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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前世番外——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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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前世番外——天命

公元1368年,朱元璋於南京稱帝,國號大明,年號洪武。

洪武二年,朱元璋拜謁武當山,武當掌教俞蓮舟攜武當三子至山下親迎。大明皇帝少年時曾在皇覺寺出家,與佛家的淵源遠比道門深厚。他拜謁武當竟先於少林,是以天下鹹知武當榮寵之至。

可就在朱元璋駕臨當日,當代表皇帝出行的十二面明黃龍旗浩浩蕩蕩地馳上武當山,一名負責在真武大殿外灑掃的老仆竟忽然瘋癲,瞪著那皇帝儀仗戟指大罵。

“小兒無恥!我才是皇帝!朱重八,你何德何能?我才是天命所歸,我才是皇帝……”

但凡開國皇帝總是兵威極重,武當山上有人冒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辭,豈非滅門之罪?不等驚動拱衛司,武當山上幾名知客道童便已一擁而上,將這瘋子壓了出去。

洪武皇帝乘興而來欲拜見武當真仙張三豐,豈料張真人早在數年前便已離開武當雲游四海。皇帝怏怏不樂,只得欽命武當山為“皇室家廟”,這才下了武當山。

朱元璋走後,武當四俠齊聚紫霄宮。

殷梨亭率先打破沈默。“原以為因著無忌……”話說半截,他便輕輕搖頭,一臉慶幸地補上一句。“皇帝寬厚仁愛,此乃天下之福。”

哪知他話音未落,俞岱巖已冷笑出聲,慘然道:“六弟,‘皇室家廟’豈是任誰皆能供奉的?”

古時等級森嚴,有資格為“皇室家廟”進香供奉的除了龍子鳳孫便是方外之人。朱元璋擡舉武當山為“皇室家廟”,這是無上榮寵不假,可同時卻也絕了武當派的大半傳承。畢竟,這世上有多少人會甘願因為一心向武而出家為道呢?

殷梨亭雖天性純粹卻並不愚魯,有俞岱巖一言提醒他瞬間醒過味來,當下目瞪口呆。“這……這……二哥,這可如何是好?”

俞蓮舟沈吟良久方緩緩道:“天下初定、百姓得享太平,我等切不可因私心作祟危害世人。”

俞蓮舟如今已是武當掌門,有他一言,其餘武當三俠皆齊聲稱是。正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朱元璋這明教教主乃至天下至尊的位置是從他們的師侄張無忌手上搶了去的,雖說張無忌無意於天下,可朱元璋又怎會對武當派毫無芥蒂?如今張無忌攜趙敏歸隱,武當山卻仍明晃晃地戳在這兒,皇帝為了一點不可告人的陰私為難武當,武當也只有逆來順受的份。

“若是無事……”

不等俞蓮舟把話說完,俞岱巖忽而又道:“二哥,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俞蓮舟見俞岱巖神色鄭重,也不禁挺直了背脊。“何事?”

“前幾日洪武皇帝上山,有個老仆瘋癲大罵,我怕他胡言闖禍就命童子暫且將其關押。哪知這幾日,他始終瘋瘋癲癲,哭喊著有人害他。喊的名字裏,一會是史火龍、一會是徐壽輝、一會又是,又是……”說到此處,俞岱巖竟是哽咽難言,靜默了一會方續道。“童子聽地怪異,便將我請了去。原來,卻原來……”他扭頭向門外。“谷虛子,將人帶進來!”

很快,俞岱巖的入室弟子谷虛子便帶著一名老人走了進來。那老者蓬頭亂發已是斑白,衣衫雖未破損可也十分臟汙,面頰和指縫間盡是黑泥,身上更隱隱散發著許久未曾梳洗的臭氣。武當四俠一齊看向他,他卻恍若未覺,只兀自低聲喃喃不知嘀咕些什麽。

張松溪看了他許久,終是勃然變色,一字字地道:“陳!友!諒!”

