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28)

關燈
許多年前已經上市,早就結束了合夥人制,但仍然保存了合夥人制的一些遺留,公司層面的重要決策,都會由合夥人會議投票決定。因為高盛在美國金融界舉足輕重的地位,高盛合夥人被認為是美國上流社會的通行證。合夥人數量占比在 1.5%到 1.9%之間浮動。高盛香港辦公室只有三百來個雇員,目前只有三名合夥人。今年合夥人選拔,毫無疑問會有香港的一個名額。

因為這兩年市場萎靡,高盛亞太證券部和固定收益部的表現並不盡如人意;這次合夥人名額顯然落在金融咨詢部門。金融咨詢部門內部,業績最好的兩位董事總經理,一個就是方含笑,另一個則是做內資企業境外 IPO 的董事總經理,名叫陸仁甲。就近兩年的業績來看,因為陸仁甲拿下兩家國企的超級大單,為高盛創造了上億美元的營收,風頭相當強勁;但他之前供職於另一家投行,到高盛的時間很有限。方含笑則不然,除了早年的暑期實習和中間兩年在摩根士丹利做執行董事,她其餘的職業生涯都在高盛度過,應該說是高盛自己培養起來的董事總經理。只是,雖然業績非常漂亮,科技類並購畢竟不如大型國企的 IPO。中級市場吭哧吭哧做五六個單子,到手的咨詢費還不及一單億級 IPO 承銷費多。

但方含笑在總部沒有能為她說話的人。她原來的美國老板已經回了紐約;現在的老板,高盛亞洲投行部的實際負責人,是個土生土長的香港女人,名叫張安迪。她跟陸仁甲一樣,都是 IPO 起家。也是她把陸仁甲挖過來。沒有道理不支持自己挖回來的人。

方含笑另一個要命的問題是個人聲譽。從三月開始,有一個名叫“金融街正義天使”的八卦賬號,時不時推送一個金融圈八卦,其中有好幾條影涉方含笑。這個“正義天使”自稱曾經街上工作者,後來的圈內名媛,做過二奶,當過小三,睡過無數 MD,因為被包養而閱盡世間繁華。涉及方含笑的八卦推送,雖然沒有指明道姓,但打了馬塞克以後的公司照片和領英資料都放在那裏,圈內人一看就知道是誰。一篇是個豆瓣轉來的舊帖,標題“高 X 高管方某某在大摩的桃色醜聞和真正離開大摩的原因”,講方含笑跟她大摩的老板有一腿;一篇是個很有真憑實據的八卦,講方含笑與某國際私募基金合夥人不同尋常的關系,放了幾個時期他們在酒店或咖啡館會面的照片;緊接著有一篇講金融圈高管如何炫富,其中就有方含笑的座駕,最新的那部紅色保時捷也在其中。

八月底又推了一篇新近原創,標題“GS 並購女王到底有多少個面首”,聲稱方含笑與數個企業老總有不同尋常的關系,其中有幾張照片,是她滿面帶笑,與老男人親密交談的情景。最後一張照片,又是方含笑的紅色保時捷,背景是北大學生宿舍樓——居然聲稱方含笑看上了未出校門的小鮮肉。

最新那篇推送出來,轉載數十萬。雖然當著方含笑的面,大家什麽也不敢說;但方含笑一出差,工區就炸了鍋。

“我天!這個節骨眼放這樣的文章!安的什麽心啊這是!”楊晟大叫。

“安的什麽心。這還用問。當然是不想她做上合夥人。”潘麗麗說。

田田驚詫地問:“麗麗姐,你是說有人故意暗算方總?那是說……她的競爭對手……”

潘麗麗打斷田田,“我可什麽都沒說。”

馬修已經在電腦上忙碌起來,沒兩下擡頭說,“我查出 IP 咗。就系北京金融街上的運營賬號。”轉而看向潘麗麗,“呢個事,我們理咩?”

潘麗麗靠在椅背上,一時沒開口。

“把事情告訴方總,讓她自己做決定。”陳賢說。

“不行!”潘麗麗一下子挺起身,“別說。什麽都別說。海航英麥的項目在當口上呢。她在華盛頓忙瘋了,你好意思拿這茬事煩她?”

