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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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差點噴出一口血。

“一年一次的體檢也沒做,是不是?癌癥晚期都是自己拖出來的。早半年情況也不是這樣。你這情況,嘖……準備切吧。先去做個乳腺 B 超。腋下淋巴結有點腫,要做個淋巴結活檢。”

從隔簾後邊出來,周更新擔心地問醫生,“要不要緊啊?”

醫生沒答,方含笑自己先開口,“我不切。”

“切了老公還是愛你的。”周更新瞅著方含笑的胸,忽然吐了一句槽,“你這個胸吧,本來就不大。切沒切反正也看不出來。”

“……”

出了診室,方含笑擡腳就往醫院大門走,被周更新拉住。

“聽話。跟公司告個假,先治療。什麽都沒有命要緊。”

“不想治。”

“不想治?那你想幹什麽?”

方含笑擡起頭來,“我想離婚。”

周更新差點一跤坐倒,“不是吧老婆。我就說了句你胸小,你跟我鬧離婚?”轉而改口,“老婆你胸大,你胸最大。”

☆、41、托孤

方含笑拗脾氣上來,死活不肯做檢查。周更新急了,“笑笑,你不顧念自己,你難道也不顧念孩子麽?”

方含笑這才乖乖去做檢查。

“確診乳腺癌 IIIa 期,導管原位癌發展成的浸潤性導管癌。”醫生在電子病歷上啪啪地打字,“準備化療和切除手術吧。”

周更新緊張兮兮地問:“切了就能治愈麽?”

“這要看術後情況了。”醫生說,“治愈機率一半一半吧。我有病人做完手術十年,到現在也沒覆發的。也有病人切完還轉移覆發,沒兩年就翹辮子了。”

周更新站著,把坐著的方含笑攬進懷裏,“我老婆吉人天相,才不會翹辮子。”

聽見她在他懷裏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報應。”

病情告知書出來,方含笑忽然產生了一個奇特的想法,“我想去考黑帶五段。”她說的是跆拳道,

周更新說,“老婆你這個癌是長在胸上,不是長在腦子上吧?是哪個腦細胞暴走,讓你產生不手術去踢跆拳道的有趣想法的?”

方含笑很認真地說,“下個月中國跆協在什剎海體校做高段位考試培訓。到時韓國國技院派人過來。我之前就想報名參加,可是在忙公司的事。現在,現在反正都這樣了,我正好可以去考段……”

“你別給我胡鬧!!你都病成這樣了考個屁個跆拳道!!你給我老老實實呆在醫院準備手術!”

“如果手術也不好呢?”方含笑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擡頭看唾沫橫飛的周更新,“化療完人肯定就殘了。眼下……是我身體最好的時候。我還能跑還能跳還能踢……要想考五段,這輩子,就這個機會了。你想將來我要真翹辮子了,墓碑上寫黑道四段,肯定沒有黑道五段來得起勁……”

“方含笑你胡說八道什麽!!誰管你黑道四段還是白道四段,你腦子裏都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老婆,我跟你說,你就是生了一點小病。你不要胡思亂想,乖乖地,老老實實地打針吃藥,馬上就好了,知道不?”

“萬一不好呢?萬一,確實沒幾天了呢?”她低下頭去,“我還……欠人一筆賬呢。”

方含笑沒有立即公布自己的病情,但是她也沒有瞞的意思。她知道她在公司的時間不多了,瞞也瞞不久的。

何況,她帶出來的那批年輕人,都在短短時間裏迅速成長,特別能幹地擔起了自己的責任。融資有陳賢,財務有楊晟,法務有馬修,三個事業群有陳續緣、田田、佳慧,技術有陳續緣,和一大批年輕的工程技術骨幹。他們沒有她,也能找到人,找到錢,找到方向了,也能讓公司很好地運轉下去了。他們已經不需要她了。

