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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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清清,毫無生氣。校門口再沒有吵吵嚷嚷的抗議示威游行,也再無鬧哄哄的社團招新。不學習的學生在兄弟會的房子裏開派對,忙著學習的學生在圖書館裏緊張覆習。

笑笑以為自己會抑郁,會崩潰。然而並沒有。她有這樣一種神奇的能力,就是說服自己把不想記起的東西徹底擱置一旁;哪怕那是一枚定時炸彈,她也有本事置之不理。她冷靜地給自己分析:悲傷和憂慮無濟於事,唯一能做的只是把握眼前,全心投入覆習考試。

然而有人偏偏不讓她全心覆習。

先是律師史蒂夫,打電話來問最近有無進展。

“我做不到。”笑笑幹澀地說,聲音低沈得像絕癥病人,“我顧自己的事都顧不過來了。我放棄了。算了。”

“所以你打算就這樣放過他?那個混賬?”史蒂夫問,“我可以幫助你,親愛的。任何線索……任何信息……”

笑笑說,“我不認得他了。”

不久板寸頭打電話來:“你勸勸他。他現在瘋了,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方小姐算我求你!我們說話,他完全聽不進;你說話他也許還肯聽。你叫他別做傻事——”

哪怕出於禮貌,她也應該問問他要去做什麽傻事。可是笑笑直接把電話掛了。

板寸頭沒再打電話來。

心裏不知為什麽,就忽然慌張起來。她刻意不想去在意的那些事情,像突突往外冒的地鼠一樣,才把這個打下去,那個又冒了出來。她恨自己不能集中精神解題,就給自己猛灌咖啡。咖啡喝多的結果是腸胃不適,更加不能集中精力覆習。

中午在食堂吃飯,當地電視臺 Kron-4 在播報新聞。奧克蘭又出事了。因為奧克蘭出事實在太多,大家全都見怪不怪,根本沒人擡頭看一眼電視。播報員以超快的語速播報新聞稿,不帶一點感情。

“周二晚間發生在西奧克蘭的槍擊案導致六人受傷,其中五人是槍傷。根據警方調查結果,這起槍擊案與當地幫派鬥爭有關。受傷者均為非裔奧克蘭居民。槍擊案發生在周日晚間 10 點,聖帕布羅大街 3200 號附近。目擊者聲稱有不止一名持槍者出現,向人行道上的一群人射擊,射出了至少三打子彈。受傷的五人分別傷在不同部位。三名受害者被救護車送往急救中心,醫院表示他們能夠恢覆;另兩名受害者自己乘車前往醫院……這已經是一周內奧克蘭發生的第三起暴力事件……奧克蘭警衛與犯罪阻止中心懸賞超過 25,000 美元,向公眾請求關於槍擊案的線索……”

聽著像一個大笑話。射出至少“三打”子彈,受害者“自己乘車前往醫院”。傷亡人數少於三的,只要不是警察,就上不了大新聞。是笑話都沒有人聽。

笑笑沒有在意。或者她以為自己不在意。她低頭跟鹹得要命的 Huli Huli 雞肉作戰。然而那幹巴巴的新聞還是一個字一個字鉆進她耳朵裏。

“……警方懷疑這起槍擊案與上周五發生在奧克蘭公園地帶的縱火案有關。一家煙酒店和一家美容沙龍被徹底焚毀,火勢還波及了附近的教堂。奧克蘭公園區消防隊在早晨六點趕到,阻止火勢向周邊蔓延。在教堂的後門及煙酒店後墻,他們看到許多惡意留言。一條留言聲稱,‘我等了那麽久才報答你們。打電話叫警察吧!砰!”另一條留言聲稱:“在六天內我會把這個地方燒平。哈哈哈!’奧克蘭公園區消防隊隊長約翰·普雷斯頓表示,‘我調查了這麽多縱火案,從來沒有看到在墻上寫這麽多留言的。’……”

一個念頭開始在腦海裏縈繞不去:對,對。這些暴力事件與她有關。

笑笑拼命搖頭。不,不。沒有關系,不可能有關系。以前沒有關系以後也不會有。她要做的只是準備考試專心覆習。

電視臺怕掀起種族矛盾,沒有聲明任何一方的族裔背景。可是從電視畫面和受采訪的人可以得知,縱火案發生在奧克蘭的越南裔與非裔雜處的區域;被焚燒的煙酒店與美容沙龍是越南人在經營。

