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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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惹他,他很安靜,也不會輕易攻擊別人的電腦。他花很多時間鉆研圖紙,有時在桌上擺弄零件。桌上除了一堆零部件,還有一堆抗抑郁藥物。

對於交給他的任務,他會選擇性做好。如果是他不想做的事情,比如寫報告,他會無視。接下來就進入領導批評,員工捶墻,工作接著做不好的惡性循環。

方含笑派田田去做思想工作。田田哭喪著臉去找佳慧。佳慧很仗義地去找張久全談了。回來田田問:“佳慧姐,你都跟張總說了些什麽呀?”

佳慧說:“哦,我跟那個張總說,我們北京組每個人都是被方總調教過的。被方總調教是一種榮幸。剛開始是有點激烈,會有一點痛苦。但是你不要反抗,慢慢的你就享受了……”

這回換田田捶墻了。

百旺大廈樓頂是個足以俯瞰西二旗的陽臺,能看到中關村軟件園的綠地。空氣清新的晚上,可以看到地平線上的北京城,燈光璀璨。

張久全有時會帶著松鼠爬上頂層陽臺。某天張久全獨自去陽臺時,田田跟了上去。張久全回頭警惕地瞥了田田一眼。田田說:“我也想一起看夜景,可不可以呀?”

沒有得到回答,田田認為是可以,於是走上前,趴在離張久全一米遠的欄桿上。她很註意沒有去看張久全,更加避免直接與他對視。兩個人很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夜景。

然後田田說:“方總,方總她不是個壞人。”

張久全沒有理她。但是田田知道他在聽。

“我知道啦,這兩天方總對張總真的很過分。方總有時候說話很狠,做事更狠……但是張總你信我啊,她真沒安壞心。她心裏其實很在意每一個人,想要每個人都能融入團隊。”

田田於是開始講她自己的經歷,講她剛入職時怎麽受冷落,怎麽挨罵,怎麽挨踢。說著說著,自己眼睛先紅了。

“那時候真的想要放棄了。那天被方總踢殘了,從投資廣場的道館出來,我就蹲在路邊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眼睛睜不開。那時覺得自己很沒用,被人嫌棄,幹什麽都不行。好像全世界都拋棄我了。我蹲在那裏哭。哭了多久呢,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兩個鐘頭。哭到實在不行了,我就拿手機叫車。車來了,停在路口。我走過去——你猜我看到誰?

“方總。她靠在車門上抽煙。原來在我哭的時候她一直沒走。她沒有過來安慰我。沒有過來說,‘田田你這個笨蛋,你怎麽只知道哭啊?’她就,她就站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站在那裏靜靜地等我。等我自己把眼淚擦幹,站起來。

“哎,世界上怎麽會有那麽好的領導啊!她給你機會讓你學習,給你空間讓你發揮。她不是拽你進步,她逼著你進步——讓你自己找方向,讓你自己跌到了爬起來。她這樣擔心你,在意你,花這樣多的時候指點你,幫助你。但是她什麽都不說,也不讓你知道。那時候我就想,只要方總不趕我走,我以後永遠跟著她。

“所以張總,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說,不管方總對你做了什麽過分的事,她一定沒想傷害你的。她在角落裏默默看著你,保護你。她就是這個樣子的。很多事情她不說出來。但是她把什麽都放在心裏。

“方總教我,一個人強大是沒有用的。一個足夠強大的團隊,才能幹得成事業。‘沒有我只有我們。’我們是一個團隊。不要想著一個人去解決問題。有問題,攤出來,大家一起解決!張總,我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們啊!再了不起的天才,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取得成就吧?喬布斯再聰明,也不能自己一個人造出蘋果吧?