“什麽?!”殷梨亭從未見過陳友諒,如今聽張松溪叫破對方身份,他即刻騰身而起。

“他就是陳友諒?!”不等師兄們答話,他便提起一掌向對方拍去。

“六弟,不可!”俞岱巖見狀,忙出手架住他。

然而殷梨亭的一身武功已是大成,他這一掌倏忽而來,俞岱巖此時再擋已遲了一步。是以,俞岱巖雖卸去了殷梨亭的大半掌力,卻仍有小半掌風掃向了陳友諒。陳友諒業已瘋癲,對這一掌毫無防備,竟被殷梨亭打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對面的墻壁上,登時噴出口血來。

“血!血!”見到自己口吐鮮血染汙衣襟,陳友諒竟似稍稍有了些理智。只見他驚惶地蜷成一團,雙掌合十豎在半空胡亂拜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莫七俠,我知錯了!饒了我,饒了我吧……徐首領,不要來找我,不要……”不一會,又嗚嗚痛哭起來。

殷梨亭見這一掌未曾取其性命,即刻紅著眼追上幾步,再要發力將其斃命。

“六弟,住手!”俞岱巖忙又擋住。“他已經瘋了!何必……”

“三哥,你讓開!”殷梨亭雙目赤紅,怒發沖冠。“如果不是他,七弟不會死、青書也不會……還有大哥,大哥也不會抑郁而終!我要殺了他!讓我殺了他!”

俞岱巖素來剛毅,可此刻也已虎目含淚。“他已經瘋了……六弟,他已經瘋了……”不殺陳友諒並非原諒了他的罪行,而僅僅是出於武當的道德教化,不能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者痛下殺手。

殷梨亭天性仁善,豈能不明俞岱巖的言下之意。他怔楞片刻,終是滑跪在地嚎啕大哭。

俞岱巖仰頭望了一陣房梁,這才緩緩言道:“我聽童子回報,陳友諒是數年前被人從河裏撈上來的。那時他身有箭傷,高燒不斷,救醒後便癡傻了。童子見他老邁無依,便安排他在我武當山灑掃過活。如今想來,應是當年他為朱元璋所破,倉皇逃竄,兜兜轉轉竟來了我武當。眼下此人究竟該如何處置,還請掌門示下!”

另一頭,瘋癲的陳友諒仍縮在墻角對著虛空兀自哭求:“莫七俠,饒命啊……饒了我吧……我不是有心害你……”

他此言一出,武當四俠齊齊變色。張松溪身形一動,狠扣著陳友諒的肩頭大聲喝問:“是你害了我七弟?”

陳友諒哪裏聽得懂,只自顧自嘀咕。“不是我……不要找我……不是我……”

所謂手足情深,饒是張松溪養性功夫十分到家,此時也已怒氣填膺,當即“劈啪”兩聲給了他兩個巴掌。“你是害了我七弟?是也不是?我七弟究竟是怎麽死的?說!”

哪知陳友諒只被這兩個巴掌打地口鼻出血涕淚橫流,竟又大哭起來。

“你!”張松溪狠狠地盯著這個假瘋不癲的陳友諒,以畢生理智苦苦壓抑著將其斃於掌下的欲望。隔了一會,他渾身顫抖著閉上雙目,緩緩喘過兩口氣,這才又沈聲道:“陳友諒,你看看我是誰?陳友諒……”

張松溪這兩聲暗蘊內勁,仿佛兩記梵鐘清響敲在陳友諒的心頭。陳友諒的神智一時有了片刻清明,他定睛望住張松溪,對方那一身道家裝扮讓他覺得有點眼熟。“你……我見過你……你是誰?你是誰?”

張松溪掌風一揚,頃刻打滅了殿中燭火。借著那昏暗的月光,陳友諒只覺張松溪那雙厲眼好似幽冥鬼火一般死死纏住了他。“我是莫聲谷,是你害死了我。你還記不記得?”

