小祖宗,你說什麽時候就是什麽時候,都可以。”

晏寧擡眼:“我喜歡下雪,等初雪那天,好不好?”

謝琊點頭,他松開她,取出芥子囊裏的攝靈玉,交到晏寧手裏,說:“是謝不臣留給你的。”

“血我已經擦幹凈了,你自己看。”

謝琊轉身,打算離開,然而晏寧勾住了他的腰封,他只好回頭,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

“沒什麽是你不能看的。”晏寧話落,運起靈力施法落在攝靈玉上面,很快空中就投影出畫面。

黑白的,卻很清晰。

謝琊微怔,這上面清楚地記錄著謝青山當年做的每一樁壞事,有他給師兄閻朗種心魔蠱的畫面,也有他逼死發妻的場景。

全被謝不臣看在眼裏,錄在攝靈玉裏面,作為罪證。

淩華仙君並沒有壞到徹底。

他好像也是知對錯的,只是明白得太晚,也太晚學會怎麽做個好人。

他偏執,虛偽,涼薄,表裏不一,又還有那麽一點真心。

謝琊嘆息道:“怪我識人不清,不問世事,如果早點知道謝青山的真面目,也許很多事都不會發生。”

“寧寧,對不起。”

晏寧擡手,輕輕捂住他的唇:“你永遠不需要跟我說抱歉。”她收回眸光,繼續去看空中投影的畫面。

在罪證之後,全是她的背影。

也就是說,謝不臣在晏寧看不見的身後,不止一次註視過她。

他終究沒逃過命運。

愛上了世仇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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