“方總為了藍熊付出很多。北京組的每一個同事都是。我最近在人力打雜,大家的工資我都看得到。本來薪酬是嚴格保密的事情,我不可以說的。我就偷偷說給你一個人聽——從高盛跳槽到藍熊,很多人薪水減了大半,麗麗姐和陳賢只有之前的四分之一。方總她自己拿著中層技術人員的月薪,比麗麗姐和陳賢少拿一半。這樣低的工資,大家還是義無返顧地來了。因為我們相信方總,我們相信團隊,我們更相信藍熊。所以今天,張總,我特地來找你,是想告訴你:藍熊不只承擔著你一個人的希望,它還是我們所有人的未來。

“請不要辜負方總,更不要辜負你自己。我知道你是藍熊的創始人。但是現在,張總,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藍熊了!這是——我們的藍熊!”

參考:混沌研習社《你關於融資的所有疑問 他們都回答了》,2016 年 12 月 1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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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會在公眾號上加更一章,嘻,偷笑

☆、21、三顧盤古

方含笑在盤古大觀底下的 Costa 咖啡館幹坐了半小時。盤古大觀,就是鳥巢和水立方旁邊那幢樓頂扭了三扭的 5A 級寫字樓。那樓的設計吧,說得好聽點,像火炬像龍頭;說得寫實點吧,像一坨拉得很有想法的屎。屎尖上寫著三個英文字母:IBM。

IBM 的中國研究中心在中關園。盤古大觀 25 層是他們的客服中心,主要功能是接待重量級客戶;同時駐著一些高管。IBM 大中華區人力資源部“首席招聘專員”徐簡的辦公室也在這裏。

CEO 三件事,找錢,找人,找方向。融資與方向都有眉目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是挖人。

方含笑是做科技金融的,她缺乏技術管理領域的人脈。IBM 在中國除了面向企業的大數據與雲服務,剩下的就是以弱人工智能為核心的研究機構。能從 IBM 挖到一個招聘主管,就可以帶回一批人工智能人才。

但是,一個在盤古大觀俯瞰鳥巢水立方的 IBM 經理人,憑什麽願意跳去一個前途未蔔的創業公司呢?

等了半晌,方含笑實在坐不住了,發信息去問。隔了二十分鐘,才收到徐簡姍姍來遲的短信:“還在開會。抱歉,今天恐怕不行了。”

方含笑回:“沒關系。那咱們再約時間?”等十分鐘,徐簡沒回。似乎沒有再約的意思。

這是方含笑第二次被徐簡放鴿子。如果是一次,也許確實有事。兩次被放鴿子,只能說明徐簡根本沒有見她的意思。

說明她對徐簡來說,不夠重要。

方含笑回百旺大廈,第一件是把徐佳慧叫過來罵。佳慧打印出來的推介材料,頁眉頁腳設置跟電腦顯示有偏差,就這一條,方含笑揪住罵了十分鐘。佳慧早就被罵出經驗了,見縫插針,一針見血地問:“方總,你是不是又被我小姑放鴿子了?”

方含笑登時一噎。

“我都不跟你說了嗎?我小姑那,沒戲,去了白去。”

“徐簡跟你說什麽了?”

“她叫我早點換工作。”

“換唄。換呀。誰攔你了?”

“方總我沒打算走呀。你不要這麽沒有安全感。”

“誰,誰沒安全感了?!……她還說了什麽?”

“還有啊……這是我們家親戚群。”佳慧把手機屏幕擺給方含笑看。上面是“美美的小姑”在群裏發的一條信息:“高盛那個賤人又在樓下傻等。哈哈哈,讓她等到天黑吧。我真是 real 機智。”

“……”

“所以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我就不明白了。我是怎麽得罪你們姓徐的了?一個兩個都這麽跟我過不去?”

“這可說來話長。”佳慧說,在手機屏幕上撥弄兩下,又遞給方含笑。“美美的小姑”之前在群裏還發了另一條信息:“以前我當獵頭,加過七次微信,都沒過;打過八次電話,接了就掛;發過不知多少郵件,一次沒回(怒)。真是老天長眼,她也有今天。”

“……”方含笑默然無語。徐簡聯系過她。什麽時候的事?——找過她的獵頭太多了。她一概無視。得罪人真的不奇怪。

佳慧很有見地地總結說,“我小姑跟方總一個樣,都很小心眼的。”

“——我怎麽小心眼了?!”