“啊啊啊!”陳友諒連聲慘叫,抱著腦袋撅著屁股就往桌下鉆。

張松溪豈能讓他如願,緊緊扣著他的肩頭嘶聲道:“你是怎麽害死我的?說!你若不說,我便永遠纏著你,讓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不怪我!不怪我……莫七俠,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陳友諒眼見無法脫身,忙噗通跪倒,連連叩首。

“不說就殺了你!”張松溪一字字地道,每個字都似沾著血。

“我說!我說!”陳友諒渾身一顫,哽咽著道。“那晚在石岡山上,七俠、七俠與宋青書大戰,宋青書不是你的對手,苦求你饒他性命。……我知道,七俠也不忍殺師侄……”說到這,他忽而一窒,脖頸僵直地晃了兩下竟猛然冒出一聲奸笑。這笑聲陰毒無比,好似一條毒蛇無聲無息地游了上來。“宋青書是武當三代首座,未來的武當掌門,我豈能令你如願毀他前程?你們叔侄鬩墻,難得的好機會!我便趁機踢出顆小石子弄出聲響,你果然轉身。宋青書為求脫身在你背後打了一掌,你站立不穩,踉蹌沖下山來。我便在此刻跳出,只一刀……哈哈哈!從此,宋青書便在我的掌控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

陳友諒笑地猖狂,張松溪卻是手足冰涼,只喃喃道:“原來真是你害死了我七弟,不是青書!不是青書……”

“誰能信他?”陳友諒陰惻惻地反詰,又放聲大笑。

張松溪忍無可忍,一掌抽在陳友諒的臉上,將他整個人掃了出去。

只見陳友諒好似只破麻袋一般掃翻了幾把椅子,又抱著頭蜷成一團哭喊起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頓了頓,又喊。“我是皇帝……我是漢王……”

武當四俠還哪裏顧得上他?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四人彼此對視一眼,竟都無聲地落下淚來,顯然心中哀痛已極。

俞岱巖與陳友諒靠得最近,聽陳友諒不斷地報著曾為他所害的人名姓苦苦哀求,可卻唯獨不提宋青書。他心中激憤莫名,當下幾步上前將陳友諒拎起,大聲質問:“為什麽?為什麽不提青書?是你害了他、是你毀了他,為什麽你偏不怕他來找你索命?”

“宋青書?誰是宋青書?”陳友諒兩眼翻白,無聲地噎了兩下,突然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宋青書?不是我害了你啊!不是我!是周芷若這水性楊花的賤婦害了你,是你自己逼死了你自己,不是我……”他音色沙啞猶如老鶻磔磔,可卻越說越得意,顯然對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孽毫無悔意。“宋青書這孬種,他比誰都清楚他殺不了我!他怎麽敢來找我?膿包、軟蛋,活該給人帶綠頭巾……”

俞岱巖一掌打暈了他,無聲地看向俞蓮舟。

“先關起來罷。”俞蓮舟無力地道。

許是受了驚嚇,當天晚上,被壓回柴房的陳友諒竟迷迷糊糊地發起夢來。

先是黑暗之中打來一道光,然後順著光,來到一處人聲鼎沸的大廳,陳友諒看到自己與數名丐幫弟子圍坐一桌正嬉笑飲酒。而他們的座上嘉賓,則是一對宛如神仙眷侶的璧人,宋青書、周芷若。

著一身淡粉羅裙的周芷若氣質清冷、眉梢帶煞、氣怒如冰,並沒有好臉色。坐在她身側的宋青書面色蒼白、身形瘦削,只見他擱在桌面上的右臂不一會便微微一顫,原就蒼白的面色亦會隨之泛青,許久才能緩過勁來。他雖已竭力挺直脊梁,可卻仍顯雪清玉瘦弱不勝衣。

陳友諒出身低微,實看不過周芷若這自高自矜的姿態,見她面前的碗筷一動不動,當下假借三分醉意笑道:“周掌門,能與周掌門同桌共飲,陳某受寵若驚!不知周掌門可否賞面與在下喝上一杯?”