沒有牽扯到華裔區域……目前還沒有。

但是,很快。

笑笑把自己關在圖書館的自習室裏,一直學習到十一點。她想兩耳不聞窗外事,可是她不能不吃不喝。她出教室灌水時,聽到走廊裏有人在小聲卻激動地勸告同伴:“別去!別回奧克蘭!奧克蘭已經整個地瘋了!……不知道有幾個幫派在街頭混戰。警察全都跑走了……”

“不,沒有全跑。”有人拿手機刷新聞,“他們正在準備直升機。SWAT 要出動了!”

SWAT 全稱“特殊武器與戰術小組”,是美國警方用於控制騷亂的警衛部門。911 以後 SWAT 成為反恐先鋒,裝備機槍萊福槍手榴彈,與特殊部隊無異。

“推特上說有人剛剛被射殺……亞洲人……一個年輕人……還沒確認身份……”

笑笑幾乎是全無理智地沖上去,從那個女生手裏搶過手機。一個奧克蘭居民在推特上發短視頻。是奧克蘭華埠的熟悉街道,離火雞的港店不過兩三個街區。黯淡的街燈下,一群手無寸鐵的亞裔居民尖叫著四散逃離。道路兩端,三五個黑人與三五個亞裔青年持槍對射。其中有亞裔對準警車開槍。警車迅速調頭逃離現場。接著又一聲槍響。鏡頭一轉,街道對面的垃圾桶旁,一個高瘦的亞裔青年已然倒在血泊裏。

笑笑把手機還給那個女生,自己躲進廁所,給板寸頭打電話。沒人接。給火雞打電話。沒人接。她絕望地往下翻,翻到許久沒聯絡的小惡魔的號碼,按下呼叫鍵。那廁所安靜得要命。拖長而單調的接通音,像黏滯的鼓點一樣打在耳膜上。

還是沒人接聽。

笑笑攥著手機,沒有背書包,幾乎是失魂落魄地走出圖書館。校園依然一片安寧。遠處海平線上的舊金山,如已往一般燈火燦爛。沒有任何征象表明五英裏外的奧克蘭正在發生槍戰——只除了頂上隆隆而過的兩架直升機。

他們真的出動 SWAT 了。

低頭掃一眼手機。推特上更新消息。那名倒在血泊中的亞裔男子,已經被送往離中國城最近的四街兒童醫院。

笑笑又一次把板寸頭、火雞、小惡魔的號碼挨個撥通一遍。全都沒有通。事到臨頭她發現她竟然一個可以求助的人都沒有。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冷風裏,悲慘發現到頭來真的只有她自己。

而她要怎麽辦呢?她可以安安靜靜地回到書桌前覆習嗎?她可以悄無聲息地回宿舍裏上床睡覺嗎?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發現自己一臉冷汗。她倉惶成這個樣子,哪裏來的安寧。

她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她一面用手機叫了一輛 Uber,一面飛奔回華林街 2320。一進門她沖上三層,幾乎是入室搶劫般躍過小惡魔的窗臺。她輕而易舉地在某個抽屜裏找到了她需要的東西——一把淺灰色的格洛克手槍。她顫抖著把彈匣退出來,笨拙地填進子彈,裝進槍筒。手機提醒 Uber 司機已經到了。

笑笑走出門。出門前遇見安德魯。安德魯見她臉色不好,想要出聲詢問。但是笑笑理也沒理他,直直走出門口。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捷豹。笑笑坐進車裏,手伸在衣服底下,緊緊握著她的槍。她聲音幹澀地對司機說:“奧克蘭。”

☆、33、奧克蘭騷亂 下

捷豹下了 980 州際高速,把笑笑扔在 13 街。警笛轟鳴聲已經蓋過了一切,槍聲人聲尖叫聲都被壓了下去。唯一壓不下去的是頭頂直升機的隆隆聲響。探照燈在不遠處的街道上來回掃射,好像把街道照得洞亮就不會有人死亡。

“我不能再走了。”司機說,“只能送你到這裏了。我的車吃不起子彈。”

