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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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說話,沒有人理她。她就跪著挪上去求那個豹爺。豹爺一腳踢開一張椅子,椅子翻滾出去好多圈,撞上另一張桌子,發出一連串聲響。

“八婆!關我咩事!又唔係我個仔,做咩叫我贖人?”罵嚷開了,轉而又變調笑,“如果係你個女出事,我就幫你贖,哈哈哈!”

火雞上前扶了那婦人,低聲埋怨她:“蝦仔媽你算啦。豹爺係度開開心心飲酒,你咁樣好咩?”

火雞把蝦仔媽往後廂扶,過最後一桌時停了一停。小惡魔坐在那裏抽大麻,面前攤著煙紙和草,擺著兩瓶啤酒。

“阿九,點算呀……”火雞遲遲疑疑地叫了一聲。

“報警咯。”仍是一副吊兒郎當模樣,渾不關己。

“報警俾人做左點算?”

“做咪做咯!”

蝦仔媽抽噎一聲,往後廂去了。好半天火雞把她勸好了,叫了輛車,把她送走了。

豹頭跟一群人吃完飯,就要往外走。走到門口,發現門前橫了一張桌,小惡魔打橫坐在上面,一手一卷紙煙,一手一個空酒瓶。

“你做乜撚野呀?”豹頭手下的嘍啰問。

“做咩?食完飯唔撚識俾錢呀?”小惡魔答。

豹頭分開人群走上前來,瞧見小惡魔,不由一陣發笑:“楞仔,一條友就想嚟我個場搞亂,傻撚左呀?前世未死過呀?”

“你條廢柴搞清楚依個場係邊個嘅未呀?錢係我出嘅,股又係我入嘅,你呃火雞就得姐,仲想呃埋我?”

有人小聲附在豹頭耳邊說:“張長九嘅野仔,同一個白人生嘅。”

驚天動地“咣”的一聲,小惡魔當場把酒瓶砸了。飛出去的半個酒瓶“當”的一下彈在墻上,炸得粉碎。有人被玻璃屑炸到,當即掛了彩,啊喲一聲叫出來。

店裏不多的客人慌慌張張朝外走。

豹頭圓潤的腫臉上擠出一個笑。

“哦,原來係小九爺的地盤。失敬失敬。但係小九爺,小弟我依排手頭緊,一時間還唔到錢……”

“還唔到錢呀?咁咪還手指咯。”小惡魔笑笑說,“火雞話你爭我一千。一只手指一百蚊,抵啦?”

豹頭越發笑,笑得半邊臉上的豹頭文身一突一突抽動,“你一條友十只手指會唔會太貪心呀?”他身後,女人們退開,男人們拿酒瓶上前。很快在門口形成了對峙的局勢。七八個男人慢慢堵了上來。

“佢唔係一個人。”雙刀火雞走上前來,一手拎了一把菜刀。

☆、15、藍熊的主機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豹頭身後,七八個男人同時拎了酒瓶,往桌沿一磕。一連串玻璃粉碎的脆響。完了是十幾個鋒芒畢露的酒瓶。

一邊是小惡魔和雙刀火雞,一邊是十幾二十個破酒瓶。

只等豹頭一聲令下。

就那麽個當口,忽然有人橫在兩撥人中間。

“你丫的孬種沒出息——”

那姑娘開口罵,一口不知哪來的京片子。

“你們香港人——真——丟——人!平時有種笑我們大陸人,出事了屁都不敢放。我今天告訴你:我們大陸人,從不欺負自己人!好漢拳頭朝外,狗都不咬自己人!——黑人往你頭上撒屎撒尿,你他媽就敢賠小心。你小弟被黑人做了,來華埠砸酒瓶你有種?你有種去挑黑人啊!有種去砸黑人的場子啊!有種跟美國人收保護費啊!有種去白人店裏霸王餐啊!就敢夾著尾巴來華人店撒野。我呸!垃圾敗類沒本事,只曉得欺負自己家女人孩子!”