周芷若沒有說話,只不動聲色地睨了宋青書一眼。

宋青書的額上已沁出薄汗,面色白皙地連唇上都失去了血色,可他卻仍端起酒杯起身笑道:“能與陳大哥相識,青書三生有幸。陳大哥可願與青書共飲一杯?”

陳友諒聞言,即刻意味深長地看了周芷若一眼,又將目光移向宋青書。“宋少俠有心英雄救美,在下豈能不成全?請!”

哪知兩人滿飲三杯,陳友諒卻仍意猶未盡,又對著周芷若笑道:“周掌門,你不屑與陳某喝酒,宋少俠總該謝上一謝吧?”說著,他便拿過了周芷若面前的酒杯。“來來,我給你滿上!宋少俠,別楞著呀!”

同桌的丐幫弟子見陳友諒興致極高,也湊趣鼓噪起來。“喝個交杯!”

周芷若的面色愈發陰沈,目光森冷地望著眾人,一副凜然不可欺辱的模樣。

宋青書正欲上前阻止卻倏忽變色,踉蹌了一步,忙伸手撐住桌沿。

哪知周芷若全然不曾發覺宋青書的異常,反將他的不作為當成了半推半就。眼見陳友諒將酒杯塞進自己手中,周芷若當即一擡腕,將杯中酒盡數潑在了宋青書的面上。

宋青書身中圓真三道陰寒掌力,那寒氣在奇經八脈之中游走,好似一柄利斧絲絲縷縷地剖開他的經脈血肉,極致陰冷如墜冰窟。眼見周芷若將酒水潑來,他竟只能稍稍側臉,避免那辛辣的酒水入眼。片刻後,他忍過那一陣刻骨寒意,終是仰頭望住周芷若。只見那雙漆黑的眼瞳裏漸漸泛起奇異的波瀾,又逐步恢覆水平無波,他嘆了口氣,溫柔道:“芷若,你先回房罷!這裏,我來應付。”

周芷若抿了抿唇好似有些後悔方才的沖動,可最終她仍是一言不發地拂袖而去。

周芷若一走,宋青書便再也支撐不住,一個趔趄跌坐回椅內,掩在袖口下的纖長五指一陣陣地發顫。這個時候,他哪裏還似個武人,分明連個酒杯都端不起來。

陳友諒見了怪趣,當下哈哈大笑。“宋少俠若果真對那周姑娘一往情深,今晚便洞房花燭又有何難?”

宋青書艱難地喘過兩口氣,這才有餘力扯起衣袖擦幹凈面上的酒漬,搖頭道:“情之一字,陳大哥不懂。我們聊不到一塊去。”

陳友諒嘿嘿而笑,冷聲道:“宋少俠,你糊塗啊!你對周姑娘有情,周姑娘對你可有情意?她痛哭流涕求你救她時是個什麽模樣?如今又是個什麽模樣?”註意到宋青書身上寒氣未散,他的眉間又半真半假地染上了幾許擔憂。“你內傷未愈、劇毒未清,虛耗過甚,她又可曾發覺?陳大哥敢拿性命與你打賭,只要張無忌一露面,周芷若必定頭也不回地跟他跑了,你信是不信?”

“……信。”宋青書怔楞半晌方滿腹苦澀地應了一聲,“所以,陳大哥能不能放芷若走呢?橫豎我已經在你手上了。”

陳友諒沈默地看了宋青書一陣,堅定道:“不能!”

宋青書啞然失笑,只指著桌面喟然嘆道:“喝酒。”

酒至半酣,陳友諒又醉笑著道:“陳某人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與武當派的宋青書宋少俠同桌共飲,我還以為,你無時無刻不想殺了我!”