笑笑很體諒他,表達感謝以後自己下車。

這裏街道空曠無人。越是空曠越讓人心慌。槍就在她的外套口袋裏。她沒有拉開保險,只是僵硬地握著手槍。她走了兩步,因為冷風發抖,幹脆跑了起來。這裏離四街兒童醫院還有七八個街區的距離。笑笑一直跑,不停跑。離醫院越近,人聲就越響。救護車的鳴笛蓋過遠處警車。

所幸平安無事抵達醫院。一進醫院即人聲鼎沸,急診室的床位早已被占滿。五六個醫生在傷者中間忙得焦頭爛額。病床周圍的空隙被家屬和流言占滿。走道角落,每每有一臺電視機霸占著話語權。

一個非裔青年在電視機裏眼噙淚水:“我們感到非常遺憾……我們從來沒想到,我們的家園——奧克蘭——會變成這樣。槍聲,尖叫,哭聲……我們受夠了!他們在喊‘黑人生命很重要’,可是我們又在失去黑人生命!……拜托,嚴懲肇事者,結束這一切。我們受夠了!”

等笑笑看清那張面孔,她驚愕地張大嘴。

托尼·巴尼,正安然無恙地站在新聞記者的鏡頭跟前,含淚控訴奧克蘭幫會對他和他的社群造成的傷害。

笑笑盯著電視看了三秒,接著回過神來。她不是來發呆的。她急匆匆地穿過人群:“請問亞洲小孩在哪裏?那個被槍擊倒的亞洲人在哪裏?”

沒有人理她。她只好一個床位一個床位地找,非裔,拉丁裔,越南裔,泰裔。找到兩個華裔,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拜托!拜托!請問一小時前——十點一刻左右——被送進來的那個亞洲人在哪裏?”

她終於拉到一個護士。

“亞洲人?”護士說,“第一個送進來的亞洲人,在路上就死去了。你去停屍房看看。”

有如五雷轟頂,她呆立當地,眼前忽然一片青紫,耳際猛然抽響尖厲的鳴笛。身體不由自主朝後倒去。模糊的意識裏忽然響起板寸頭的聲音:“……方小姐算我求你……你叫他別做傻事……”

“你怎麽了?怎麽了?”護士一把扶住她,然而那聲音卻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過來,“嘿?你能聽見嗎?能看到我的手勢嗎——嘿!這裏!這裏有人休克了!”

她沒有休克。她這樣想。覺得臉上有些熱乎乎,濕乎乎的。伸手一看,看見自己的手掌一片鮮紅。

有人拿棉紗來堵她的鼻子,一面叫她張口呼吸。她照做了。她一面自己用手捂住鼻孔,一面跟那個護士耐心說她沒有休克,她很好。她說著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手捂著鼻子,極冷靜地說她要去洗手間。那護士很快被人叫開了。笑笑果然扶著墻,自己走去洗手間。她用冷水冰臉,然後靠著洗手池,仰頭慢慢等鼻血止住,然後擦幹凈臉。她有些不放心,又還塞了一截衛生紙進去。

她扶著墻慢慢走出來,往地下一層走。路上有遇到人,她冷靜詢問停屍間。最後終於問到了,有個好心的護士引她到了房間。那房間裏有許多大只的鋼鐵做的冰櫃。護士拉出其中一個櫃子來,把裹屍袋的拉鏈拉開給她看。

是個二十來歲的亞洲男孩。陌生的面孔。面目表情猙獰,臉上是汙跡與血漬。

不是阿歷。不是阿歷。

笑笑不知怎麽竟然就笑起來。

“謝謝你。非常感謝你!”她幾乎是高興地跟那個護士說。

“你沒事吧?”護士問。

“我沒事。我很好!”笑笑笑說。她慢慢退出停屍間,忽然就很想笑,很想很想笑。

如果他不在停屍間,他會在哪裏?笑笑有些茫然地停留在醫院走道裏。人群來來往往,像是在不動聲色地驅趕她。她只好走進夜色中。她有些不知所措,掏出手機,忽然看到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藍熊的圖標——應用店裏沒有只有她有的,這世上絕無僅有的藍熊應用。她下意識地點開藍熊。點開程序後沒有按鍵,沒有圖標。

“你好松鼠!”藍熊甕聲甕氣地說。

“你好藍熊。”笑笑回答它,“你知道阿歷在哪裏嗎?”