她早早寫好了離職信。只有短短幾行,交待病情,以及她將離職治病的去向。還有感謝和鼓勵的話語,還有她為他們的驕傲。

那個發送鍵,怎麽都按不下去。

他們不需要她——可是她還需要他們啊。數年拼搏,無數個日夜的悲歡笑淚,要她怎麽舍得。

哪怕不再參與公司業務,她也希望可以坐在角落裏,默默看他們英雄少年,策馬縱橫攻城掠地。

正式告別前,她把公司骨幹,還有如今都已身挑重擔的初始員工,一個一個叫進 17 層東側的小會議室。

***

第一個找的是張安迪。

她們以前對話用的都是英語。現在張安迪入鄉隨俗,到北京磕磕巴巴地講著國語。見方含笑前,她已經知道了方含笑的病情——她有自己的耳目。但是方含笑不提,她也就不問。

方含笑在張安迪面前,一向是下屬態度,不卑不亢拿捏得恰到好處。而現在再見張安迪,她毫不掩飾自己的萎靡。她還是保持著客氣的微笑,只是歪在桌子上,聲音低沈,口氣近乎懇求,幾乎是示弱。好像病已垂危的親媽,低聲下氣把小孩托付給後媽。

“陳賢人看似沈穩,畢竟還是年輕。他有一些脾氣,不會輕易表露。我跟他打過德州撲克,性子比我拗,風格比我還冒進。我把藍圖資本交給他,以後藍熊的戰略投資都交給他做——可我還是有點不放心。資本市場太過兇險,處處陷阱,一著不慎就滿盤皆輸。安迪請你一定要幫我把關。每一筆收購都要謹慎,必須與核心業務相關,不要碰我們不擅長的東西。

“楊晟是審計出身,進藍熊以前,沒有真正的會計經驗。他對企業財務的經驗是從上到下的,他有宏觀把握的能力,但是因為缺乏會計經驗,他對流程細節不夠熟悉,對成本控制經驗有限。他能做出好看的財報,這是優點,也很致命——刻意美化財報會忽略潛在風險。我自己創業,如果說有心得,就是要省錢,不斷地省錢,但楊晟不見得這樣想。這句話我會對楊晟說,現在也先跟你說——就是一定要省錢。這件事以後要請你替我督促他。”

方含笑先說了她對主要財務人員的看法,交接了投資人關系,接著又把藍熊的財務框架重新梳理一遍。她一刻不停,說了整整一下午,把藍熊整個底細都翻給張安迪看了。末了張安迪問,“我才來,你就這樣信我?”

方含笑笑,“幹嘛不信你呢?你要整我都是明著來的。當面扇的耳光我也受了,我還怕你背後陰我?”

張安迪淡淡道,“那也不用背後陰你。把藍熊拆了賣了,也不是什麽難事。”

方含笑挑起一根眉毛,“藍熊的股份我只有 4%。你的基金拿著 10%。藍熊不光是我的公司,也是你的公司。你幫別人做了那麽多次 IPO,就不想做一家自己的上市公司嗎?”

張安迪在椅子上筆挺地坐著,拿一種傲慢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她。方含笑蔫蔫地歪在桌子上,“該說的我說完了。你可以跪安了。”

張安迪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忽然發笑,說了一句,“你還真有意思。以前選合夥人挑了你,倒也沒挑錯。”

方含笑脾氣上來,“有你這麽跟老板說話的嗎?”

張安迪問:“以後什麽打算?”

方含笑沒好氣,“有必要現在跟你匯報?”

張安迪笑:“以後求我的時候再匯報,當然也是可以的。”

方含笑罵,“我呸!”

***

見完張安迪以後,又一個一個見原來北京組的同事。

見陳賢。先把之前做的幾筆收購做了梳理,總結得失;接著又苦口婆心,一再說要小心,小心;每一筆投資都要謹慎,要以業務為導向去做收購,而不是以收購為導向去開展業務。陳賢神色鄭重,認真聽著方含笑說的每句話。方含笑說完,他把記住的要點重覆一遍。方含笑點頭,“嗯。可以了。”

接著又問,“之前要你幫我做的關於 PT 集團的調查,報告出來了嗎?”陳賢當場給了一些數據。方含笑望著數據若有所思。出門時又叫住陳賢,“田田是個好姑娘。不要傷害她。”

見楊晟。方含笑攤出前兩年藍熊的財務年報季報,問他哪裏可以改進。楊晟指出有限的幾處,方含笑不滿意,將她認為可以改進的每一個環節都圈給楊晟看。“不要覺得我們做成獨角獸,就會一直有錢。現在融資順利,養成鋪張揮霍的習慣;以後業績差了,投資撤了,那時要怎麽辦?”