宋青書摸著杯底坦然回道:“我的確無時無刻不想殺了你,可我也知道,此生此世我多半殺不了你。”

“哦?這是為何?”陳友諒來了興致,懶洋洋地直了直腰肢。“難不成宋少俠愛紅顏更愛棒槌?”陳友諒出身市井,這一句委實說地有些臟了。

宋青書不悅地蹙眉,原本柔和的眉梢立時顯出幾分淩冽料峭。“陳友諒,你卑鄙無恥、喪行敗德、陰險狡猾,正人君子只會為你所欺,武林中人不識謀略更會成為你的掌上玩物。要殺你,或許只有天命。”

“你的意思,我是天命所歸?”陳友諒奇道。

“我的意思,天命會讓你自取滅亡!”宋青書斬釘截鐵地道。

這一瞬間,陳友諒只覺面前的宋青書氣度斐然、犀利靈透,在他幽深如寒夜冷星的目光下,仿佛世間滄桑皆無所遁形。他分明一直瞧不起宋青書,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竟恍惚對他有了幾分信服。“天命……天命?”陳友諒低頭琢磨了一會,忽而揚聲大笑。“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若是天命絕我,我陳友諒也算死而無怨!”

宋青書沒有說話,他沈默地看了陳友諒一會,隱約露出了一個莫測的笑意。

“宋少俠,卻不知天命如何絕我?”陳友諒笑問。

“陳大哥可是心懷大志?如今世間離亂群雄並起,陳大哥可欲逐鹿中原問鼎天下?”宋青書緩緩問道。

陳友諒的面色倏忽數變,他忽而覺得可怕,幾乎想立即殺了宋青書。他出身低微武功平平,有此雄心不但不能教人敬佩反而遭人奚落。便是他的師父圓真,武功蓋世,心中所願也不過是效忠大元,成為國師,從此富貴榮華,又哪知自己徒兒心中所願乃是取而代之?

“……陳大哥若是有心,江湖絕非久留之地。江湖中人自負武功桀驁不馴,難成大事。陳大哥應趁早投效義軍積功上進,方有前程。”耳邊,只聽得宋青書仍在以他冷淡沈靜的口吻漫不經心地為他指點門道。“如今天下義軍以明教為首,可惜張無忌久在江湖,對義軍影響不大,不足為慮。白蓮教已成氣候,陳大哥去了也是無用;彌勒教郭子興人強馬壯,多陳大哥一個不多,少陳大哥一個不少;卻是摩尼教徐壽輝優柔寡斷,正是陳大哥成事的好時機。”

“如何成事?”陳友諒見宋青書分析天下大勢條縷分明,愈發相信他那雙眼雖勘不破情虐卻參得透風雲,竟是隱隱有了幾分請教之意。

宋青書卻在此時狡黠一笑,神情莫測地道:“如何成事,還不是看陳大哥的本事?”

陳友諒當下一怔。半晌,他那雙狹長的眼珠轉了兩轉掩去幾分狠戾又朗聲大笑。“好!好!宋少俠,我若成事,他日必定冊封你武當派為國教,你可滿意?”

宋青書神色散漫,目光寧定,只悠然回道:“爬得高,摔得重。陳友諒,我等著你!”他分明一身孤清卓爾不群,可不知為何卻無端令人感覺罪孽深重疲憊不堪,好似已泥足深陷再無力自拔。

我等著你!

我等著你……

我……等……著……你……

陳友諒自睡夢之中一驚而醒,只覺身上一陣發寒又一陣燥熱,滿身汗水猶如泉水般急湧了出來。只見他抽搐了一陣,突然蜷緊身體放聲狂笑,笑著笑著,這尖銳的笑聲又逐漸變為歇斯底裏的哭嚎。

“宋青書!我殺了你!宋青書!啊啊啊啊……宋!青!書!”

每一個字乃至每一筆每一劃,都充斥著無盡的恨意。仿佛與宋青書有著九世宿怨,唯有食之肉、寢之皮,將他的魂魄打入十八層地獄,生生世世不得超生,方能稱心!