藍熊沒有回覆。

“你知道阿歷在哪裏嗎?你能幫我找到他嗎?天黑了他,他就是個瞎子。天黑了他看不見啊!”

它怎麽可能知道?它只是一個笨笨的應用而已。

笑笑在醫院門口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朝著中國城的方向。這時警察已經完全控制了局勢。發生槍擊,有人受傷的地方被完全隔離。到處是警車,直升機在頭頂巡邏。有警察過來問她好不好,她說她很好,只是在找人。

“不要在外面亂晃。趕緊回家。”那個警察囑咐說。笑笑說好。轉身向伯克利的方向。

要怎麽辦?要去哪裏找他?

這樣漆黑的晚上,燈光黯淡的街道。他還能走去哪裏?她能去哪裏?

這時忽然就有一輛車停在她跟前。車裏沒有人,沒有座椅,沒有方向盤。車門無聲地打開,等著她上車。

是小惡魔的雷克薩斯。

它自己來找她了。

笑笑上車。車門自動關閉。笑笑說:“阿歷。帶我去找阿歷。”

雷克薩斯無聲地向舊金山駛去。車上了高速,很快駛上灣區大橋。前方,午夜的舊金山一派燈火輝煌;身後,灣區萬家燈火灼灼如星光。不能想象這樣繁華的地方,竟然有槍聲,有流血,有貧窮,有族裔,有幫派,有立場,有性命相搏。沒完沒了,無止無休。

車穿過荒疏的金融區和安靜的市中心,沿市場街一直向西,最後到了海崖區。這是笑笑來過的一處向海的宅邸。

懸崖峭壁之上,獨門獨院的古舊磚瓦房。時時刻刻都有冰涼的海風呼嘯灌進門縫。懸崖之下,是貝殼海灘與金門海域。時時刻刻都有海浪飛湧撲向礁石摔成浪花。

院門敞開,雷克薩斯長驅直入。院落荒疏,雜草遍生,仍是離開時的模樣。平日無人的紅磚房透出黯淡的燈光。

笑笑下車,被午夜的海風吹得一個激靈。她裹了裹外套,向紅磚房裏走。大門沒有上鎖。她很輕易地走進大堂,聽見堂屋盡頭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傳來微弱的人聲。

她見過那個穿越一般的地下室。明明知道那裏有什麽,當她推開門時,她還是被眼前的荒誕景象驚得手足無措。

一屋子的人靠墻而站,卻幾乎沒有聲音。除了上首坐著一個老女人,中間跪著一個赤裸跪著的男孩外,其他所有人都安靜地站著。像極了香港電影裏邪教似的場景。他們通過貫徹這個秘密社會的儀式,確認他們這個團體的存在——哪怕他們白天換衣服變成美國人,變成舊金山人口 21.4%的華裔,變成少數族群,變成你給他們貼的無論什麽標簽。可是在這一刻,在黑夜,他們不屬於任何國家,不受限於任何政府。他們是他們自己的政府,他們在小心翼翼貫徹一百五十多年前他們祖先立下來的規矩。

明明是個西式裝潢的房間,關公像突兀地據守在正前方視線的中央,威風凜凜,一夫當關。關公像左面的扶手椅上坐著一個肥胖的,戴著金色耳環與翡翠戒指的老女人。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皺紋是肥肉之間的深溝,向面孔的各個角落蔓延;她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束起,她的鬢角,有沒來得及染色的花白頭發。她填著最艷紅的指甲,戴著最耀眼的金打的扳指,指甲尖就這樣按進自己的骨頭裏。

在老女人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他像老女人一樣緊抿嘴唇,皺紋沿著蒼老的方向生長成一張緊繃的臉。他穿著古舊的,深藍色的開襟外套,好像是從民國穿越而來;像那個年代的海外企業家,隨時準備掏腰包響應號召支援革命一般。