方含笑在盤古大觀幹等的時候,田田正在清華紫荊園食堂,對面坐著兩個徹底無視她的,埋頭吃飯的清華大牛。周圍桌上一圈竊竊私語的清華男,眼光時不時往田田身上瞟。

清華美女當然不是沒有,但是真正稱得上美女的,要不就跟男神好了,要不就跟劉強東跑了,怎麽也輪不到工科男呀。廣為流傳的段子是:千萬別想在學校裏彈吉他吸引女生,因為彈完一首曲子也不見得碰到女生。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男女比例 10:1——這說的是機械系。

所以大多數清華男找女票只有去人大、北外、北語——號稱清華後宮。平日裏只好羞答答地瞅瞅田田這種外校來的小美女。

但是,坐在田田對面的兩尊大神,居然坐懷不亂,既不臉紅也不心跳,看也不看田田一眼,更別提跟她說話了。

左邊那個個子略高的眼鏡男,名叫高守,是清華機電工程所機器人與自動化技術及裝備研究室的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工業與特種領域機器人視覺與感知技術。右邊那個個子略矮,體形略胖的,名叫牛仁,是機械工程系制造工程研究所的博士研究生,方向是並聯機構與柔索驅動。這一年清華機械工程系主辦的國際機器人生存挑戰賽,高守與牛仁領導的未來智能機器人團隊,將代表清華參賽。

田田的任務,是從這次機器人挑戰賽的勝利隊伍中挖人,尤其是機器人感知、運動與動力系統方面的人才。她之前是北大機器人協會的打雜會長,很快拿到了這次挑戰賽參賽團隊名單。北大團隊也參加了預選賽,只可惜他們水平跟國足差不多,小組賽被哈工大、中科大、西安交大完虐(田田內心在滴血)。清華團隊預選賽表現則不負重望,先是幹掉北理、北航、南航,接著連挫早稻田、首爾大、港科大,輕松入圍半決賽。

在藍熊充當人力的田田立即鎖定清華團隊,從學長那裏要來聯系方式,直接殺到清華。

“我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機器人公司!”田田說,耳邊回想楊晟傳授給她的挖人秘訣:“忽悠。跟馬雲一樣,往死裏忽悠!要說得連自己也相信!”然而她一撒謊就臉紅,又支支吾吾地改口,“現在還沒有做到最好。但是以後我們會的!”

田田努力地講藍熊的願景,目前的融資情況,創始人的背景,未來的待遇。可是大牛就是不理她。他們看在田田學長(他們的手下敗將)的面子上,請田田在食堂吃了頓飯,但是對她的提議毫不動心。

“小妹妹,不是我們打擊你,是真的真的沒可能。我也就罷了,像你這位高守學長,他都還沒畢業呢,手裏已經一堆 offer,中科院、清華機電所、華為、鵝廠、大疆、軟銀、IBM 沃森。別說你們只是一個創業公司,鵝廠的 offer 他都還在考慮呢。而且這回參加比賽,我們拿了鵝廠不少讚助,怎麽都不可能掃了東家面子。你要是找男票,我還可以幫你一把。你要給創業公司挖人,真沒可能啊。”

雖然早就做好被拒的準備,田田還是有點難過。兩個大牛吃完飯就跟她告別,往紫荊公寓 W 樓走。田田開展印隨技能,屁顛顛跟上。

“男生樓你也進?”牛仁發現田田跟進來,驚訝大叫。

田田撒嬌耍賴技能全開,“我只要求你們到藍熊來看一看。只是來看一看而已!你們不答應,今天我就不走。”

“你不走我沒意見。”牛仁笑嘻嘻說。他跟高守住一層,吃完飯去高守宿舍。結果開門進去,出來一個高個子的美女。她一見田田,立即發飆,“沒搞錯吧你們!吃個飯都能帶個小姑娘回來!”

“沒啊嫂子。”牛仁說,“我們都說再見了,她自己非要跟回來……”

那女生插著腰攔在門口,“這可是男生宿舍!一個女孩子要臉不要你?”

田田鮮少跟人頂嘴,這時也急了,紅著臉粗著脖子,“你難道不是女孩啊?”