“……都轉載成這樣了。我們不說,也會有人跟她說的。”馬修憂心忡忡地說。

“這是人家私事,我們做下屬的別瞎摻和。份內的事,我們做。”潘麗麗站起來,環顧一桌子的人,“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方總是這屆合夥人候選人。高盛總部接下來會派調查小組來問她的情況。合夥人選拔調查,沒找到你就算了,找到你,給我腦子放清楚,不!許!講!壞!話!有些壞話可以說,比如說方總老愛吃蘿蔔啦;方總很不註意自己身體,鼻子歪了還堅持上班啦;別人都扛不下來的項目,方總非要自己扛下來啦。這種壞話可以多多地說。什麽方總專制啦,獨裁啦,聽不進別人意見啦,一天到晚把人當奴隸使喚啦,還有什麽方總沒文化啦,脾氣差啦,一根筋啦,不會做人啦,這些雖然是事實,我們自己說說可以,不!許!往!外!說!”潘麗麗的眼光格外銳利地瞄了佳慧和田田一下,“——你們一個個都聽清了啊:老板升職,才能帶著你往上走;老板苦逼,你們只會比老板更苦逼;老板要是屈居人下,你別想著你還能飛沖了天去!”

田田戰戰兢兢地坐在長江中心 68 層一間中國風的貴賓室裏。在北京只有她給人端茶的份,這時卻有人力資本部的初級雇員來問她茶還是咖啡。

除了合夥人爺爺以外,還有倫敦來的另一位合夥人。他也是倫敦交易部門的主管,比格雷年輕一些,是兩年前新晉的合夥人。

“我們非常在意初級員工對他們上級的看法。”那個年輕的合夥人說,“我們相信,相較於共事許久的老員工,新人的一些評價更值得相信。請你按照你的真實心意,如實說出你對方女士的看法。”

“你不用緊張。”合夥人爺爺看出了她的忐忑不安,“我知道,討論自己的主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定有人教你:不要在背後講主管的壞話,對不對?但是,你看,今天我們談的所有事情,對外絕對保密。你只要如實地表達你的觀點和看法。哪怕你確實批評了什麽人,他們也永遠不會知道。”

田田雖然被方總折磨得很慘,但她是真心實意希望方總能夠評上合夥人的。在合夥人手下幹活,那怎麽著也比在一個普通 MD 手下體面吧?所以田田打定主意,只挑好的說。

可是,真被合夥人爺爺問話的時候,田田發現,想說好話,不是那麽容易的。因為那個合夥人壓根不問她覺得好還是不好。他有辦法把田田所在小組所有底細都問出來,問的還都是特別具體的問題。田田本來就是個竹筒倒豆的性子,三兩下功夫,藍芯項目洩密的事情全被盤問出來了。

“你說你無意洩露了項目的秘密,是因為方女士帶你參加了紐約的私募峰會?”

“不不不,跟我們老板沒有關系!”田田急吼吼地解釋,“去私募峰會也是我央求她帶我去。洩密是我的責任。跟老板一點關系也沒有!”

“可是,你是一個新人。你犯了錯,是否說明你的主管沒有給你應有的保密培訓?”

“有的,有保密培訓。”田田急得額頭冒汗,“但是那個私募大叔實在太狡猾了!他說他跟我們老板認識,還一副特別熟的樣子,還說我們老板是他的 LP……”

“哦?他們特別熟?還有……什麽關系?她是他什麽?”

“不不!不熟!他在撒謊!撒謊!”田田著急大喊,“他們什麽關系都沒有!你不要聽那些無聊的八卦賬號亂說!那些關於方女士的傳聞都是胡說八道!別信!別信它們!”

合夥人爺爺露出很驚訝的表情,“關於方女士的傳聞?你是指?”

田田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唾沫橫飛跟合夥人爺爺說:“先生!不要信那些傳聞!他們說方總跟什麽大摩 MD,什麽私募合夥人,什麽 IT 公司 CEO 有不正當關系!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謠傳!!”

合夥人爺爺大吃一驚,“什麽?你說你們主管,跟大摩 MD、私募合夥人、IT 公司 CEO 有不正當關系?”