見馬修。先和馬修一起,將目前藍熊整個法務部門的組織及人員過了一遍;接著把重要的融資協議及重要合同過了一遍;最後聽馬修做公共關系報告,講的是最近一筆知識產權糾紛,以及藍熊在輿論上做出的應對。方含笑沒有提太多批評意見,反而說了許多讚賞和鼓勵的話,最後又說:“那時公司沒錢,把你趕走,實在很過意不去。”馬修搖頭,“沒關系。回家就好。”

見田田。

其實大家都已經知道方含笑的病情。只是每個人都裝得很好。可是田田是個傻瓜,想裝也裝不住的。

她知道方含笑一個一個見人意味著什麽。在方含笑見她之前,她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她準備了最近一季度的營業情況,研發進展,市場調研,藍熊機器人各個產品線的數據。田田預想中見方含笑,只要把幻燈片打開,一頁一頁講給她聽,回答她刁鉆的提問。她只要認真準備,小心回答,大不了挨一通罵,其實不會太被為難的。

結果幻燈片才講沒幾頁,田田自己淚崩了。

方含笑哭笑不得,“傻白甜你這是幹什麽?我還沒死你就哭喪了?”

田田忍著眼淚往下講,講著講著又掉眼淚,最後她說不下去,責怪自己,“方總對不起,我真的很沒用。”

方含笑站起身,過去擁抱她,“傻瓜。你看看有誰畢業四年,負責起一整個業務部門,一個季度做出兩億營業額的?”

田田擡頭含淚說:“那是方總您的功勞呀。夥伴機器人一直是您支持的,藍瘦團隊是你收進來的。方總我們好不容易有起色了,您為什麽非要走呀?”

“我嗯……我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是多久呢?是一年還是兩年呢?那一年或者兩年以後,您還會回來的,是嗎?”田田抓住方含笑的衣角,“麗麗姐說走就走。但是您不會走的是嗎?這是您的公司。您去休息一段時間,然後還會回來的是嗎?”

“……”

“方總您說話呀。您答應我,您還會回來的是嗎?”

方含笑捏著田田的臉蛋,替她揩淚,“你呀,跟你家方總一樣,就一水龍頭……以後別老哭鼻子。”

***

見佳慧,又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大半個下午在講企業文化。

“佳慧你一定要記住,有什麽樣的團隊文化,就會有什麽樣的公司。任何時候都要記住,我們是一個技術為本,產品驅動,工程師導向的人工智能公司。不要官僚文化,不要等級制度,不要機構臃腫。要建立一個透明、民主,在組織上有序,在思想上自由的公司文化。

“我們要鼓勵創新,允許失敗。我跟楊晟講省錢,是在不必要的開支上省錢。不要做我們不擅長的事情,不可以隨意鋪展業務線;但是與核心技術相關的業務方向上,一定不要省錢。允許試錯,允許失敗,讓錢跟著創新走,跟著技術走,跟著夢想走。

“夢想這個詞,永遠不褪色,永遠不過時。我們的夢想,就是通過技術力量,讓這個世界,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更加寬容,更加開放,更加平等,更加自由。我們現在能力有限,還沒有機會去餞行一些事情。但是要記住我們的使命,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回饋社會,幫助邊緣人群,帶給他們陪伴,帶給他們信息,帶給他們公平參與世界的機會。

“不要片面地追求估值。一個企業被給出多少估值,取決於它對社會的貢獻度。谷歌有那樣大的估值,是因為它有那樣大的願景,並且確實在交通、醫療、人工智能、企業服務領域,引領技術方向,並以此為社會創造價值。為什麽阿裏的估值比騰訊和百度高?因為阿裏立足於網絡商業,服務千千萬萬的小企業,它使無數中國人致富,為中國社會創造著實實在在的價值。騰訊靠什麽贏利?游戲。百度靠什麽贏利?競價搜索。但游戲和競價搜索對我們社會有多少貢獻度?