終於還是鎩羽而歸。那時已是晚上九點,除了北京組的同事和幾個技術骨幹,大部分人都已下班。田田怏怏回到公司,情緒低落,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發呆。

“田田怎麽了?”是方含笑。

明明知道哭鼻子是會挨批評的,田田看到方含笑,眼睛還是紅了,“方總我做不到……他們理都不理我……他們手裏好多 offer,以藍熊現在的情況,對他們根本不構成任何吸引力……我真的什麽話都說了,什麽辦法都試了,他們不答應,就是不答應……那個姐姐還特別兇,還說我死纏爛打不要臉……”

“真的什麽辦法都試了嗎?”方含笑問,“你去見了他們一面,跟他們磨了一個下午,就可以說‘我做不到’了嗎?”

田田拼命眨眼睛咽眼淚。

“能問的人都已經問過了嗎?能求的人都已經求過了嗎?能試的途徑,都已經試過了嗎?身邊的資源,都已經想辦法利用起來了嗎?——他們現在最關心的是什麽呢?最需要的是什麽呢?你有去了解嗎?如果你是他們,憑你今天的表現——一遇挫折就說我不行,一言不合就掉眼淚——你覺得你會理你自己嗎?”

方含笑語氣溫和,但是話說得很重,也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問完一串反問,轉身就走。田田在自己工位上又呆了一會兒,接著扭頭打量還在加班的同事。

身邊的資源,都想辦法利用起來了嗎?

北京組的同事雖然都很能幹,但在挖人方面,恐怕跟田田半斤八兩。田田接著望向陳續緣——對呀!他不就是從大公司跳到藍熊的嗎?

“哦,我跳到藍熊的原因……”陳續緣磨磨嘰嘰地說,“首先,當然是因為我在百度那個部門也很屎咧……其次,藍熊這邊開的工資還是比百度高一點……然後咧,雖然說出來很好笑,心裏畢竟是有點想做點大事情,想得到尊重,得到認可……”

田田點頭,接著瞪大眼睛問,“那如果是一個絕頂聰明的領域大牛,他有很好的 offer,我們又給不了更高的工資,除了所謂‘尊重’‘認可’,還有沒有什麽理由,可以勸說他放棄更好的 offer 選擇我們?”

陳續緣反問田田,“你一直在問我,那你自己咧?高盛的名聲、待遇、逼格,那可比藍熊好了十個百度。你為什麽願意來藍熊咧?”

田田不假思索地說,“那當然是因為方總啦!”

陳續緣點頭,“是吧,我也是被馬雲東拉過來的。說到底,肯跳,還是因為人吧。”

***

方含笑第三次到盤古大觀,迫不得已帶上了徐佳慧。甚至連約見面時間都是叫佳慧約的——借口說打算跳槽,希望小姑給介紹。

“我小姑看到方總,基本上一定會暴跳如雷的。方總你見了她,先好好道歉,就說以前不回郵件不接電話,不是針對她個人,是對獵頭一視同仁的不理不睬。

“然後,我小姑這人,雖然是有點小心眼,其實她人很好的,要順毛很好順的——你只要拼命誇她,她就覺得你可好可好啦。方總你就說,‘久仰徐總大名’,列舉她以前挖人成功的事跡。喏,我都把她的履歷準備好了。她在回國之前在矽谷就已經給國內公司做獵頭了。滴滴大數據團隊的好幾個數據科學家,都是我小姑說下來的。現在美團網的二把手,就是我小姑從百度地圖挖過來的。還有還有,阿裏雲 CTO,浙大心理學博士,跟我小姑在一個心理學會議上認識的;他當時可是被李開覆請去微軟中國研究院的呢,也因為我小姑才跳去阿裏雲的……啊,她說她下來了。”

佳慧低頭看手機。隔了三分鐘,果然看見徐簡挎著包從電梯間過來。裏面穿著黑白格雪紡襯衫,外面穿著灰呢西裝,下身灰色鉛筆褲。走進 Costa 時先是微笑望向佳慧,接著看到旁邊的方含笑,腳步一滯。接著很快走過來,一面伸出手來,“方總。”臉上笑容如常,好像她們之間並沒有不愉快。