田田嘴巴張成 O 型。

真想扇自己一個嘴巴啊!

“假的!全都是假的!”田田手舞足蹈,張牙舞爪地跟合夥人爺爺說,“你別信,別信啊!”

田田蹦到合夥人爺爺面前手舞足蹈,那位慈祥的爺爺,忽然註意到田田的手腕,小腿,眼角,還有脖子上,有一些奇怪的青腫傷痕。

“你身上為什麽有這麽多淤青——”

“啊……這個……”田田支吾了一下。

“發生了什麽!”合夥人爺爺露出了“我會為你做主的”凝重表情,“請務必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情!”

“沒……沒什麽……”田田努力把裙子下擺往小腿上拉。

“這些傷痕——是你們主管造成的嗎?”合夥人爺爺的眼睛,如名偵探柯南找到線索一般,刷的一亮,“因為你在藍芯項目上的失職,你們主管於是——”

田田急得腦門冒汗,英語又差,不知道跆拳道英文要怎麽說,臨時又編不出話來圓,“是……不是……不是……是她造成的,但是……不不不,不是她造成的……”

合夥人爺爺的臉色刷地變了——變得特別嚴峻,“你們的主管,還打你?!”

***

方含笑坐了十四個小時的飛機,從華盛頓飛回北京。因為九月底的龍卷風,在杜勒斯機場停滯了九個小時,飛機延誤,本該三點四十落地的飛機,一直到次日零點三十分才抵達北京。等出海關打的,到家時已經淩晨兩點半。

方含笑進門。客廳亮著燈,周更新坐在沙發上。電視並沒有打開。

“這麽晚還不睡?”方含笑問,低頭正要換鞋。卻發現頭頂光線一暗。

周更新已經站到了她面前。他臉色鐵青,下巴上有胡茬。他手裏捏著手機。那屏幕亮著東西。

方含笑掃了一眼那屏幕,就知道他要來問什麽。

她知道。當然知道。她不但知道,而且還知道北京組的同事,甚至身邊周圍所有中國人,都知道。

只不過他們在她面前裝作不知道,她也在他們面前裝作不知道,而已。

但是周更新顯然沒有裝作不知道的打算。

“網上傳的那些事,真的假的?”周更新問,聲音幹澀。

方含笑不答話,俯身脫鞋。周更新伸手把她撈起來,“你說清楚。”

方含笑穿了一雙香奈兒齊膝高尖跟黑羊皮靴,一時間沒能把鞋子脫下來。她站直了身,鞋跟一墊,登時與周更新一般高。

“你累不累?非要這會說那破事兒?”方含笑擺脫周更新的手,“別鬧。睡覺。明天還上班。”

“睡覺?睡覺?”周更新大叫起來,“你倒是睡得著!”

“——小點聲!把孩子吵醒怎麽辦!”她低斥。

“你這會倒關心起孩子!你關心孩子,你還給我戴綠帽子!”

方含笑臉色變得很難看。她直起身,帶了平板電腦的包還沈沈地挎在身上。

“你想怎麽樣?”

“說清楚。”周更新冷冰冰地說,“網上傳的事,是不是真的?”

“你非要問?”

“要問。”

“你非要問,考慮好後果了嗎?”

“說啊!真的還是假的!說啊!你說啊!”

“有真有假。”

“跟企業老總——”

“沒有的事。”

“跟什麽私募的人——”

“結婚以前。”

周更新的臉色一白。

“那跟你那什麽大摩老板——”

方含笑沒答話。

周更新眼中充淚問,“一次?”

方含笑站在那裏,歪著腦袋笑了一下,“不止。”

在方含笑反應過來之前,周更新揚手一記耳光已經打到她臉上。那一下是那麽狠,那麽重,方含笑身體一下失去平衡,重重側邊一倒,頭磕在鞋架上,登時見血。

方含笑跟周更新認識十三年,從來,從來沒有見他打過人。

周更新跟方含笑認識十三年,從來,從來沒有想過他有一天會打她。

但是他那巴掌居然也打下去了。

而周更新還不放過她。他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拖著她的領口,像捏著雞脖子一樣將她拽著,一路拽到客廳,往沙發上猛力一推,一面恨恨地罵,“跟我上床你就吐。跟你老板上床,你吐不吐?你吐不吐?!”