“——所以我們要做谷歌那樣,以為人類謀福利為目標的技術導向公司;要做華為那樣,能夠獨立研發核心技術的硬科技公司;要做阿裏那樣,服務小商戶,為普通人創造機會的平臺公司。那才配叫偉大的公司。”

佳慧拿小本記。記完了把所有的點覆述一遍。方含笑聽她覆述,輕聲說好。

末了佳慧問,“方總,你真的要走了嗎?“

方含笑點頭。

“可是藍熊離不開你啊!”

“這世界上的公司,沒有哪個是離不了誰的。要真有,那是垃圾公司。”她帶著一分感慨,一分慈愛望向佳慧,“我走以後,你就是下一任 CEO。”

佳慧整個地急了,拼命擺手,“方總你別開玩笑……我不行的……”

方含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一手又去理她淩亂的額發,“不是玩笑。你行的。我信你。”接著又叮囑,“而且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藍熊整個團隊。錢的事,多問問安迪;人的事,多問問徐簡;把技術交給懂技術的人。記住我們是一個技術孵化公司,要以工程師為核心。我們的責任就是為他們服務,幫他們做出東西來。”

佳慧眼淚滾下來,“可是方總……”

“我時間不多。我把要求交待在這裏。你能做到就做。做不到也行,我不為難你。我立即換人。”

佳慧伸手擦淚,“方總你說,我記著。”

“要把藍熊打造成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公司。我們不是互聯網公司,是硬科技公司。既要堅守夢想,也要自己親手掙到面包。不要總想著靠投資人輸血。我們要自己造血。已經制定的年度計劃要堅決執行,爭取創下 50 億美元營收,年內做到扭虧為贏——能做到嗎?”

“能!我們能!”佳慧一點頭,眼淚又掉下來,“方總,方總你……你會沒事的對不對?你跟我說,你會沒事的對不對?”

方含笑伸手為她拭淚,自己的聲音卻也哽咽了,“創業容易守業難。佳慧,以後我不在,你要……要受得了委屈,擔得起責任,挺得直脊梁,守得住立場。”

……要經得起風雨,要看得見星空,會等到彩虹。

“方總我會。”佳慧自己伸手擦去眼淚,“我能叫您一聲姐嗎?”

“叫。”

“姐。”

“好孩子。”方含笑伸手把佳慧攬進懷裏,自己卻落淚了。

怎麽辦。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方含笑放開佳慧,鄭重望向她,含淚微笑說,“佳慧,以後藍熊交給你了!”

西天的餘暈漫灑,在她眼角亮起一點晶瑩。她的面孔蒼郁而憔悴,她鬢角的發根已全白。可是她的眼睛在夕陽裏溫柔閃光。像天際的星辰,像不老的時光。

那個形象定格在佳慧心裏。多少年過去。她依然是她,溫柔而強大。

佳慧望著方含笑,心裏想,有一天她也要像她一樣。堅定而無所畏懼,溫柔而有光芒。

佳慧擦幹眼淚,心中堅定。雙手握緊,她擲地有聲,“徐佳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42、挽留

人力發出任免郵件,免去方含笑藍熊控股董事會主席與行政總裁的職務,任命張久全為董事會主席,任命徐佳慧為行政總裁。緊跟任免郵件後的,是方含笑的辭職信。交待病情。告別,感激與鼓勵。

郵件發出後兩分鐘,小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方含笑像一只雞一樣被人拎起來。那手如鋼爪抓進她的鎖骨。她又被人重重按在墻上。疼得臉色發白。

“你就這樣對我!”他狂吼,“你就這樣對我!!!”

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所有人都見了。就是不見他。

那憤怒幾乎摧殘盡他剩餘的理智。他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撕了她。對,撕了她!