方含笑起身微笑跟徐簡握手,“徐總。”

徐簡很快松手,接著迅速轉向佳慧,“走吧。去中關村。晚飯我請。”

佳慧過去挽住徐簡的手撒嬌,一面拉著她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小姑,方總來都來了,你就跟她談一談嘛。剛剛方總都跟我說了,以前她不見你,不是故意的。她那時工作很忙,對獵頭是無差別的無視,沒有故意針對你……”

“哦,我就是故意的。”方含笑打斷佳慧,一面坐回沙發上,“我沒有無視獵頭啊。我什麽獵頭都見,就是沒見你小姑。”

佳慧一呆。趕緊拼命朝方含笑擠眉弄眼使眼色。

方含笑呷一口咖啡,突然開始觀察自己的指甲,“我為什麽要見她?每次周更新同學會不都聽她在那嘰嘰歪歪嗎?什麽今天又替滴滴送去兩個數據科學家,明天又幫阿裏挖來一個 CTO。我靠,滴滴阿裏那麽有錢又在矽谷有研究中心,換個上班的地兒工資翻你兩倍,那撥擠在中層爬不上去的中國工程師還不上趕子地巴巴往上湊?無非是阿裏和滴滴自己的人力傻叉,看到西裝筆挺的老外就撲上去——其實人家就是搞銷售的。旁邊那群 T 恤球鞋高中生書包的中國碼農失落了吧?心碎了吧?你小姑趕緊趁機送上黨的關懷——這樣的撿漏有技術難度嗎?還有什麽從百度地圖挖來美團二把手。美團本來就在去阿裏化,想靠微信做入口又想跟騰訊保持距離,二把手不找百度它還能找誰?本來就是你情我願水到渠成,有你小姑什麽事兒嗎?說的好像全是自己的功勞似的。你真有本事我也就不說什麽了,做的都是順水推舟的事,竟然也當自己是 TMT 行業頭號獵頭了。一個學心理學的出來拉皮條。想錢想瘋了吧。”

佳慧當場石化。

眼看著一道青煙從徐簡頭頂突突地往上冒。

方含笑還雪上加霜地來了一句,“不過呢,這個市場,畢竟還是識貨的。均值回歸是吧。你替滴滴阿裏挖了這麽多號人,怎麽不見人家聘你去當個 CHO 呢?你在 IBM 做的什麽?”方含笑拿手機翻出領英來看,“‘首席招聘專員’。呵呵。”

佳慧生怕徐簡沖上去給方含笑一耳刮子,趕緊拉住徐簡,“小姑,我們家方總……不是……故意的……”

徐簡怒極失笑,“方含笑,原來你今天是氣我來的。”

“不。我是求你來的。求你加入藍熊。”方含笑說,用的並不是求人的語氣。她說著歪著腦袋,斜斜地看徐簡,“徐簡,你今年幾歲?你不用說,我來猜。你博士畢業我本科畢業。算你讀博五年吧。今年生日我就三十三了,那麽你三十八。徐簡,你不是奔四的人——你很快就是四十歲的人了。

“TMT 這行,我們都不是新人了。比你年輕比你牛的,時時刻刻噗突噗突往外冒呢。IBM 大中華區的人力總監,早在加入 IBM 之前,已經是另外一個五百強大中華區的人力總監了——他那時 33 歲。他今年幾歲?你今年幾歲?你覺得一個三十八歲的招聘專員,再熬幾年,IBM 肯聘你做大中華區的人力總監?”

徐簡哈地一聲笑出來,“所以我加入藍熊,你就讓我現在做上人力總監?”

“對。”方含笑無視徐簡的諷意,“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個十年,徐簡,你難道不想搏一把嗎?”

她說出“搏”這個字眼的時候,瞳仁中精光閃爍,流光溢彩。她死死咬住徐簡的眼睛,眼神邪魅,近乎挑釁,“——你,敢嗎?”