這時旁邊那個屋子裏傳來哭聲。房門打開。

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穿著威尼熊的睡衣跑出來,沖到沙發跟前。她用又細又小的手臂推開周更新,並沒有推動。她擡起頭來,大顆的眼淚滾出來,卻沒有哭聲,只是童音響亮清脆,“不許你打我媽媽!”

☆、10、她真正離開大摩的原因

“離婚。”周更新臉色鐵青,眼睛發紅,“身份證戶口簿找出來。天一亮去離婚。”

三歲多的小孩子,大概不知道離婚是什麽意思。但是看父親的臉色,她已經明白事情的嚴重程度,哇的一聲哭起來。

方含笑迅速從沙發上爬起來,蹲在地上,把女兒攬至身前,擦幹她的眼淚說,“藍藍,去看看大熊好不好?”

大熊在房間裏哭。保姆哄不過來。

“媽……媽媽你流血了。”藍藍哭著說。

“媽媽沒事。藍藍乖,去看看大熊。”

保姆過來,把藍藍抱走,關上房門。方含笑一手捂額角的傷口,另一手去挽周更新的手,“不要輕易提離婚。我們坐下來談,好不好?”她擺出一臉討好的笑容。

她在笑。她竟然還敢笑。

周更新猛地甩開方含笑的手,“談!談毛談!談洋鬼子器大活好?難不得在家裏床上躺得跟死屍似的。媽逼玩意你逼格高我伺候不了你!……離婚!離婚!民政局離婚的人多著呢。甭等天亮了!走!現在走!現在就去排隊!”他說著推攘方含笑往屋裏走,“去拿身份證來!”

方含笑抓住周更新的手,“你別鬧。真到那一步也不是現在。你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我解釋,補償你。一個星期以後,你還不滿意,還是要離,那行,我們各自做雙方父母的工作。兩邊父母都安排妥帖了,我們再用一個月走程序,請律師,談撫養權,談財產分割。最後才走民政局。”

周更新甩開方含笑的手,不敢相信地看著她。這樣的節骨眼,她居然如此冷靜,張口列出步驟一二三。好像他們不是在談離婚,是談一個崩了的收購案。好像他只是一個難纏的客戶,她得耐著性子跟他講流程。

“你行。你牛掰。結婚時候就想明白怎麽離婚怎麽分割財產了?你他媽把我周更新當什麽玩意?一次性破鞋撿了穿穿了扔?”

“行了別鬧。洗洗睡。我明早還得見一個國資委的領導。中午晚上都有飯局,完事了我回來跟你談,好不好?”

她說著去門廊換鞋。周更新憤怒地站在原地,決定做點什麽事發洩怒火。在憤怒中他摔了茶幾上一個擺設,但因為地上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那擺設摔地上竟然還沒個屁響。而這時方含笑已經換了鞋回來,“楞著幹嘛,你不睡覺啊?”

天。已經吵成這樣了,難道還要跟這個劈腿的女人睡一張床!他憤怒。他要,他要離家出走!

他當即朝門口大踏步走去。

“哎哎,這麽晚你上哪去!”

“不用你管!”他說蹬上皮鞋,咣的一聲帶上門。

門沒一會兒就開了。方含笑把他叫回來,錢包鑰匙手機遞他手裏,“路上小心。”

她關上門,對著門邊的穿衣鏡擦去額角的血跡,還有眼角的淚痕。接著又打點起一臉燦爛笑容,回房裏哄那一對哭泣的小兒女。

方含笑第二天上班時,額角貼著創口貼,半邊臉還是腫的。她平常一向挽著高發鬐,這一天卻反常地長發披肩——拿頭發擋臉。

田田瞄準方含笑打電話的間隙,敲門進小會議室,跟她匯報合夥人遴選調查的情形。方含笑搖頭,“遴選調查對當事人是保密的。不管你跟他們談了什麽,都不該讓我知道。”

“可是,可是方總,他們現在都知道網上傳的事情了……”田田怎麽都不敢說是她說漏嘴抖出去的,“方總,這樣下去肯定不行,謠言越傳越亂。不如我們出面澄清……”

“你想怎麽澄清?”