他和那個老女人一樣,都緊抿著嘴唇,盯著房間中央一個赤身裸背的年輕男孩。那個男孩不怎麽直挺地跪在地上,頭顱低垂,一只手勉強撐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滿是鮮血地垂在地上。他的背脊上傷痕交錯,還有新的傷痕添上去。有人在拿皮帶抽他。他不掙紮,不反抗,也不叫喊。如果不是血在順著傷口流下來,如果不是撐著的手臂在微微打顫,他會被誤以為是一尊跪著的雕塑。又或者像陷在泥沼裏一個瀕死的絕望的人。他再不掙紮,也不叫喊了,只是任由自己在泥潭裏無止境地陷下去,直到泥沼沒過他的頭頂。

但這一瞬間的沈肅安靜,老女人的怒火中年男人的沈默,年輕男孩的呼吸還有皮帶打在肉上的聲音,這一切的節奏,忽然被一個闖入者打亂了——笑笑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推開門。她沒有防備他們也沒有防備。笑笑目瞪口呆地看著眾人,而那一眾人也一臉驚訝地將目光投向她。

他們誰也沒準備,於是就這樣靜默了兩秒鐘。

跪在地上的年輕男孩,遲鈍地意識到門口站著一個不速訪客。他一手撐地,一手懸空,慢騰騰地轉過身來。當他們目光相遇的剎那,笑笑知道他根本沒想到她會出現——那張滿是冷汗的臉,在一秒之中,由一種滿不在乎的死氣沈沈,猛然轉變成驚詫,既而又迅速扭曲成混和著驚訝、羞恥、憤怒的表情。那瞬間皮帶又猝不及防地打下來,那張年輕的臉上的驚詫,被一種猙獰的痛苦所代替。最後歸於絕望。

他們還要打他的時候,笑笑不假思索地沖上去。好像她很有力氣一樣,她猛地去推那個打手。那人沒有防備,竟然一個踉蹌。而笑笑抓住了機會,她站在她要找的人的身前。

“你,你們是什麽人?”她氣急敗壞的,喧賓奪主地用國語問。

“這應該我來問你。”老女人擡眼看她。她說的是很好的美式英語。

笑笑掃一眼滿屋的人。各種年齡的,各種衣著的,各種表情的。華人。他一個人要怎麽對抗他們?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他。忽然有點明白他的那句“我不是華人”。做華人到底有什麽好?別人會因此尊敬你嗎?會因此艷羨你嗎?會因此想跟你交朋友嗎?不,不會。做華人意味著你要一遍又一遍被關心中國的政治情況,哪怕你對政治從來漠不關心。做華人意味著你要一遍又一遍被問中國的人口城市和空氣,哪怕你從來沒有去別的地方。做華人意味著你與那骯臟的、擁擠的中國城聯系在一起,跟那廉價的,油煙濃重的中國餐館聯系在一起,跟那些螻蟻一般謀生的,不怎麽體面的偷渡客和打工仔聯系在一起。做華人意味著你就要被歸納到那一群安靜的、沈默的、沒有聲音的少數族裔裏。意味著你會有一個掄著皮帶的父親,意味著你要努力要拼命,要成為醫生碼農工程師,意味著拼命努力卻永遠突不破天花板,融不進所謂的主流社會裏。

做華人意味著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你就犯了規矩,你就要這樣被扒了衣服赤裸裸地跪在眾人的視線。從別人的腳底撿回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這個身份太重他是認同不起。

笑笑悲哀地轉頭看他。他手撐著地,沒有表情地喘著氣。老女人喝令毆打繼續。笑笑問她為什麽。老女人面帶微笑,和善而耐心地解釋說:“因為他在越南人和黑人之間挑撥離間,造成眼下華人社群被其他族裔圍攻的狀況。過去一周發生的所有暴力事件,起因都是他。如果把他的頭送出去就能平息越南人的憤怒,我會這麽做。”

笑笑擡起眼瞼看那個老女人,聲音微微有些發抖,“起因不是他。是我。”

她刷地一下掏槍,槍口顫抖著對準老女人。

與此同時,四周圍一陣窸窣聲響,七八支槍同時對準笑笑。身後的門口被人堵上。

“或者我殺了你,你殺了我。”笑笑發抖地開口,“或者讓我們走。”

老女人沈默了一下,然後疲憊地擺了擺手。

那些槍口挪開。身後的門打開。

笑笑再無周旋意願。她猛一俯身,從地上拾起小惡魔完好的那只手,“跟我走。”她說,幾乎像一個塑料袋一樣把他從地上撈起來。她展開腳步向門口疾奔。他像一個飄飄乎乎的塑料袋,在她身後恍恍惚惚地跟上來。後面有喧嘩,有人說要追,有人說不要追。有人在原地,有人追趕上來。