兩邊人全都呆住了。

雙刀火雞嚇掉半個魂,扔了菜刀猛地把笑笑拉扯到邊上,發現笑笑整個人已經抖成篩糠,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還回頭扯著嗓子罵:“孬種——無恥——”

豹頭一時半會沒聽明白普通話,扭頭問旁邊人:“個八婆講咩?”

旁邊有個馬臉嘍羅,添油加醋地用粵語解釋了一遍:“佢話我地係野種,羞家,無出息,凈係識打自己人。係唐人街就聲大夾惡,出到去就聲都唔敢聲。佢仲話我地係死矮仔,打咩交都打唔過,仲特別怕黑人,一見到啲黑人就即刻掉頭走,俾黑人屌仲要扮到好舒服咁,爭住去 lick their balls……老大你唔好嬲!唔係我講嘅,係那八婆講嘅……”

豹頭臉都氣綠了,一拳砸在桌上。那桌上有玻璃渣子,豹頭拳頭一下子見了血。

馬臉嘍羅忙說:“老大你唔好咁激氣。”轉而又朝笑笑用港普夾著粵語大聲說,“靚女,我們不是香港人……雖然我們的爺爺奶奶是香港來的……”

豹頭氣勢洶洶地吼:“撲街!收聲!仲嫌唔夠醜?”說完大踏步走出門去。後面的人面面相覷,扔了酒瓶,急急跟上。

豹頭一走,笑笑一下子癱在椅子上。店中靜默,一時間誰也不說話。

小惡魔仍然蹺著腿坐在桌上,第一次,用不是色瞇瞇的目光,盯著笑笑狠命地瞧。

好像發現了一個新世界。帶著一點驚喜,又帶著一點疑惑。

笑笑喘口氣,轉頭問小惡魔,“你瘋了嗎?豹頭那麽多人,你一個人要跟他們挑?萬一真打起來,這店會怎麽樣?”

小惡魔笑瞇瞇地盯住笑笑,“你沒看到我車停在門口嗎?”

“哦……”笑笑回頭看夜色中的無人駕駛車,“啊……那什麽自動防禦系統?”

“不是。跳車閃人。”

“……”

廚房裏的師傅也出來了。幾個人一起收拾滿地玻璃渣子。隔一會兒那個馬臉又折回來了。火雞又拎起菜刀。馬臉從兜裏掏出厚厚一疊二十美元說:“豹頭叫我嚟還錢。”

火雞接過錢,馬臉回身就走,出門前經過笑笑,飛來一個媚眼,道了聲,“好!”

***

周末西西跟錫恩請笑笑吃泰國菜。

“哇,這麽隆重?你們是不是正式成為男女朋友,所以才請我吃飯呀?”笑笑問。

“不不不,”錫恩即刻擺手,“不是男女朋友。我跟西西只是玩玩而已,是不是,西西?”

西西臉一下子灰了。

錫恩把註意力轉向笑笑:“我這次來,是專門來找你的。”

笑笑一楞,“找我?為什麽?”

“我聽馬雲東說了你那個機器人的事情。起初我也不信,但是後來我越想越覺得有意思——你知道,我做 Siri,也是語音人工智能。馬雲東和周更新都不相信你說的話,但是你一個學數學的,為什麽要捏造一個機器人的故事出來?……從馬雲東的描述來看,能夠識別語音,完全可能;識別人類情感,Affectiva 已經做到,完全可能;將物品推移到指定方位,完全可能。這些都不是新技術了,不值得驚奇。

“整個過程中,最讓我驚奇的只有一點,這個名叫‘藍熊’的人工智能,在三十分鐘內從網絡提取信息,進行處理,匯總並替你做出職業發展規劃。如果這的確是由機器單獨完成的——你能明白這其中的重大意義嗎?”錫恩說到這裏,語速因為激動變得極快,“讓機器理解自然語言,是人工智能的巨大難題。我有一個斯坦福醫學院讀博的朋友,他做的即是從自然語言中提取有效信息的工作:在成萬上億的,以自然語言寫就的論文中,提取關於某個病癥的有效信息與數據。如果藍熊展示的資料收集整理能力,的確是人工智能所為,那得是多麽了不起的算法!請想一想‘藍熊’可能的應用前景:醫療咨詢、職業咨詢、投資理財咨詢,大數據分析,面向企業或面向個人……這將是又一場信息革命!”錫恩已經完全不能掩飾他的迫切心情了,“給我看‘藍熊’給你的報告。以及,引薦我認識‘藍熊’的創造者!”