田田早就拿定主意,“方總,我有辦法!只要您一句話——我們系有很多師兄師姐在媒體,電視臺、紙媒、新媒體都有。他們很多人都來找我,說想做金融圈的選題呢!我們可以挑幾家有份量的業內媒體,為您做一個專題,專門講您這五年完成的交易——”

“不行!”方含笑很快打斷她,“你忘了?一進公司就跟你說要低調。別說官方媒體,社交媒體都不能亂發東西。以前高盛總部有人往推特上發個派對照片,掀得滿城風雨。公司宣傳有統一的口徑,有公關的人在,輪不到我們說話。”

“可是方總,這不是公司的事,這是您的事——”

“傻白甜你是太閑了吧?活都幹完了?藍芯盡調完了?融資談妥了?”方含笑瞪田田。田田只好怏怏退出小會議室。帶上門的時候,方含笑擡頭說,“田田,不用想著給我洗白。我沒你想的那麽清白。”

早上方含笑帶佳慧出去見人。陳賢又在美國出差。剩下的人在工區議論方總腫起來的那半邊臉。

“八成被老公打了。”潘麗麗嘆氣,“那網上造謠的也真是缺德。”

“啊?方總她老公……竟然……”

“是啊。方總她老公,原來在谷歌,聽說回國以後工資不漲反降,一怒之下跳槽。結果到百度更慘!工資肯定比谷歌低的嘛……”楊晟說。

“嗨呀嗨呀!我也聽聞咗,他在百度那個產品上線沒用戶,沒兩下就仆街。眼下在百度閑著,掙得錢沒老婆多,回家拿老婆出氣咗。”馬修說。

“太過分了!”田田捏著拳頭站起來,“再怎麽樣,打人都不對!”

“人家家事我們管不了。”潘麗麗說,眉頭一皺,拿起手機,“不過有人可以管。”

“這他媽什麽金融街正義天使,我靠,欠收拾簡直!”楊晟扭頭問潘麗麗,“潘姐,咱幹一架?”

“幹!”潘麗麗說,朝向馬修,“從 IP 地址能查出他在哪嗎?”

“只知是阜成門內北街……”

“我能問出來他在哪!”田田說,“我已經聯系上那個‘正義天使’啦。我加了他微信,告訴他我可崇拜他了呵呵。”

田田假裝自己是大學畢業正在找工作的小菜鳥,想跟“正義天使”討教經驗。那個“正義天使”一看田田的頭像照片,居然對她十分熱情,答應當天晚上在中行金融大樓旁邊的面館見面。

田田如期赴約,潘麗麗、楊晟、馬修占了旁邊一桌假裝路人。那個“正義天使”果然來了。並不像公眾號聲稱的那樣是個做過二奶小三的女人,而分明是個男人。此人芳名鄭天使,原來也是一個在金融街某外資行上班的白領,現在辭職決定自己創業——就是拉了三五個人,開了個公眾號,專門發布一些奇奇怪怪、沒有切實來源的八卦信息,靠發廣告、收群費掙錢。

田田按照計劃好的臺本,裝成剛畢業的迷茫期菜鳥,表示希望能夠加入他們的團隊。因為田田長得實在太甜美可愛了,那個“正義天使”是個三十來歲的大叔,哪裏招架得住蘿莉這樣的攻勢,沒兩下就表示願意帶田田去他們的辦公室看看。

說是辦公室,其實是阜成門內北街一處破舊的居民樓。田田跟著他進了 4 號院西樓,走過貼滿小廣告的樓梯,心裏有些惴惴。進門時看一眼門牌號,趕緊偷偷給潘麗麗發了一條短信。

“正義天使”占著兩室一廳的一室,另一屋還有另外一家小公司。這時大家都下班,屋裏橫著幾張桌子,桌上幾臺電腦。

田田前腳剛進門,潘麗麗、楊晟、馬修後腳就雄赳赳氣昂昂進來了。鄭天使一看傻了眼。旁邊那兩個男的倒還好說,雖然塊頭也有,但是估摸著跟自己不相上下,單挑不過還能逃走。那女的滿臉橫肉,粗胳膊粗腿,趴身上估計能把人壓死。