徐簡冷靜地盯著方含笑看,眼睛一轉不轉,卻對佳慧說,“佳慧,幫我叫個拿鐵。”

佳慧應命而去,走時回頭看了一眼對峙的兩個女人。她們還在對峙。

“就你這樣的,你覺得我肯為你打工?”

“就我這樣的,怎麽著都比你成功那麽一丟丟呢。”方含笑拿拇指和中指比劃出一個短小的度,聲音壓低,“33 歲在 GS 做 par 的,你數?”

“還不夠有說服力。”

“我還有一張底牌。”方含笑說,重新盯住徐簡。她的目光不那麽確定,幾乎有一點迷離。“我的合夥人,是你以前的病人。他是我找你的原因,也是你一定會加入的理由。”

有那麽一個一閃而過的瞬間,方含笑希望徐簡否認。但徐簡只是靜靜地打量她。

接著徐簡問,“你就這麽有信心?”

“我有。”方含笑別開臉,目光移到窗外,露出微微一點苦笑,“因為你對我,實在夠狠的。”

☆、22、清華機器人挑戰賽

清華機器人挑戰賽的主辦單位除清華機械工程系和華為、大疆、小米等幾家科技類制造企業外,還有包括騰訊視頻在內的幾家視頻門戶網站。企業主辦方參與設計比賽方案,會按自己需要的人才設計賽制。比如華為更重視機器人的精確操作能力,所以設計了操作任務比賽;大疆更在意感知、避障與記憶,所以設計了迷宮吹蠟燭比賽;小米註重考察機器人在不同環境下的行動能力,所以設計了包含臺階在內的障礙賽。

媒體主辦方則更重視比賽的娛樂程度。騰訊方面派出的導演是一位美國海歸,他希望把機器人挑戰賽做成像美國廣播公司機器人擂臺 BattleBots 那樣強對抗性的賽事——就是讓機器人兩兩 PK,允許除了射擊以外的任何暴力手段,誰把對方打殘,誰就是贏家。

挑戰賽對參加比賽機器人的重量有限制,對外形、規格與數量則無限制。一只參賽隊伍可以在不同環節派出不同的機器人。這樣做的結果是非常燒錢。但不這樣做,由一個機器人應付所有環節,勢必會有幾個環節足襟見肘。比如,對於迷宮吹燭比賽,以 Micromouse 機器鼠為藍本的小型感知機器人最具有優勢;但如果讓依靠滾輪行動的機器鼠去參加障礙賽,一到臺階跟前,機器鼠就一籌莫展了。

最致命的是強對抗賽。有的機器人在設計時就以感知與避障為核心,沒有太多考慮防衛與進攻能力;它們憑借昂貴的感知與運算裝備,在障礙賽和迷宮比賽中表現出色,卻在強對抗賽中被人秒得慘不忍睹,昂貴的部件也就此報銷。

清華的未來智能機器人團隊,是少數幾個只派一個機器人參加所有環節的團隊之一。這樣做倒不是因為他們堅信自己的技術很牛逼,而是因為窮。首先院系方面就有人反對在娛樂性質的機器人比賽中太多投入,所以學校方面的支持很少;其次,他們的東家騰訊,雖然確實撥出一筆巨款讚助參賽團隊,但卻是一視同仁地分配給騰訊開展校招的幾所大學,尤以南方科技類大學為重,分到清華頭上的就很寥寥。

雖然只派出一個機器人,為了應付各個不同環節,清華團隊在設計時充分考慮了機器人的延展性,允許機體針對不同比賽進行改裝。最後的成品是一塊醜醜的、板磚形狀的東西,外面噴塗紅漆,響應“又紅又專”的清華精神,大名“紅磚號”。紅磚號在平時是一個人棍狀沒頭沒腿沒胳膊的板磚,板磚上下各有接口,平地比賽就接輪子,臺階比賽就接機械腿。

能在機械腿與輪子之間互相轉換,成為許多團隊設計的共識。韓國科學技術院派出的人形機器人“征服者”,膝蓋部位裝著輪子。站立時可以像人一樣行走,一跪下就可以滾著前進。“征服者”在前期迷宮賽時表現平平,障礙賽時才得以展現運動速度與避障能力,輕松拿下小組第一。同組兩個中國參賽團隊,偷偷管“征服者”叫“跪得容易”和“滾得容易”。