笑笑驚訝地望著錫恩,又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面色土灰的西西,“藍熊是很好,我也承認。可就算我介紹你認識那個人,又能怎麽樣呢?”

錫恩眼裏亮起無限光芒,無限憧憬無限願望。

“創業!——改變世界!!”

笑笑望著錫恩,幾乎有一些折服。他身上那種無法掩飾的自信和強大,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領袖氣質,好像一剎那令此間蓬蓽生輝。

“改變世界”這個詞語,聽著多麽遙遠啊——卻被錫恩·懷特這樣擲地有聲地說出來。好像它很簡單,簡單地像播下一顆種子。

笑笑被感染了。

是啊,創業!如果有想法,為什麽不去做呢?

如果我們可以改變世界——哪怕是微小的,不起眼的,世界的一部分,並可以讓這世界更好的話——為什麽不去做呢?

這時西西忽然開口了。

“錫恩……”她眼神迷離,嗓音飄渺,“我要跟你做幾次愛,才能做你的女朋友?”

***

小惡魔仍然時不時把笑笑叫去屋裏。笑笑老老實實打掃房間,他在一旁指手畫腳,一面不懷好意地打量她。

房間已然有了變化。最明顯的變化是,墻上有幾張照片不見了。當然也沒再看到那張經過圈點的名單。

笑笑回到自己屋裏,把叫嚷的藍熊塞到床底下的箱子裏,然後翻出手機裏的照片。因為當時拍的是大半個墻面,照片裏的面孔不甚清晰。笑笑把照片的部分放大。面容模糊,是兩個白人。不知為什麽,好像有點臉熟。

也許因為白人臉都長得太像?

名單上被畫了圈的兩個名字。查爾斯·伯格曼和布萊恩·帕克。

笑笑打開臉書和領英把名字輸了進去。

真的有結果。這兩人分別都是伯克利校友,四年前哈斯商學院本科畢業。伯格曼畢業後就職於高盛紐約,現在就職於一家舊金山本地的私募基金。帕克兩年前離開拉紮德,現在舊金山富國銀行財富管理部做經理。

簡歷完美得無懈可擊。怎麽看都是金融行業的成功人士,年輕而多金。

墻上消失的照片,也正是這兩人的頭像。

但笑笑總覺得,早在走進小惡魔的房間以前,她就已經見過這兩人的頭像了。

可是在哪裏?

他們跟小惡魔又有什麽瓜葛,令他要用鐵釘把他們的頭像釘在墻上?

原先接近小惡魔,完全是出於報覆的目的。可是現在,笑笑對小惡魔越來越好奇了。

那個自稱美國最不邪惡的律師說得對。小惡魔有秘密。

華林街 2320 號,顯然不是小惡魔唯一的住處。笑笑翻遍了頂層的房間,也沒有找到一樣能夠充當藍熊主機的東西。周更新說過,讓安卓手表對用戶簡單的語音指令做出回覆,需要 32 臺惠普超級服務器,1024 個核心處理器和 32TB 的 RAM 存儲;就算藍熊不需要應付太大的客戶量,它的中心處理器,一定不在它自己的身體裏。

笑笑決定直接攤牌。

撞上了一個小惡魔心情不錯的早晨。他剛剛從阿爾瑪那裏溜回來,回屋時發現笑笑站在門口。一面開門,一面露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怎麽?想明白了?”

進屋後,笑笑把藍熊從書包裏掏出來。小惡魔臉上微露驚訝神色,但那驚訝一閃即逝,變成一副冷漠表情。

“我來把你的東西還給你。”笑笑捧上藍熊。

“什麽意思?”

“不要裝了。這就是你的機器人。如果我沒猜錯,跟你的寶貝車用的大概還是一樣的程序算法,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笑笑笑了一下,“證據一,藍熊總是播放鮑勃·迪倫。證據二——藍熊藍熊告訴我,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麽?”