笑笑拉著小惡魔逃難一般飛快跑出地下室。樓梯黑暗沒有燈光。他看不見。但是沒關系她看得見。她在她就是他的光明。她拉著他,踉踉蹌蹌地跑過大堂穿過門廳,一路沖進花園。

雷克薩斯早已等候在那裏。他將她一把拉進車裏。車門關閉,將冷風與喧鬧阻隔在外。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笑笑趴在松軟的地毯裏喘氣。她松開他的手。他自覺乖覺地退縮到一個角落,受傷的手放在完好的手上。然後他像一頭受傷的熊一樣蜷曲起來,卻控制不住發出沈重的喘息。他想努力讓自己縮得小一點,想努力縮進熊住的山洞去。可是車廂空間狹小。他的背脊藏也藏不住地暴露在他不想要的視線裏。

有一刻他們誰也沒開口。有人敲車門,有人砸窗口。月光隔著喧囂從車窗外灑進來,輕柔地貼伏在他鮮血斑斕的背脊上。那場景觸目驚心。

這是詛咒。這是劫數。逃不開她認命。

她心痛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頭顱攬進懷裏。那頭顱是滾燙的,灼燒的,好像一個炭做的球,燙得好像隨時要燒起來似的,帶著抽痛帶著呼吸。她抱住他的頭,然後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然後聽見懷裏傳來小聲的,悶悶的,含糊的一句。

低低的一句。

“笑笑對不起。”

淚水無聲地浸濕她的眼睫,突破所有防線,從她面頰上直直滾落下來。好像丟失了路途的女孩找不到回家方向,她懷裏只有一個熊了。她絕望地抱緊它。而那絕望裏又生出金燦燦的希望的聲色來。她很高興她還有它。雖然迷路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的。

受過傷又怎麽樣。經歷過又怎麽樣。過去了就過去了。說好了會好的。

對了又怎樣。錯了又怎樣。起因在他或她又怎樣。發生了就發生了。一起承擔就好了。

活著就很好了。

你在就很好了。

她輕輕地溫柔地想。阿歷,我原諒你了。

她緊緊抱著那個流淚的頭顱,確認著脈搏確認著溫度。她緊緊抱住它,像抱住失而覆得的珍寶,像抱住天底下她最珍惜最愛護的東西。她勉力將淚水咽回去。籲口氣,顫抖著輕聲說。

“寶貝,我們回家。”

☆、34、共濟會面具舞會 上

笑笑後來從火雞和板寸頭那裏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小惡魔想報覆剃刀托尼,剃刀托尼卻就此消失。於是小惡魔雇黑人假裝托尼的嘍羅,燒了越南人的店。越南人於是跟黑人武鬥,槍擊案以後才知道是被人挑撥。於是越南人和黑人同時把矛頭對準了奧克蘭的華人幫派。久遠而覆雜的族裔矛盾終於在那個晚上爆發,以華埠為中心的五六個地點同時出事,幾乎像恐怖襲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當晚只死了三個人,且三個都是亞裔。兩個華人,一個越南人。如果死的是黑人,他們肯定不會善罷幹休。死的是亞裔,人數又不多,那就不是全國性的大新聞。警察睜一眼閉一眼,過一陣子也就被淡忘了。

但是亞裔群體內部本就幫派林立,矛盾眾多。有傷亡的華人幫派,當然不肯息事寧人。於是驚動“龍夫人”——舊金山華人圈黑道白道通吃的一位老婦人。舊金山第一任華人市長的當選,據說就是她的手筆。她是民國遺老,經歷國共內戰,六十年代來到美國。她不從屬於任何一個幫派,卻在幫派政治中游刃有餘。名義上她是中國總商會顧問,早先是積極的民主主義社會運動者;但隨著中國大陸的崛起和華人政治的轉向,民主運動式微,而華人社群依舊我行我素,幫派行事,等級分明,像一個小小的封建中國,穿越到舊金山的海灣。