結果那聲音,像寒冰做的針一樣,紮進他的一腔怒火裏。他聽見她冷冰冰地說:“退開。”

他朝著她嘶嘶地喘氣。監獄那又怎樣,病院那又怎樣。他什麽都已承受過,再沒什麽不能承受的了。那念頭在他腦海中掠過。殺了她……或者吻她。

但是聽見她的緊箍咒,“我說第二遍。退開。”

他的呼吸粗重地噴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裏血絲暴突,好像隨時能炸出血花來。他跟自己僵持了三秒鐘。接著他松手,猛然側身,將自己整個地壓在另一面墻上。他的臉死死貼在墻上,鼻子被壓得變了形。他的右手握起拳頭,憤恨而無助地砸向墻面,發出咚咚的聲音。

她安靜地站在一旁,默默等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世紀。他終於平靜下來,卻無路可退。扒著墻像扒著最後一層偽裝。

“我知道,你擔心沒有辦法承擔董事局的工作。不要擔心。股東方面,馬雲東會照管;融資方面,張安迪會照管;日常運營有佳慧,人力有徐簡,戰略有陳賢,財務有楊晟,法務有馬修。除了技術你什麽都不用管,只要繼續做好你手上的項目。你想做夥伴機器人,我們就做夥伴機器人。你想做人工智能,我們就做人工智能。”

方含笑等他轉身。他低著頭,含著眼淚,慢慢轉過身來。他再也不能反抗了。這是他的主人。對於她的決定,他只有接受,連辯駁都不可能有。

方含笑從懷裏,慢慢掏出一條鏈子。那鏈子的末端是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盒。裏頭裝著一顆玻璃渣子,暗沈沈的,都是年色。

方含笑把鏈子平舉出去,那鏈子的尾墜在陽光中熠熠搖晃,耀人眼盲。

“還給你。”她面無表情,“你的心。”

***

解決完公司的事情,她去參加什剎海體校的跆拳道短期培訓。培訓個七七八八,又騰出空找律師立遺囑,處理財產,然後趁著兩個娃上學,跟周更新舊事重提。

“我在藍熊有 4%的股份,一半轉給我父母和妹妹,另一半轉給你,作為離婚補償——”

“方含笑你——”

“你聽我說完。藍熊現在估值 180 億,但人工智能 2B 領域尚是藍海,這個估值,我個人認為還有漲的空間。我建議即使套現,也不要大金額套現;可以長期持有。不管怎樣,分紅也夠你吃一輩子了。不要揮霍,不要讓藍藍跟大熊覺得靠爸媽就不用努力了……我還有一些個人資產,包括這個房子,在我去世以後,都會給你……”

“哪個神經病,說自己用‘去世’的?”周更新拉住方含笑胳膊,“來來來,北京安定醫院走起。現在掛專家號還來得及。”

“周更新,我沒時間跟你胡鬧。”

“你沒時間胡鬧提什麽離婚!好端端提什麽離婚!”一把將她扯進跟前,“方含笑你說清楚,你是不是有外遇了。離完婚就跟另一個男人結婚?”

“我,我都沒幾天好活了。誰會跟我結婚?”

“天哪,一堆窮屌排隊跟你結婚好嗎!方含笑你搞清楚,他們想娶你,看中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錢你懂嗎?你窮得響叮當的時候,是誰慧眼識珠挑了你?我!你當年在投行加班加成那德性,黑皮膚黑眼圈還有一臉包,是誰大發慈悲要跟你在一起?我!你創業差點傾家蕩產,面黃肌瘦還拒絕性生活,是誰容忍你照顧你支持你?是我是我還是我!如今你發達了,嫌我窮嫌我人老色衰了不是,瞅上小白臉就想甩我這個老白臉,糟糠之夫不下堂啊同學!富貴不能淫啊同學!!”

“……”

“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協議都給我撕了。趕緊的,好好治病,好好手術。不顧念我,你也得顧念孩子。別有事沒事整一出。”

方含笑用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睛說,“我……我欠著別人一筆債……我會去手術。但手術完了,我人就廢了。你給我三個月時間。三個月,辦完事,我回來去做手術好不好?但這婚,還是得離。”

“你去辦事,為什麽要離婚?”