藍熊頭頂藍光一亮,甕聲甕氣地開口說:“胡蘿蔔。”

小惡魔噎了一下。

“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是胡蘿蔔!暈!又不是兔子!熊怎麽會喜歡胡蘿蔔!!”笑笑一提到胡蘿蔔就莫名生氣,“這種偷懶的,沒天理的,根本不符合角色身份的人格設定——根本就是你自己吧?”

“好,是我的。又怎樣?”小惡魔翻了個白眼,“這個熊我早就扔了。”

“你從來沒有拋棄它。”笑笑冷靜地分析,“因為它的主機根本不在我這裏,而在你那裏。如果你真的拋棄它,你肯定已經關了主機。而藍熊,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跟主機保持著通訊。在你房間的某個角落,有一臺主機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

“說這些,你想幹什麽?”

“這問題根本不是,根本不是我想幹什麽,而是你想幹什麽!”笑笑一下子氣急敗壞,“你放了這樣一個帶攝像頭的機器人在我房間裏幹什麽!我以前不知道,我在房間裏,在房間裏……”

“換衣服啊,撓癢癢啊,挖鼻孔啊,摳腳啊,又唱又跳啊……”小惡魔吊兒郎當地說,又露出他一貫的惡作劇得逞的微笑,“你要不要再給我來一段,那什麽……風兒沙……”

笑笑氣得恨不得把藍熊砸他頭上。

“藍熊送你了。”小惡魔慷慨大方地說。

“我想看,我想看藍熊的主機。”笑笑說。

對,找到他的另一個巢穴,才能接著找他的秘密。

小惡魔從冰箱裏拿了一罐啤酒,拉開了問,“你想看我就得給你看?”

“是的因為我,因為我已經愛上你了。”

小惡魔一口啤酒從嘴裏噴出來。

“這,這就是為什麽,我會如此深深地淪陷!”笑笑把準備好的莎士比亞版告白詞背出來,好在英文聽起來沒中文這麽肉麻,“你,你的智慧使我著魔。你高超的技術使我無法自己。你寬廣的胸懷使我由衷崇拜。早在我認識藍熊的第一天,我就已經傾慕於它的創造者。那個創造是多麽偉大啊!我知道它有一天將會改變世界,改變歷史,改變人類!!——親愛的!你不知道我從藍熊身上得到怎樣的安慰!在我人生最艱辛,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刻,在我哭幹眼淚,以為所有人都離我而去的時刻,哦你,我的藍熊!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我生命裏!告訴我不要哭泣!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起來!帶給我光明與希望!指給我走向夢想的道路!這,是多麽了不起的發明!而對於將這發明帶來世界的你,你可知我有多麽感激你!欣賞你!崇拜你!……對不起我去一下廁所。”

笑笑沖進廁所幹嘔。天啊,這麽愚蠢肉麻的說詞,怎可能有人相信?

笑笑嘔完了,腳步虛浮地從廁所裏走出來,準備好小惡魔把她趕走。結果出來時,發現小惡魔正以一種奇妙的眼光看著他。欣喜的,雀躍的,有那麽一點不敢相信,但又確信自己得到理解和共鳴的眼光。

“你真的是這麽想的?”

笑笑忍著惡心點點頭。

下一秒,手被人緊緊地握住了。

“藍熊主機。我帶你看。”

雷克薩斯離開華林街,折向橄欖球場北邊的百年紀念路,一路往伯克利山頂開去。伯克利山的大部分地皮也歸屬於學校,山腰有勞倫斯國家實驗室,再往上有勞倫斯科學館。從勞倫斯科學館向下俯瞰,可以看到整個北灣和舊金山市區。隨手一拍,就是明信片上的景致。

最後停在山頂路 1489 號。

這是一處荒疏已久的獨立庭院,庭中雜草叢生,藤蔓遍布,好像百十年都沒有修過草坪。不大的院子裏還有兩處噴泉,此時已被長青藤滿占。主居是一處愛德華風格的三層別墅,白石欄桿門柱,拱形門廊高窗,典雅而秀致。

笑笑早先在舊金山一家房產經紀做過實習,深深知道山頂海景房可以貴到什麽程度。舊金山及灣區的房產生意,是一個完全供不應求的市場,所以平時房產經紀人的業務,就是努力說服房主賣房,因為一旦掛上交易網站,就沒有賣不出去的可能。

這樣一幢能夠俯瞰灣區的別墅,自帶花園庭院,保守估計不下三百萬美元。

然而一走進門廳,笑笑完全就不好了。

這樣一幢洋溢著貴族氣息的別墅……怎麽會被搞得這副,德性?