龍夫人見過太多風雨。這樣規模的小小騷亂,於她根本不是個事。很快挑起事端的小孩就被拎了出來,而那小孩的父親本就是龍夫人庇翼之下的華人資本家。一個電話把張長九從紐約長島的睡夢中驚醒。張長九沒有多待,立即從紐約飛過來,賠錢,順便教訓他一年沒見的兒子。很顯然他兒子也不怎麽想念他。對於這個時時給他惹麻煩的私生子,他的耐心局限在賞他一頓毒打。

笑笑第二天早上去看小惡魔的時候,小惡魔依然像前一晚一樣趴在床上,一動沒有動。前一晚他拒絕就醫,也拒絕笑笑關心他的好意,把笑笑趕了出去。現在他沒有力氣趕人了。他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綿綿地,半死不活地趴在那裏。背脊上的痂醜陋猙獰,像鬼畫的符。

笑笑碰碰小惡魔額頭。他面孔通紅,在發燒。他的右手像瀕死的人一樣垂在床邊,手背的痂裏竟然還嵌著玻璃渣子。

“我沒能弄死他。”他睜開眼睛說。眼睛裏都是血絲。

“誰?”

“托尼巴尼。他跑了。”

“不要——”

“不要什麽?”

“不要殺他。”

不要為了殺他而自己去犯險。

不要為了殺他把自己傷成這個樣子。

不要為了殺他而陷自己於萬劫不覆。

“難道放過他?”

“……每個人都有弱點。”笑笑一字一句說,“找到弱點,送他進監獄。”

笑笑去藥店買了消炎藥膏和退燒藥。小惡魔不肯上藥。笑笑盤腿坐在床頭,用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說,“乖,等一下給你吃蘿蔔。”小惡魔立馬安靜了。

笑笑給他塗藥的時候,他會突然叫一句,“笑笑。”

“怎麽了?痛麽?”

“沒事。就是想叫你一下。”

“……”

笑笑給小惡魔上完藥,然後處理右手。她用一把鑷子小心翼翼去挑那個玻璃渣,半天沒有挑出來。她急得哭起來。小惡魔笑起來,他自己伸手,擰著眉頭把玻璃渣子摳出來,帶出很多血。笑笑尖叫一聲,扔了鑷子捂住眼睛。

忽然有只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牽下來,撫平了。他把那顆血淋淋的玻璃渣子放在她手心裏。

笑笑的手有點發抖。她睜眼看它。鮮紅鮮紅,晶亮晶亮的。

“我的心。”他說。

笑笑給小惡魔包紮好右手,去廚房把冰箱裏的食材全取了出來,燉了個蘿蔔排骨湯,炒了個胡蘿蔔雞蛋,蒸了個紅蘿蔔丁米飯。等她把飯菜端上去,小惡魔已經坐起來了。他不能靠在枕頭上,就像一條等吃的大狗一樣蹲在床上,看到飯菜就像狗看到骨頭一樣眼睛晶亮。

他不能自己拿碗筷,於是笑笑只好拿個湯勺餵他。他蹲在床上,用壞壞的眼神盯著她,時不時叫她的名字,一面說一些無聊的笑話調戲她。笑笑板著臉不理他。

“笑笑。”

“嗯?”

“沒有事,就是叫你一下。”

“……”

“笑笑。”

“好好吃飯!”

“我的發音標準嗎?Siaosiao?Siusiu?燒燒?”

“……”

“笑笑你喜歡玫瑰花嗎?”小惡魔一邊匝巴嘴吃飯一邊問。

“不喜歡。”

“笑笑你喜歡加州百合嗎?”

“不喜歡。”

“所以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胡蘿蔔!!”

“啊?是嗎?真是太巧了。我也喜歡胡蘿蔔!”

