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在虛擬的網絡上看到自己的女兒，曾經那個笑容燦爛的少女不見了。女兒說她過得很好，但他卻感覺不到女兒是真的開心。

“他意識到這根本就是一場騙局，當他從中抽身的時候他的腿已經壞死了。他瘋了一般的勸說族人不要再相信什麽所謂的永生，但是大家只是把他當做是一個瘋子，根本就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

“然後，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族人一個又一個的離世。族人們在虛擬的世界中似乎是無所不能的，但又是什麽都不能的。網絡上只有他們的精神體，他們所謂的萬能，不過是基於虛擬世界的萬能罷了，都只是一場妄想。

“男人是這個家族最後的一個人，唯一活著的人。他抗下了家族的重擔，成為了家族的未來。那個男人，就叫做、埃布爾。”

埃布爾是笑著說完著一切的，人類還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明明不開心，卻還能笑得那麽真。

洛元力一點也笑不出來，他抱著牛奶一言不發。

埃布爾操縱著輪椅往門口去，他開口道：“願意幫我一個忙嗎。”

“……好。”洛元力點頭。

“跟我來吧。”

出了門，洛元力看到了一直守在門口的秦巖。

秦巖的手搭在了輪椅把手上，“是去那嗎，先生。”

埃布爾頷首，洛元力註意到埃布爾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就如埃布爾自己所說的那般，危險也不得不用。

猛獸用得好能成為自己的助力，用得不好就會反噬自身。

其實現在的埃布爾已經被逼到無路可走了吧，而他的出現就是一個逆轉的契機。

洛元力靜靜的跟在秦巖的身後，秦巖帶著他們來到了一個地下空間。

原來這座巨大的宮殿地下全是精密的儀器設施，金屬制的墻壁，隨處可見的監控。明明是地下，卻恍如白晝。

洛元力跟隨著他們踏進了升降梯，真正的秘密還在底下。

他們來到了一個遼闊的空間，一目望去，洛元力就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虛擬投屏。

“爸爸。”一名少女從投屏上慢慢浮現。

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但卻給人一種很蒼老的感覺。

那雙眼睛透露著濃濃的疲憊，笑容也很勉強。

“最近過的還好嗎。”埃布爾操控著輪椅朝虛擬投屏移動而去。

然而埃布爾和女兒的距離卻還是無限遠，因為隔著的是生與死的距離。

“我很好，就是有點累。爸爸，我什麽時候能死？”少女的眼中帶著迷惘和痛苦。

這樣所謂的活著只會更加的痛苦，看似美好，實則是折磨。

身體消亡，人生的意義也就此終結。剩餘的時間無窮無盡，但也只能呆在這個虛擬的世界。

只有當別人想要看見她的時候，她才能出現在別人的眼前。

一個獨立的人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幻影，從此以後只有過去，沒有未來。

其實洛元力和埃布爾的女兒很相似，洛元力也不再有未來了，他的時間被定格在被處理的那一刻。

就像一個無關緊要的物品，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摧毀拋棄。

“不用擔心，你很快就會解脫了。”埃布爾擡起手想要去觸碰自己女兒的臉頰，卻只是穿過了虛擬的投影。

洛元力收回了眼神，看向了埃布爾。

“這就是你想要讓我幫的忙吧。”

“沒錯。”埃布爾的視線落在了洛元力的左耳上。

聰明如埃布爾，怎麽可能看不出來洛元力身上帶著碎片呢。

埃布爾想過了許多辦法，但是都沒有任何一個辦法能夠幫她的女兒解脫。

他最親密的親人只能忍受著無窮無盡的折磨，在冰冷的網絡世界裏‘活著’。

洛元力點了點頭，“我可以幫你，我能感覺到你的誠意。”

秦巖打開了一個開關，在洛元力的左手邊，一束光從地面冒出。

“這裏是我研究多年的成果，這個通道鏈接著現實和虛幻。只是——”埃布爾後半句話沒有說。

洛元力伸出一只手，手穿過了那道光，“還不穩定。”

當洛元力收回手的時候，他只剩下一條胳膊了，手掌已經消失不見了。

斷面沒有血也看不見肉，只是泛著淡淡的藍光，其中有數據代碼在流動。

在外面的大世界，科技更加的領先，早就有人發現人類的精神可以永遠的活在虛擬網絡上。但是研究發現，殘留下來的不過是人類的意識集合體，只要一次大的網絡波動就能讓這些意識集合體消亡。