從門廳到客廳,原先那些典雅貴氣的家具,已經被淹沒在了一片機械與電路板的海洋中。類似波士頓動力公司機器人那樣的屍體橫得到處都是,疑似汽車零部件的殘骸東一條西一塊地散落在各個角落,各種各樣的電源線、電纜線跟各種電路元件纏夾在一起,各大公司的電腦與各類電子產品被肢解攤了遍地,此外還有創業公司新出的,從刷臉儀器到測謊儀在內的各種古怪產品,東一堆西一堆擠在走道裏。

小惡魔走到客廳一角,在一堆機器臂和電路板中奮戰了五分鐘,終於刨出四個壘疊的疑似服務器的閃光矩陣。小惡魔撣撣上面的灰,扭頭對笑笑說,“這個就是藍熊主機。”

笑笑站在電路元件的汪洋大海中間,處於一種因為飽受驚嚇而癡呆的狀態,完全沒有回過神來。

小惡魔走回房間中央,順著笑笑的目光掃了一眼自己家客廳,很同情地等了她一會,然後問,“你沒事吧?”

“……沒事。”

“那太好了。你可以開始打掃了。”

“……”

☆、16、半人工智能

笑笑從來不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從小學開始,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對她來說,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道數學題,假如是她從來沒遇到過的題型,哪怕是學過的知識,她也時常束手無措。

她不聰明,但是足夠勤奮。做不來沒見過的題目,可只要是做過的題目,她總能努力不再出錯。相比挑戰新題型,她更擅長的事情,是把已經遇到過的題目分門別類,清清楚楚地整理到錯題本上。可以說,能在北京四中這樣競爭激烈的學校保持在前五十名,不是她聰明,是她勤奮、細致,懂得整理的結果。

這樣的特質,也許不適合做“領導者”,但顯然很適合做打工仔。阿爾瑪在試用笑笑以後非常滿意:雖然這個女孩不聰明,但她努力,老實,不抱怨,不出幺蛾子,行動力強,能踏實完成任務。在美國這樣鼓勵人們張顯自我的社會,這樣的人不容易成功,但似乎也不會太失敗——因為這世界永遠需要踏實做事的人。

阿爾瑪滿意的結果,是更多跟笑笑不相幹的事情落到她頭上。除了 KKG 常規的慈善活動外,阿爾瑪還把她擔任副社長的另一個社團 IBSA——“投資銀行學生協會”的活動策劃以及種種雜務,推到了笑笑身上。笑笑黑著眼圈接了活,沒有抱怨,反而表示感謝。

處在她這樣的位置,是沒有資格抱怨的。

所謂任勞任怨。

笑笑把這種立足本職崗位,聽從領導安排,任勞任怨,紮實工作的無產階級作風帶到了保姆生涯中。所以,當四個小時後,小惡魔從二樓下來,走回客廳的時候,他完完全全被笑笑整理的本事,以及她那股子一絲不茍的認真勁兒,給嚇著了。

一片狼籍的客廳,此時竟然成了一個小小的信息科學博物館。原本散亂一地的文檔資料,這時已被分門別類地歸檔整理,做了標記。原本雜亂無章的電子儀器與電路元件,這時已按照各自的功能歸放在一起,並按照生產公司的字母順序做了排列。

各個時代的拆裝計算機及其部件占據了客廳的一個角落。早期的惠普計算機機箱,按照設計年代作了排列。那臺老式的蘋果 II 早已不能工作,滿布塵埃;這時卻被擦拭一新,仿佛隨時準備上架販賣。所有電源線、連接線,都按照型號與功能,整齊安置在各個計算機跟前。不能配合的電線,整齊地纏在電路板上,擱在一邊。