“……”

“胡蘿蔔是個好東西。我以前不喜歡。現在慢慢喜歡了。”

“……”

小惡魔精神好了以後,笑笑就不再理他,專心覆習考試。這一考就考到周四。考完最後一門線性代數,終於徹底解脫。笑笑松了口氣。

這時竟然收到芬克斯坦的信息,邀請她參加周五晚上一個匯豐銀行主辦的面具舞會。

他把舞會邀請函發過來。黑色封皮上寫著“共濟會面具舞會”,中央一個長翅膀的眼睛,周圍一圈鮮花和白色骷髏頭。底下寫著地點,紅色亨廷頓酒店,加利福尼亞街 1075 號。這個酒店的對面是共濟會音樂廳(Masonic Auditorium),是加州共濟會的會所遺址。

舞會七點半開始。芬克斯坦約笑笑六點半在聯合廣場旁邊的威斯汀見面。笑笑在衣櫃裏挑半天,揀了一款保守而恭謹的咖啡色小禮服。

笑笑到時,芬克斯坦已經在大堂的沙發椅上等她。他起身跟笑笑打招呼,手裏掂著一只黑色皮制面具。他穿著黑色燕尾服,外翻領口黑亮,打著黑色領結。衣襟只扣了一顆鈕扣。領口露出的白色襯衫面積,適宜得好像經過計算。發型著裝一絲不茍,從頭到腳嚴格的軸對稱。在酒店大堂的人群中顯得分外惹眼。

芬克斯坦打量笑笑的小禮服,露出微微帶著諷意的,卻好像很愉快的微笑。他並沒說什麽,示意她跟著走。威斯汀旁邊就是第五大道百貨。他們很快到了女裝層,兩邊都是晚禮服。芬克斯坦很霸道總裁地說:“看到喜歡的就說。”笑笑說:“我買不起。”芬克斯坦說:“我有卡。”

笑笑還沒說話,芬先生倒是先挑上了。先後叫她試了三條禮服裙。一條是紫羅蘭色 V 領收腰裙,那 V 領的口都快開到肚臍眼了;另一條是鵝黃色包腰裙,裙擺很高,感覺一彎腰就要走光。這兩條都被笑笑否決了。第三條是一條裙擺曳地的黑色露背晚禮服裙,華麗得一塌糊塗;只是整個背脊沒有布料,只有四五條黑色細帶纏在一起。

“這樣性感的裙子,真的不太行……”

“去床上用品給你買條毯子?”

笑笑閉了嘴,表示就這條吧。一看價簽,要死,1282 刀。笑笑婆婆媽媽地說:“這麽貴的裙子,我不能要。”

芬克斯坦已經付完款了,將票據遞給笑笑:“收好。標簽不要拆。一會兒還回來。”

“……”

又去女鞋區挑了一雙九百刀的 Saint Laurent 黑色厚底細跟鞋。芬先生付完款以後又囑咐說:“鞋盒不要扔。一會兒還回來。”

又去底下珠寶專櫃買了一條五百刀左右的 Lloyds Family 黑色青玉石鑲鉆吊墜,一面刷卡一面說:“珠寶盒不要扔,一會兒——”

“——還回來。”

“耶。對。”

“……”

最後在一層的化妝品,芬克斯坦問:“你喜歡什麽牌子?”笑笑答:“我不用這裏的牌子。”旁邊 Make Up For Ever 的櫃員湊過來問:“請問小姐需要什麽?”芬克斯坦說:“出席酒會需要什麽?”櫃員立即擺出從化妝水乳液到眼影睫毛膏在內的所有護膚彩妝裝備。芬克斯坦很滿意地點頭說:“好。都上一遍。請稍快一點。”

那櫃員吭哧吭哧替笑笑畫了半個小時妝,又對芬克斯坦誇了半天笑笑化了妝的臉有多漂亮。芬克斯坦表示同意。櫃員於是問把哪些包起來。芬克斯坦說:“請別——謝謝。”轉臉對笑笑,“好了。走吧!”

櫃員:“……”

出門前芬先生回頭沖櫃員拋了個媚眼:“下次我們還會來的。”

櫃員:“請別——謝謝!”

走出第五大街百貨,芬先生語重心長地教育笑笑說:“下次我叫你參加酒會,你自己過來,就像我剛才那樣做。”

這時高盛 MD 的霸道總裁人設已經完全崩壞了。踩著九厘米的高跟鞋,笑笑可以平視芬克斯坦了,“先生,請問你不覺得這樣做……有一點……不知羞恥嗎?”

“‘羞恥’?有這詞兒?”

“……”

從第五大道百貨到紅色亨廷頓酒店,大約半英裏路程。這路說長不長,可穿高跟鞋走就很要命了。芬克斯坦完全沒有要叫輛車的意思,手插口袋大步朝前走。笑笑提著裙擺費力地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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