所以在人類所有可以上網的設備裏，都會有一個提醒系統，當它檢測到異樣的時候，人類會強制性的被叫醒。

久而久之，只有當人們的親人死亡，又不能接受現實的時候就會利用這一點再次見到自己的親人。

快要死亡的時候將人的精神體轉移到網絡上，這樣就好像人還沒有死一樣。

在來到源星看到那些沈浸在網絡上的人的時候，洛元力就大概猜到了一些答案。

想起了洛錦零那句‘你現在能好好的活在這裏就不錯了’，還有他那時確確實實的被砸碎了顱骨。

地球上的虛假記憶，突如其來的轉換時空，腦中毫無違和的塞入了這個世界的記憶，他沒有任何阻礙的就融入了虛擬的數據世界。

這些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已經不是真正的人類，只是一串數據，所以那些記憶才那麽的真實，因為只不過是在他的腦中加幾串數據。

所以昨天晚上他才會那樣對洛顏瑜，其實洛元力恨的是無能的自己，但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忍不住在洛顏瑜的身上發洩。

擁有了碎片又能如何，對於已經不是人類，甚至不能算活著的他來說，太多的事情都失去了意義。

秦巖看著洛元力的手，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如果是這個世界的人的話，進入那個通道的時候絕對不會出現身體被‘同化’的情況。

“你——”埃布爾察覺到了不對勁，正當他想要攔下洛元力的時候洛元力半個身體已經穿進了那道光。

牛奶的身體瞬息變大，迅速的行動帶來的罡風幾乎將站在原地的秦巖刮飛。

事已至此，埃布爾心中那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愧疚霎那消失。

“秦巖！攔住它！”

似乎是早就預料到這樣的情況，秦巖操控著手腕上的微型終端。

一張特制的大網兜頭落下，將體型巨大的牛奶籠罩在其中。

然而僅僅是這樣根本就沒有辦法限制住牛奶的行動，牛奶已經快要咬住洛元力的衣擺將人拉回來了。

秦巖眼神一凜，本來想要活捉牛奶的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炮轟。

專門為蟲族準備的炮彈打穿了牛奶的身體，鮮血濺在了洛元力的半邊臉上。

要是換做平時，洛元力肯定會很心疼的幫牛奶處理傷口，但是他只是悲傷的望了牛奶一眼，隨後便轉身進入了那道光。

洛元力的這一眼讓牛奶分心了，秦巖抓住這次機會給牛奶註射了致死量的毒.藥。

金色的眼睛開始渾濁，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投屏上多了一個人的身影，那個人正是洛元力。

少女死氣沈沈的雙眼終於恢覆了一點生機，她驚訝的看著洛元力，問道：“為什麽你的身體沒有留在外面？”

洛元力朝少女伸出了手，“想要解脫嗎？”

少女沒有得到答案，答案也無所謂，她只想趕快死去。

“想。”少女堅定的點頭。

“你為什麽想死。”

少女蹙起眉頭，她迷惘的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個世界的父親，說道：“這個世界太寒冷了，我就像一個游魂，除了父親之外沒有人會理會我。大家都沈浸在自己給自己創造的世界裏，一開始我也覺得很好。我覺得我解放了身體，真正的自由了，不需要再去思考現實中的事情。可是……”

那雙灰蒙蒙的眼睛被淚水濕潤，少女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

看到自己的眼淚，少女又驚喜又悲傷，她已經很久沒有落過淚了，哪怕再傷心。

“我的開心變得浮於表面，我的悲傷無處宣洩。內心就好像破了一個巨大的洞，怎麽填也填不滿。明明想要什麽只需要動動腦子調動數據就可以了，但是還是感覺不到滿足和喜悅。一開始我還可以自欺欺人，但是時間一久，我就知道，我忍受不了這樣的孤獨和空洞。我知道，爸爸還關心著我，還沒有忘記我，但是我好累啊，我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少女的手緩緩的搭在了洛元力的手上，她擡頭看向洛元力，希冀的問道：“你真的能幫我解脫嗎？”

“能。”洛元力朝少女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

現在的洛元力已經能夠調動碎片部分的力量了，碎片的規則會將一切回歸到本初。

少女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一點一點小小的數據流從她的身上剝離。

“謝謝你。”少女的聲音變得微弱起來，隨著她身體的消失，她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痕跡也消失了。

“還真是感謝你啊，為我養的寵物提供了食物。”秦巖笑著按下了一個按鈕。

天藍色的背景瞬間變成了深沈的黑色，巨大的壓迫感壓著洛元力透不過氣來。

牛奶倒映著投屏裏面的畫面，一張巨大的嘴從天而降，陰影將洛元力整個人都籠罩在其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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