從雷克薩斯車上拆卸下來的部件被歸到一處,此外還有跟無人駕駛車相關的電路元件,按照圖紙標示一一擺放整齊。

各個年代,各個公司生產的手機,也按照生產年代及生產公司的字母順序作了擺放。從馬丁·庫帕的磚頭式手提電話,到鍵盤手機,到初級智能機,再到觸屏手機,茶幾上的二十幾個手機殘骸,近乎完整地展現了 20 世紀手機的發展歷史。

作為語音界面樣品的電子產品在客廳入門最醒目的位置。從最早上世紀二十年代第一個聲控玩具 Radio Rex 的覆制品,到此後更高端的聲控玩具,再到露著電路板的蘋果手機,Cisco 聲音界面卡,亞馬遜 Alexa 聲控裝置,完全拆解的谷歌手表,以及十幾二十個失敗的藍熊樣品及其零件,都被一一標記擺放整齊。

小惡魔走進客廳時,笑笑正跪在地上,認真擦拭一個老舊的藍熊外殼。她的身邊攤著厚厚一沓紙,全是手寫清單,寫著每個產品或部件的生產廠商與出廠年份,並且為所有條目,按年代與廠商作了編號。

笑笑聽到聲響轉頭看。小惡魔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笑笑卻從地上一躍而起。那時正是傍晚,西天金燦燦的霞光,躍過一整個太平洋射進屋裏來。笑笑站在那裏,滿臉的汙漬和汗水,唯獨一雙黑色的眼睛流光絢爛,光彩照人。

“阿歷……我覺得,我覺得你太棒了!我本來根本不相信你是藍熊的創造者,可是現在,現在我完全相信了!愛因斯坦做了三只板凳,可是你做了多少個藍熊啊……我剛剛在整理所有藍熊零件,我能看出來每一代藍熊的演化軌跡……你知道你在創造的是什麽嗎?你創造的藍熊,跟我所見過的所有電腦、手機都不一樣。我承認我沒見過真正的機器人,可是我知道,藍熊真的很了不起!……

“還有無人駕駛車!原先我根本不相信你有本事做出無人駕駛車,剛剛我整理無人車的檔案,我看到了你寫的草稿,畫的圖紙,配的零件。從監視角度,到對紅綠燈的識別,對路人的避讓,對前後車流的監測,到最後加速減速的算法……太讚了!真的太讚了!我知道谷歌有做無人車,可他們是一個巨大的團隊啊!而你只是一個人。你一個人做出了他們一個團隊才能完成的事情!……

“剛剛整理這些計算機、手機,我一邊編號整理,一邊上網查閱它們的誕生。我一邊查一邊想,從最早的馮·諾伊曼,艾倫·圖靈,到馬丁·庫帕,比爾·蓋茨,史蒂夫·喬布斯——信息科學由白人所創,從一開始就完全地被西方人壟斷啊!整個 20 世紀,信息科學像其他所有學科一樣,完完全全地掌握在西方白人的手裏。但是今天——今天已經不一樣了!矽谷不再只是白人的天下……”

笑笑向小惡魔邁出一步。窗口撲進一陣海風。笑笑面向窗口,裙裾飛揚,身前碧海藍天,眼中晶光一片。

“阿歷!創業……創業!改變世界!!”好像被自己的信心說服,她的語氣控制不住地激動起來,“回北京!!去北京創業!!——把華人工程師的名字,寫進世界人工智能的歷史!你可以。如果是你,一定可以!”

小惡魔呆立原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笑笑。有一剎那笑笑以為他被自己說服了。但只是一剎那。

他背窗而立,臉沈在陰影裏。有一刻他動了動嘴唇,卻沒說出什麽。接著他移開目光,面色陰沈。他低聲說:“我不是華人……”

“你當然是。當然是華人。”Chinese 這個詞,就算沒有國籍也可以是。

“可是我不想做華人!”他蠻橫地叫嚷起來。

“可是你有一個華人的姓——”

“——我從來沒想要它!從來沒有!”他大聲叫喊,好像不是對她,是跟他自己,“我是美國人。一個美國人!”