“因為……因為……可能會產生一筆龐大的……”她忽然改了口,“沒什麽。我就是想離婚。”又擡頭看周更新,“周更新,離吧。我都得絕癥了,你留著我幹什麽。”

“得絕癥就離婚,那結個屁婚。”周更新按住方含笑的手,“老婆,婚姻不就是要一起承擔命運嗎?”

她被一起承擔命運的話激得胸中一痛。她無法,重又低頭,用手指壓住眼睛,“周更新,求你了。你就放我一次。放我自由好不好?”

***

周更新去找馬雲東,“臭娘兒們就想跟我離婚,有外遇了不是?難怪當初我說我想進藍熊,她死都不讓。”

馬雲東不知道該怎麽勸,去找來徐簡。徐簡聽完前因後果,嘆了口氣,“她既然要離,你就跟她離了吧。她給你那麽多藍熊股份,你也不吃虧。”

周更新忿忿,“我就知道。果然有奸情。”

“方含笑在藍熊,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從來沒有。我作證。”

“要是沒有,好端端的,為什麽要離婚?”

徐簡盯著周更新看了一會兒,忽然掏出手機,把朋友圈德州撲克的排名掏出來給他看。在徐簡朋友圈裏,方含笑的財富值排第七。

“你不要只看她排名。她局數不多,勝率也不算最好,但能有這個財富值——謹慎,堅定,膽子大,眼光高,能夠把握機會贏關鍵局,是絕對的高玩。”

“什麽意思?”

“德州撲克是很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的。創投圈看人,有時就帶他們玩德撲。方含笑的這個數據非常特別。入局率 65%,攤牌率 50%,勝率 22%。”

“不明白。”

“入局率就是入局局數除以發牌局數,攤牌率則是撐到最後一輪攤牌的局數除以發牌局數。再給你看幾個投資人和創業者的數據。這位一線基金的合夥人,入局率 78%,攤牌率 25%,攤牌率 32%;這位百度出來的投資人,入局率 74%,攤牌率 27%,攤牌率 36%;這位明星創業者,入局率 48%,攤牌率 15%,攤牌率 31%;還有這位風投合夥人,入局率 62%,攤牌率 32%,相對比率 51%——這已經是一個非常高的攤牌比例了,說明他在游戲中性格堅定。而方含笑,入局率 65%,攤牌率 50%——77%的相對攤牌比。”

周更新呆呆地望著徐簡。

徐簡歪著腦袋,回想前一天晚上方含笑決絕的眼神。她找她取經,問她,“教我,怎麽看懂一個人的表情。”

徐簡回望周更新,“方含笑,一旦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就會一路死扛到底,是輸是贏她無所謂。誰也不能阻止她。”

***

徐簡說得沒有錯。一旦方含笑下定決心做一件事,誰也無法阻止她。

周更新不肯離婚,方含笑就故意揀軟肋惡心他。“真要命。一個大老爺們兒。做事這麽拖泥帶水娘娘腔腔。你霸著我是要幹什麽?吃我的用我的也就算了,該給你的我都給你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你是占著我拿我當母雞呢,今天下個蛋明天還指望吃我的蛋?我都把話說這份上了,你還死皮賴臉賴著我不肯離?”

給周更新氣得,從床上蹦起來,“誰賴你了誰要賴你了!誰吃你的用你的了!媽蛋我們百度工資低食堂還是有的好不好!方含笑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他媽就是掙了點錢看不起我。離!離就離!走!結婚證戶口本拿來!現在就去民政局排隊!”

早起去民政局排隊,周更新在十二月的冷風裏迎風流淚,“你就是有小白臉了是不是?跟舊愛離了婚就去找新歡了是不是?不行。不能這麽便宜了你。”

“我跟你發誓,離婚以後,我要是跟其他人在一起,我就天——”

一下子捂住她的口,“你的毒誓發得能不能有點建設性、創意性、審美性?清朝都亡了一百年了,臺詞都沒句新鮮的。”接著眼眶就紅了,“老婆,我就不明白了。我到底是哪裏做不好,你要這樣對我?”