“你……你們,誰啊?”鄭天使問。

潘麗麗往破老板椅上一坐,對田田說:“田田你先。”

有潘麗麗他們在,田田立時有了底氣,嚴正指責鄭天使說:“我們,我們是你八卦的受害者。你,你不能這樣,站在道德制高點上,隨意指責別人。別說你寫的那些八卦都沒有真憑實據,就算你真有,別人的生活,那也是別人的生活,你沒有資格審判別人!還有,還有你寫的那些東西,明顯歧視女性。你說得好像,好像女高管都是靠不正當行為上位,好像只要你有錢有財就會有女生想跟你……那是不對的!請你馬上撤下那些八卦推送。否則,否則我們走法律程序,起訴你!”

潘麗麗“噗”地一下樂噴了,“這就完啦?”

田田看看潘麗麗,又看看鄭天使說,“你,你立下保證書,說你馬上會撤,以後也不會再胡亂造謠。”

潘麗麗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個子高,又還長得寬,往那一杵跟一小山似的。鄭天使登時覺得自己矮了一截,倒退一步問:“你,你誰?”

“方含笑。”潘麗麗說。

鄭天使一楞,趕緊說,“方方,方總好。”

“好你媽個頭!”潘麗麗手插在腰肢上,朝鄭天使走。潘麗麗走一步,鄭天使就退一步。再走一步,再退一步。鄭天使想溜,無奈一邊楊晟一邊馬修,全堵嚴實了。沒多久潘麗麗就把鄭天使壓在了墻根的一張破桌上,一只手撐著桌子,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撫摸他的臉。

然後潘麗麗開始了。

“小樣兒,你是吃飽了撐的活不耐煩了是吧?沒人操你悶出毛病來了是吧?我跟誰上床幹你屁事?我開什麽車幹你屁事?老子就愛跟你媽劈腿,你是哪根蔥輪得到你管?你假裝加班在辦公室裏打飛機我說你什麽了嗎?你一邊吃翔一邊摳腳趾我說你什麽了嗎?你菊花癢了你私信我呀,滿世界喊我跟誰誰誰好是鬧哪樣?我瞧你褲子裏也揣著一玩意兒,看著不大湊合也算是個爺們兒了,是爺們兒你裝女人嚼舌根?有你這麽雞婆的嗎?賤人就是賤人,拿個鍵盤你還做上鍵盤俠了啊?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知不知道?少說話多幹活低調做人知不知道?不管走多遠低頭看看自己的屌樣知不知道?你媽也沒欠你胳膊腿呀的,怎麽就不能好好找個活幹上,逼玩意兒打漂兒非要弄嘴皮子不消停嗎你?”

潘麗麗一邊罵一邊摸他臉蛋,順便噴了他一腦門口水。鄭天使臉上又白又紅,額頭冷汗嗖嗖往下流,張著嘴可半天楞是沒吐出一個字來。潘麗麗的罵功,田田是領教過的,那真是叫人生不如死啊!田田滿腔憤怒登時化為一片同病相憐之情。

可潘麗麗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你爹媽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啊,送你來北京讀書多不容易啊,你怎麽就不學好了,啊?你是進外資行打兩年小工就覺得自己是精英成功人氏儼然可以裝逼了啊?被哪個高管爆過菊兩下你就見識多人脈廣了就可以出來造謠了啊?你丫是約炮成功一次自信心爆漲覺得天下女人都求你睡,還是約炮失敗從此世界再沒有色彩憎恨社會仇視人類改變性向從此 YY 自己是個京城頭號婊子哭著跟所有男人上床?瞧你這德性,找抽呢你這是。腦子有病趕緊治,啊,別一不小心做出點影響我們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事。實在想不開,麻溜的找根繩兒,也是為祖國節約資源為神經病院節約床位。你的後事呢姐給你盯著,八寶山咱住不起不是,沒事兒,大好河山總有個馬桶可以安放你的靈魂——噫,咋啦你這是?”