“可是你永遠都不會是白人——”

“我不是,我的小孩會是!”他斬釘截鐵地說,“找一個白人女孩,幹她。”他惡狠狠地說。

他是一個美國人。笑笑想。是的確實是的。有時她被迷惑了。他講粵語,他吃中餐,使她誤以為他是一個中國人。可他其實不是。

糾纏這個話題沒有意義。身份認同也許本來虛幻。

“我沒別的意思……我的意思只是,我覺得你做出來的東西很棒。我很喜歡藍熊,我相信藍熊可以成功——”

“目前的藍熊,用了很多 Siri 的數據——”

“但是我覺得藍熊比 Siri 棒多啦!它有優於 Siri 的語言辨識能力——”

“語言模塊是安德魯的手筆。”

“它有很有趣,很詭異的行動能力——”

“動力部分和機械架構是羅地溝的手筆。”

“藍熊能夠回答 Siri 完全不能回答的問題——”

“回答你的不是藍熊……是我。”

“可,可是,藍熊不是說自己是最好的人工智能麽——”

“最好的‘半人工智能’。一半是人工智能,一半是我自己。”

“……”

“至於無人車系統,大架構及核心算法,都抄襲谷歌無人車。沒錯,我的……一個朋友侵入了谷歌的系統,偷了谷歌的數據。我做的只是把數據實現出來。”

笑笑呆了一下。

小惡魔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我隨便玩玩。你不用當真。”

笑笑低頭想了想,重新擡起頭,看著小惡魔說:“所有發明創造,都不是憑空產生的,是借鑒和改進的結果。微軟的 Windows 和喬布斯的蘋果,不都抄襲惠普的圖形界面嗎?Siri 早已問世,有幾個人能做出跟 Siri 相當的語音系統?又有幾個人,有本事做得出谷歌無人車?……我覺得你已經做出了很棒的產品,也許你應該試著走向市場——”

“——產品?不。你知道那個藍熊造價多少萬嗎?”

“……很貴嗎?”

“包括主機將近八十萬美元。這只是它的硬件費用,不包括組裝、維護、編程的人工成本。八十萬,造出來的只是一個查查地圖,查查天氣的弱智機器人。這樣的東西,不可能在市場存活。”

笑笑像被人潑了一頭冷水。

小惡魔說:“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你可以走了。”

“其實,你知不知道……中國的互聯網產品,百度微博 QQ 人人淘寶趕集知乎豆瓣,其實全部都是抄襲的結果……”

“你可以走了。”

“創意誠然重要,但比創意更重要的是更好的執行——”

“——非要我再說?滾!!”

他莫名發起火。

笑笑只好向門廳走。他發脾氣的時候,她爭不過他。

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小惡魔慢慢跪倒在地上,捧起一個不動的藍熊。

笑笑沿山路走回華林街。暮色漸合,山間涼意襲人。之前在山頂房裏的那股豪情壯志,被山風吹得煙消雲散。

笑笑獨自走,一邊走一邊想:我在幹什麽?我不是要報覆他嗎?不是要送他進監獄嗎?為什麽會腦子一熱鼓勵他創業?……

可是腦子裏有一個溫柔的小人說:假如他真有才能呢?假如他,假如他真的可以做出比 Siri 更好的人工智能呢?

——那也不能改變他是強奸犯的事實!不能改變他對她造成的傷害!那個冷酷的小人在腦海中說。何況他只是個抄襲者,賣弄著小聰明。他該去的地方就是監獄。

笑笑走回宿舍,給錫恩發了一條信息:“今天我見了藍熊的創造者。藍熊並不是完全的人工智能,有一半是人工控制的。他還跟我承認,藍熊盜用了 Siri 的數據。”

錫恩發過來一連串驚嘆號。

“盜用 Siri 數據??什麽時候??有多少??”

“我不知道。很嚴重嗎?違法嗎?”

“那不是重點!……你知道蘋果的安保系統有多嚴格嗎?你知道喬布斯立下的密保準則有多麽苛刻嗎?假如世界上有一個黑客能侵入蘋果總部的主機,他就有本事侵入世界上任何一臺商業主機!!”