“你,你沒有不好……是我不好!是,是我欠別人的。”

“你欠別人的你還,那你欠我的呢?我們結婚八年。你的青春是青春,我的青春就不是青春了嗎?”

“……”

“老婆,我想跟你一輩子。少一天,少一個時辰,少一分,少一秒都不算一輩子。”

“……對不起。”

他求也求了,罵了罵了,哭也哭了,恨也恨了。沒有用,全都沒有用。

最後綠證領出來,他兇巴巴瞪著她,說了句,“方含笑,你夠狠。”

跟一對兒女告別。

沒有提離婚的事。也沒有說自己會不會回來。只是說自己要出差。可能幾個月不回來。

藍藍和大熊早就習慣媽媽不在了。她出差太多,他們都習以為常。方含笑想要囑咐,可是他們一個要看動畫,一個要玩游戲。方含笑紅著眼把他們攬到沙發上,一句一句叮嚀。

“以後媽媽不在身邊,要聽爸爸的話,不要惹他生氣。不要老是打架。不要到處亂跑。晚上睡覺不要老蹬被子。不要吃路邊攤——爸爸帶你們吃也不可以。看電視玩電腦都不可以超過一小時。也不可以玩手機——姥姥姥爺給你也不行。小朋友玩手機眼睛會壞的知不知道?藍藍不可以挑食,不可以只吃蘿蔔不吃雞蛋。大熊不可以搶藍藍玩具——要照顧藍藍,保護藍藍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啦!”藍藍大熊齊聲說,又一溜煙各自跑開。

第二天一家四口去首都機場。兩個孩子不知道這將是一場久別,仍是一路嬉戲打鬧,如以往。周更新全程黑臉,冷著面孔陪方含笑值機。她訂的是去倫敦的直飛航班。

“離婚蜜月嗬。”他酸了一句。

隔一會兒又說,“你就走吧。你看你走了還能遇到我這樣的傻冒不。”

排著隊又說,“你走唄,走唄。我明兒就給你娃娶後媽,專門挑那種心狠手辣的婆娘。”

托運行李的時候,他插著腰,看方含笑自己往傳送帶上搬箱子,“讓你提早適應一下寡婦的生活。以後可沒人給你搬箱子了,嗬。”

拿了登機牌,朝捷運小火車入口走。周更新忽然又說,“你別說大熊愛蹬被子。你也挺愛蹬的。你怕冷,自己記得把空調調高。”

“……”

“別光吃蘿蔔不吃飯。你這胃病都你自個兒作的你知道不。”

“……”

“還有知道會流鼻血就別吃辣的。上火喝涼茶。都億萬富婆了工作別那麽拼。”

“……”

“你外頭要缺錢,管我要。我的錢反正都是你的錢。”

“……”

“你,你以後要來北京,還能住家裏。”

“……”

到了那個往下走的扶梯,工作人員守著入口攔人不讓送了。方含笑蹲下來擁抱藍藍和大熊。站起來時面對周更新。周更新一把抓住方含笑的手,“老婆,不走不行嗎?”

她掙,沒掙開。

“老婆,跟我回家吧。”

死死攥著她,怎麽都不松手。

方含笑終於擠出一句,“周更新你,你松手啊。公共場合像不像話。”

他哭了。終於松了手。

她一手捂臉猛一轉身上了扶梯,跌跌撞撞往下走。

聽見有個神經病在後面亮開嗓門唱:

我活著是你的人兒啊 死了是你的鬼兒啊

你想咋地兒就啊 咋地兒啊

月亮它照墻根兒啊 我為你唱小曲兒啊

看你睡啦 我心裏美滋味兒啊

我活著是你地人兒啊 死了是你的鬼兒啊

你想咋地兒就咋地兒啊

太陽又升一輪兒啊 映透了窗戶紙兒啊

看你醒啦 我心裏美滋味兒啊

☆、43、對沖基金之戰 上

下榻香格裏拉。在倫敦第一高的碎片大廈。第 39 層的香格裏拉套房。232 平的套房面積。客廳寬敞,長桌足以容納賓客十人。落地窗俯瞰倫敦塔橋、泰晤士河,以及河對岸的老金融區。被當地人稱作“小黃瓜”(The Gherkin)的原瑞士再保險大樓,安靜地矗立在寫字臺的窗外。威斯敏斯特教堂與倫敦眼,在西面的地平線上影影綽綽。

這樣的奢侈,往日的方含笑絕不容許。創業三年,每每出差落榻的都是最經濟的便捷酒店。之前在倫敦需要見客,住的最貴的也不過是金絲雀灣的雙樹酒店。只是這一遭不同。

將死之人,留錢何用。

白天她去邦德街血拼。晚上六點她回酒店洗澡。出來時夜幕降臨。餐桌酒肴已然擺好,只是沒有點燈。客廳黑暗而空闊,三面落地窗外的夜景美得驚人。她貪婪地盯著燈火熠熠的倫敦,一面脫去浴袍,慢吞吞地開始穿戴。Elie Saab 酒紅色褶襇飾邊曳地長裙,寶格麗蛇形耳墜,蒂芙妮手鏈,倫敦之霜白金紅寶石掛墜,還有 Natalie K 的半月形鉆石發簪,像一個小小的皇冠。

她穿戴完開燈。夜景暗淡下去。落地窗映照著絕世的美艷。那是她自己的影子。落幕前最後的華麗。

八點正門鈴響起。她為他開門。芬克斯坦在門口怔住,打量半晌,沖著她叫了一聲上帝,然後說,“晚上好。你看起來……美呆了。”

“終於不再嘲笑我的著裝品味了?”

“作為一個癌癥患者,你的著裝品味舉世難及——”芬克斯坦笑瞇瞇地恭維她,拿捏著英國古裝劇腔調又加了個稱謂,“我的女士。”

方含笑慘淡一笑,曳著裙擺往客廳走。

芬克斯坦跟在她後面走向餐桌。他為她拉開椅子,然而她沒有坐。他一笑,開始擰桌上的紅酒瓶塞,“一般來說,一個女人如此盛妝打扮等待一個男人,她要麽是非常愛他,要麽是非常愛他的錢。”

方含笑沖著落地窗上的自己自拍,“所以你把建倉的錢準備好了嗎?”

芬克斯坦倒酒的手一抖,“你……不用那麽誠實。那很傷人。”

“我在討論的是我自己的錢。我的錢。”方含笑頭也不回地說。她還在自拍。忽然意識到,她拍出來的照片再好看,也沒有可以分享的人。

“你似乎有這樣一種錯誤的印象,就是我是一個欠債還錢的人。”

方含笑心灰意冷,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我還沒有啟動法律程序贖回資金的唯一理由,是你承諾會為我建倉操作。現在是時候了。”

芬克斯坦收起調笑的面孔,端著紅酒杯走到落地窗邊,方含笑身邊,“我看了陳賢給我的建倉材料與操作計劃。我當然可以為你建空倉,可是……我想,你大概不需要我跟你解釋做空的風險。你心裏很清楚,照你們的操作計劃,股價走高,一個晚上就能產生上百億的債務。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做空失敗,你想讓誰給你填這個坑?”

方含笑無言地盯著芬克斯坦。芬克斯坦仰脖飲盡杯中酒,繼而猙獰一笑,“我。你選了我。你從藍熊離職,將藍熊股權徹底拱手他人——跟藍熊撇清關系。你跟丈夫離異,將你的資產以婚姻賠償的方式轉移給他——跟你的家人撇清關系。接著你來找我,穿戴得像個女王——”他扔了酒杯,猛然跨出一步,伸出兩根手指,夾住她的下巴,灰藍色的瞳仁裏是一種嚇人的憤怒,“你想睡我。讓我為你做擔保。做完空倉你就死了,然後讓我活著為你填這個上百億的坑。真是絕妙的計劃!”

方含笑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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