為了充分保護中央處理器,大多數機器人都把核心部件藏在腹部,外觀五花八門,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人。但是人形機器人因其難度,在小組賽中有 20%的額外加分,仍然有不少團隊做了人形機器人。麻省理工派出的人形機器人“尼克”,因為沒有腦袋,看上去超恐怖。《哈利波特》裏有個鬼叫作“差點沒頭的尼克”,麻省理工這個機器人叫做“沒頭的尼克”。跟麻省理工同組的其他團隊向組委會抗議,表示“沒頭的尼克”不能叫“人形機器人”,最多叫“類鬼機器人”。麻省理工團隊趕緊連夜找了個紙箱,畫上眼睛鼻子,給“沒頭的尼克”粘上。組委會表示:看,有頭了。抗議者只得作罷。這樣,麻省理工保證了 20%的人形機器人加分,在總分排行榜上穩踞第一。

另一個進入四強的人形機器人強隊是中國東北大學。東北大學團隊是機器人世界杯中國賽區連續六年的衛冕冠軍,兩次世界亞軍。但是,機器人世界杯使用的是法國公司研發的 NAO 機器人,考驗的實際上是參賽者高級編程的能力,所以東北大學團隊在硬件方面缺乏靈活性,且使用機器人成品意味著喪失原創加分。東北大學機器人“牛牛”在前幾輪任務賽與障礙賽中表現極好,但因為沒有原創分,在總分榜上仍然屈居麻省理工之下。

挑戰賽場地在清華體育館。四強對抗循環賽第一場,是韓科院征服者對戰東北大學牛牛。田田跟高守、牛仁早早守在看臺上。自從確定挖人目標,田田每個白天都守著清華團隊,自覺主動為他們打雜,非常努力地刷存在感;比賽結束以後自己回公司加班。

團隊裏忽然多出一只蘿莉,高守的家屬當然不樂意,但是團隊裏的男生們可高興啦——隊伍裏多一個 MM,人氣都漲了不少呢。參加比賽的時候,忽然之間冒出好多紅磚號的粉絲。再加上清華本來就是東道主,“清華紅磚,又紅又專”——他們家的口號喊得比誰都響哩。

韓科院對戰東北大學的強對抗賽,爆了一個冷門。

韓科院在總分榜排名第五,本來無緣四強;但以色列理工學院代表隊隊長因為家人被巴勒斯坦人綁架,臨時放棄參賽資格,韓科院得以上位。比較來說,東北大學是除了麻省理工外在國際機器人賽事中實力最強的隊伍,取得的成績有目共睹。之前敗在韓科院征服者手下的中國隊伍都了憋了一口氣,希望東北大學能替他們覆仇。

但是強對抗賽比的不是精密操作和動作協調了,而是攻擊與防禦。取得勝利的條件是放倒或制住對方機器人,令對方在十秒內無法動彈。東北大學的牛牛是一個中規中矩的足球機器人,他們以強大的編程能力掩蓋了牛牛在機械銜接上的弱點。但是,牛牛的缺點實在太明顯了——一旦倒下,它就有半天爬不起來。

而韓科院的征服者“跪得容易”又“滾得容易”——實在是便宜占盡。牛牛好不容易掄開胳膊擊中征服者,征服者靈巧地一跪倒地,膝蓋與小腿上的滾輪立即開始工作。接下來,360 度旋轉滾輪的征服者完虐只能依靠雙腳轉向的牛牛。第一次倒下,牛牛僥幸在十秒之內站起。第二次倒下,征服者變成一輛小車,直接壓在了牛牛身上。裁判倒數十秒,牛牛沒能起身。征服者勝。

“不要擔心。”看到田田深受打擊的模樣,牛仁安慰她說,“我們放棄人形機器人設計,就是為了強對抗賽考慮。‘紅磚’外形就是針對強對抗賽設計的,沒那麽容易輸。”