接下來一長串全是錫恩的信息。

“請介紹我認識他!”

“如果我能認識這樣一個了不起的黑客!”

“很有可能,他根本是在撒謊。”

“但如果他撒謊,那麽他就是獨立開放了一個類似於 Siri 的系統。”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太讓人驚嘆了!”

“拜托,請介紹我認識他!”

笑笑想了一下,回過去一條:“我答應你。可是我想向你提一個不相幹的請求:不要傷害西西。”

錫恩沒有立即回覆。

隔了一會兒,他才回訊:“什麽意思?”

笑笑飛快地打字:“承認西西是你的女朋友。或者,跟西西一刀兩斷,再也不出現在她面前。”

錫恩發了個 OK 的手勢。

笑笑打開手機上的臉書應用,找到阿歷山大·張的頁面。卻驚訝地發現,錫恩·懷特赫然出現在自己跟阿歷的共同好友裏。

“真有意思。”笑笑發信息過去說,“這個人你可能認識。”她把小惡魔的臉書頁面發給錫恩。

錫恩發過來一大串驚嘆號。

“真不敢相信,竟然是他。”

“你認識?”

“我在斯坦福讀計算機碩士時,他上本科。他曾經出現在我們的編程課上。”

“他在斯坦福念本科?那怎麽又轉學伯克利?”

“轉學?不,我不認為。”錫恩飛快地發過來一條信息,“在我畢業的那一年,他就被斯坦福開除了。”

“為什麽?是因為時常翹課,考試掛科嗎?”

“斯坦福從來不會因為考試掛科而開除學生。他們會想盡辦法幫助你,保證你不掛科。他被開除是因為他毆打教授。”

“毆打教授??為什麽?”

“為什麽?我也想知道。”

笑笑陷入沈思。

這時就進來一條短信。來自西西。

“方含笑!!哈佛男跟我表白了!!”

☆、17、三藩貝殼海

周五做完投資銀行學生協會的一個簡歷輔導活動,周六又做了一個 KKG 的社區服務活動。此後又是一堆記錄整理,一直到淩晨一點,笑笑終於忙完。離開 KKG 時,阿爾瑪說:“從今天開始,你的簡歷上可以加兩條:投資銀行學生協會理事,KKG 副主席。”

笑笑先是高興了三秒鐘,然後立刻轉為沮喪:“可我的簡歷已經投出去了。”

“是嗎?”阿爾瑪說,“那就沒辦法了。”

高盛大摩小摩在內的九大投行,暑期實習申請都已經截止了。

剩下還能投簡歷的是拉紮德、Perella Weinberg Partners 這種精品投行,以及黑石集團、野村證券、嘉信理財這種金融服務公司的投行部門。

笑笑第無數次修改簡歷,然後又投了一輪。前後加起來,投了五六十個公司。

可是面試通知,一個都沒有。

笑笑望著案頭厚厚一沓金融和投行的書,覺得無比洩氣。

進投行,好像一個幻想而已。

小惡魔把笑笑當成徹底的廚師、保姆、清潔工,使喚來使喚去。笑笑逆來順受,毫不反抗地工作著。有時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適合當一個保姆?

小惡魔家在灣區有不止一套房子。伯克利山頂的房子,笑笑已經見過;此外還去過舊金山北面海崖區的一個紅磚房。與海崖區其它豪宅相比,這個紅磚房實在貌不驚人,是一百多年前造的紅磚黑瓦的老房子。難得的是占據貝克灣一角,直面金門海峽,從陽臺上可以看到金門大橋。

所以也可以想象這個區域房源的搶手。與太平洋高地一樣,海崖區是矽谷企業高管與富豪們紮堆的地方——他們不見得就住在這裏,但總歸會在這些區域買一兩套房子。Gap 前任 CEO 唐納德·費施,號稱打敗英國銀行的對沖大佬喬治·索羅斯,都是海崖區的居民。

但是誰知道呢。一步登天或一落千丈,有時都不過是隔夜的事。這些豪宅挺立在金門海峽之畔一整個世紀,而豪宅的主人卻不知換了幾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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