鄭天使眼白一翻,暈菜了。

***

晚上十一點方含笑從國貿的飯局出來,接到樊西西的電話,說她嫌開車麻煩,要方含笑去王府井她開的飯館接她。

方含笑對這個大小姐一向很沒辦法。樊西西指東她也不敢指西。方含笑雖然從來不很情願當樊西西的閨蜜,無奈樊西西太喜歡身邊陪襯一個相貌不如自己,財力也不如自己的閨蜜了,說是閨蜜其實跟丫鬟沒差。這種情況在方含笑升職到 VP 以後好一點——方含笑實在太忙,怎麽都沒時間去她家給她燒飯了。

樊西西跟彼得·哈代結婚以後,很是風光了兩年。但沒多久她也膩了——二十來歲如花似玉的姑娘,怎麽都不甘心成天對著一個老頭。結婚第四年上,樊西西跟那老頭掰了,拿了一筆巨額贍養費。那時方含笑還在香港苦逼地做著助理。樊西西去香港投靠方含笑,結果發現丫混得比她還慘——擠著二十平的小房子,上班擠公交,天天吃外賣——立即拋棄方含笑,回了北京娘家。

那以後方含笑事業漸有起色;而樊西西回北京後,拿那筆贍養費做本金,先在護國寺新天地開了一家混和了唐朝文化與美國嬉皮士風格的後現代藝術餐廳;不久又與人合資買下後海一酒吧,也折騰成唐朝仕女風格的洋酒吧;最近又在王府井買下一個餐館,也整成了唐朝主題風,新近開業。餐廳和酒吧因其高消費以及凡人不能理解的高逼格中西混合,居然吸引了一撥京城富豪和藝術家。樊西西一不小心變成了藝術圈名媛,798 幾幅價值上億的後現代半裸肖像,裏頭主角就是她。

樊西西這幾年在感情上一直漂泊無依,泡過富二代無數,但一直沒有成家。她自己沒有結成正果,對感情婚姻一直很穩定的方含笑很是不滿,有一機會就來破壞方含笑的家庭,跟她兜售單身的種種好處。這回一聽方含笑好像被周更新打了,登時高興得不行,忙不疊趕來勸離婚。

“哎喲!他還真敢!這兔崽子!”方含笑把樊西西接上後,西西湊過來看她的額頭和半邊臉。額上創口貼還在;半邊臉有些許浮腫,但因為撲了粉底,頭發一遮看不出來。

一進方含笑的家門,樊西西先揪住周更新嚷嚷開了,“離婚!離婚!姓周的!去!馬上去把你的身份證戶口簿拿出來,現在就去民政局排隊!離婚!”

周更新一把甩開樊西西的手,“搞毛啊你!”

結果樊西西自己往地上一坐,扯開嗓子大嚷,“哇噻!打人啦!男人打女人啦!報警!方含笑!報警!你老公打人啦!”

周更新臉色一白,忙辯解,“我,我沒打人——”

樊西西跳起來叫嚷開了,拉過方含笑,指著她的臉,“沒打人?沒打人方含笑這臉是怎麽回事?這額頭是怎麽回事?她有病自己把自己打成這樣?方含笑本來就長得不好看,你看她現在臉腫成這樣,你叫她這輩子怎麽辦!怎麽見客戶!怎麽見我!再貼面膜也沒我好看了,她心裏得多自卑哇!”她說了一會兒,發現說岔了,趕緊回正題,“離婚!馬上離婚!我呸,姓周的就你這顏值,倒貼錢睡你一個晚上我都惡心。”

她說著一把拖過方含笑打量,一面打量一面嘖嘖有聲,“你瞧我們家方含笑,多好一個黑富美哪。你倆配一塊兒,真是一朵黑蓮花插在牛糞上,你聽她嫌你一句了嗎?她掙錢,她養家,她買房子她生娃——周更新你哪輩子的造化騙到這樣一只大傻叉,你不好好珍惜你還動手打她?這房子誰買的?你車子誰買的?你掙多少方含笑掙多少?吃著人家的用著人家的你不小著點心伺候人也罷了,就你這二兩五兩你還動手打人?你個吃軟飯的你還蹬鼻子上臉了你?離婚!馬上離婚!”