丐幫大會上,張無忌識破了史火龍乃是他人假扮,一名忽然光降的黃衣女子又帶來了史火龍之女史紅石,陳友諒頓知他與師父陰謀掌控丐幫事敗,當下腳底抹油逃之夭夭。

宋青書本無心過問丐幫的這場熱鬧,眼見陳友諒逃走,即刻追了出去。這兩人中,陳友諒武功平平,宋青書傷、毒在身,竟是旗鼓相當。直至追出十數裏,陳友諒氣虛力竭,宋青書這才在一處河道旁截住了對方。

陳友諒不識水性,眼見無路可走,忙五體投地向宋青書苦苦哀求。“宋少俠!宋少俠,饒命啊!你七叔之事,絕非是我說出去的!”

宋青書面色慘白,咽喉陣陣發甜,他知道他只要說出一個字,就會吐出一口血來。可他那雙眼卻淩厲如刃,幾要將陳友諒千刀萬剮。

眼見宋青書不依不饒地挺劍步步逼近,陳友諒只覺魂飛魄散,一面膝行後退,一面連抽自己耳光。“宋少俠,我只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值得你與我一般見識!殺了我,只能臟了你的手,宋少俠……宋少俠……”話未說完,陳友諒忽然抓起一把泥沙向宋青書揚去,同時右手摸向腰側拔出一柄匕首直刺向對方心口。

陳友諒這一招甚是歹毒狠辣,哪知宋青書早有防備,順手挽了個劍花便將那泥沙打散,一劍刺中陳友諒的右手手腕。

陳友諒慘叫一聲,匕首鏗然落地。他被這一劍挑斷了手筋,再無反抗之能。

宋青書妄動內力,亦噴出口血來。那殷紅的血跡沾滿了青色的長袍,好似翠竹在火中燃燒,瞧著甚是淒艷。此時此刻,宋青書的面色已慘白如紙,仿佛隨時都能倒下,顯然是只靠一口氣強撐著。可他卻恍若未覺,只一劍指向陳友諒的咽喉,緩緩言道:“殺了你,至少能給我七叔一個交代!”

陳友諒涕淚橫流渾身發抖,眼看死到臨頭耳邊卻忽然聽得一道掌風。緊接著,他後領一緊,已被人提了出來輕輕躍上了河道中的一頁扁舟。險死還生,陳友諒欣然扭頭望去,果然見到是他的師父圓真趕來救他了。圓真此時仍帶著面具瞧不出喜怒,可陳友諒卻只覺這張臉英俊無比,連聲謝道:“多謝師父救命之恩!多謝多謝……”說罷,他又得意大笑。“宋青書,你三次都殺不了我!這就是天命!我是天命所歸之人,你如何殺得了我?哈哈哈……”

被圓真一掌擊倒的宋青書掙紮著爬起身追到河邊,卻見圓真已然帶著陳友諒如蜻蜓點水般踏過了河面上的數頁小舟,輕飄飄地往河對岸去了。

“陳友諒……陳!友!諒!”宋青書緊握手中長劍,心頭一陣翻湧,竟又噴出口血來。只見他單膝落地,竟是以長劍支著大半體重方能勉力支撐,使自己不至倒下。“為……什……麽……”他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又連嘔了數口鮮血。“天命?”石岡山上,他要為七叔報仇,卻神智昏昏敗於陳友諒之手;陳友諒逼他回師門下毒,他狠下心玉石俱焚,卻被那鬼面人所阻;這一次,已是第三次。“事不過三,難道這真是天命?……天命要七叔受我所累?天命要我含冤莫白,萬劫不覆?天命如此?”

天、命、如、此!

宋青書忽然放聲大笑,他本就羸弱,此時滿身清寒猶似流淩浮冰,與這世間一切皆格格不入。只見他將手一揚,那柄長劍便“撲通”一聲落入水中,而他本人則長笑遠去。那笑聲淒厲異常、悲辛無盡,教人久久難忘,卻也最終漸行漸遠,緩緩湮滅於這滾滾紅塵茫茫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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