立即被麻省理工打臉。

紅磚號堅固的鋼筋外殼,的確能夠保證它逃過普通的擊打進攻。但是板磚式外型,實在很方便敵人抓握啊!麻省理工團隊針對紅磚號制定了戰術,沒頭的尼克上來就伸出長長的、完全超過正常人比例的機械胳膊,把紅磚號從地上撈到了半空中。可憐紅磚號上面四條腿底下四個輪子,只能在空中亂踢亂滾。沒頭的尼克完勝。

那個晚上,清華團隊十來個隊員一片哀戚。也難怪,本來就是為強對抗賽放棄了人形機器人加分,結果四強賽一開賽就輸得淒慘無比,怎麽對得起喊“清華紅磚,又紅又專”喊到嗓子啞的父老鄉親?

第二場對陣東北大學,倒是贏得毫無懸念——牛牛就不是為打架設計的,平衡性本也欠缺。而紅磚號是個大怪物,底下四個輪子可以滾可以撞,上面四條胳膊可以推可以扯。三兩下拉扯,牛牛果然又仰天翻倒了。

這一場贏是贏了,可贏的是自己人,有什麽意思呢?其他幾支敗給清華的中國隊伍早就酸開了,“中國人啊,就是內鬥特行。一對外就慫。”

輸了也沒有辦法。另一邊韓科院對戰麻省理工。本來兩邊隊伍都跟中國沒什麽關系,但是大家都不甘心輸給棒子,一大半圍觀群眾竟然開始支持沒頭尼克。結果——萬萬沒想到,韓科院藏了一手,“征服者”的好幾個變形能力都沒有在之前的比賽中展示,顯然是針對沒頭尼克設計的殺手鐧。沒頭尼克占上風的時間不超過三分鐘。在摸清尼克底牌後,征服者忽然下跪,仰身,咯吱一下把上身與下肢拼在一起,頭頂一片原來以為是用來裝飾的光盤,忽的一豎,開始高速旋轉,變成了一個恐怖的切割機。

之後的比賽就沒有懸念了,韓科院團隊開著那臺切割機所向披靡。它先將沒頭尼克放倒,接著將它從中斬斷。因為切到了尼克位於腹部的電機,引起了一場小型爆炸,一時間火花四濺,濃煙滾滾。比賽主辦方不得不出來滅火。沒頭尼克粉身碎骨,而征服者毫發無傷。

比賽結束,清華團隊陷入一片靜默。只有一個晚上的備戰時間了。跟一臺切割機,要怎麽打?

那個晚上,清華團隊包括田田在內,誰都沒睡。高守連夜改進紅磚號的視覺與感知系統,在紅磚號的胳膊上另外增加了備用組件;這樣,即使機體受到重創,紅磚號仍能通過胳膊上的“眼睛”觀察周圍的情況。牛仁配合高守調整了四條胳膊上的並聯柔索驅動結構,盡最大可能提高靈活度,同時為了方便單獨控制,在四條胳膊上都加了通信系統。

除此之外,高守和牛仁還要改寫紅磚號的操作系統。但是,清華團隊的專長其實是硬件。如果把操作系統比作大腦,硬件比作身體,紅磚號的情況,就好似一個大腦沒有發育完全的孩子,還不知道怎麽掌控自己的身體,更不知道如何管理自己多出來的十來只眼睛。

兩人改寫系統,奮戰到淩晨四點。雖然已經很拼了,可因為時間有限,操作系統實在寫得太粗糙了。第二天比賽,紅磚號上場,四條胳膊各自為戰,各搖各的,完全不能協調。

“是這樣的。”被田田拉過來觀戰的陳續緣說,“一般做機器人,80%的精力都會放在硬件上。最後做出來的機器人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清華團隊連夜做的改進都是針對征服者的切割機,比如加固機體,增加備用組件。沒想到,征服者這回上場,並沒有像面對沒頭尼克時那樣變身切割機,它甚至沒有跪下來。征服者保持完全站立的體型,面對紅磚號,居高臨下。一條長胳膊伸出,一爪抓起紅磚號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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