方含笑拉著西西勸,完全勸不住。可憐屋裏兩個娃又被吵醒。藍藍哇哇哭著跑出來,拉西西的手說:“不要離婚。不要離婚。”

西西拉過藍藍,指著周更新說,“藍藍你爸爸打媽媽你知不知道?你要這樣的爸爸有什麽用!他連你媽都打,哪天他還不得連你一起打呀!他今天一高興打你臉蛋,明天一高興打你胳膊,後天一高興又打你腿啊腳啊的,沒兩天他不把你打殘廢了嗎?”藍藍嚇得哇一聲哭出來。

西西趕緊抱住藍藍,“以後藍藍跟西西姐姐過好不好?西西姐姐那裏有很多熊寶寶哦!還有很多很好吃的蘿蔔糕哦!而且西西姐姐家的房子比這裏大多了,風景比這裏好多了,旁邊有個花園有好多花蝴蝶,還有小溪可以釣魚呢!”

旁邊那個小一點的大熊馬上倒戈了,蹭過來咧開嘴巴流著口水說,“啊!要!去西西姐姐家!”藍藍也說:“啊!西西姐姐家!那媽媽可不可以一起去呢?”

西西嗲嗲地說:“媽媽當然一起去啦!藍藍媽媽可喜歡西西姐姐了。”轉而對方含笑說,“方含笑你跟我過唄。你跟我過,我保證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反正你也沒有性生活,你說你白養個男人幹嘛。”

周更新越聽越不對勁,趕緊把一對兒女從西西懷裏搶過來,一面又擡頭跟方含笑說,“方含笑你別聽她胡說八道!她自己嫁不出去想拉你當墊背——”

西西一聽,惱羞成怒,“我怎麽嫁不出去啦!我告訴你,我身邊男人多得很,就是沒你這麽慫的!是你自己說要離婚。你要離婚難道我們還跪求你這個家暴男不要離嗎——”

這時屋裏出來一個老太太——周更新他媽。早上樊西西接到潘麗麗短信,立即給周更新他媽發了一條短信,說你兒子要跟你媳婦離婚,嚇得周更新他媽立即坐高鐵從天津奔北京來了。

周更新他媽一出來就抹眼淚,過來先拉著方含笑瞅她的臉,忙不疊跟她道歉,“啊喲,人家跟我說我兒子打媳婦我還不信,這看看,他還真打得下去!媳婦啊!是我這個做媽的沒出息!教出這麽個敗家的兒子來!”轉頭指著周更新鼻子罵,“你,你這個畜生,你還真打女人——”

“媽,您不知道,方含笑她——”

“不管你媳婦她怎麽著,你也不能打女人啊!你也不想想這些年咱家那一夥窮親戚,都是誰幫襯的?你爸心臟不好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吃多少進口藥,醫保攤不下來的錢都是誰給出的?你爸媽住的新房子,誰給的首付誰還的房貸?你二舅子的廠子眼看要倒閉,是誰去跟銀行要的款子?你大姨的兒子在北京生二胎跑了多少次醫院就是建不了檔,你看是誰幫他在協和建的檔?多好的媳婦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啊,你咋就不知道珍惜哪!別說她待你這樣好,她待你不好你也得忍著。你怎麽還,怎麽還動手打人哪?”說著老太太就哭起來,回頭握緊方含笑的手,說,“媳婦,你真要離,媽也不說什麽。以後你老公不是你老公了,你媽還是你媽,啊。”

方含笑眼睛濕濕的,“媽,我沒要離婚。”

周更新眼睛紅紅的,“我,我也沒要離婚。”

老太太拉過周更新的手,語重心長、情深意長地說:“……只不過是犯了女人都會犯的錯而已麽,有什麽大不了的。全世界女人都會犯這樣的錯啦,能回家就很好了。你做男人的,要多包容自己女人在外面賺錢那麽辛苦,不過是逢場作戲,還不能忍忍?家和萬事興,夫妻就是要男人多忍耐。這婚,不能離。”

旁邊樊西西不幹了,“什麽!不行!說好離,怎麽又不離了?”還來拉扯方含笑,“方含笑你可想清楚了。家暴男他是改不好的。他有一次家暴,就會有第二次。你看看你這張臉,再來一耳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