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遇又去了展館。

他想去看相片, 也想再去見見她。

運氣很好，她一早就出現了。

一個上午兩人都沒有過任何交流，依然和前一天一樣——他站在相片前,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中午楚遇回去了一趟, 再來時她就站在展館門前。

兩人擦肩而過。

擦肩的剎那，楚遇忽然生出幾個疑問。

——她下午還會出現嗎？

——如果她不來, 是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

於是他停下腳步，向身後望去。

她還沒有走遠。

金色的陽光透過道路兩旁的銀杏枝杈, 灑落在她的栗色發梢，仿佛音符流淌。

楚遇盯著她緩緩遠去的身影, 忽然很想叫住她。

但他只發了一個音就停住了。

受傷後他都盡量避免和人語言交流, 因為即使積極覆建, 他的聲線依舊沙啞暗沈。每每聽到這樣的聲音，他總會陷入自我厭惡。

所以這些年他也愈發的沈默寡言, 不到萬不得已堅決不開口，有時還被人誤以為是啞巴，對他露出同情的神情。

楚遇很討厭那種眼神, 所以一般都會將自己裹的嚴嚴實實，似乎這樣就不會接觸到那些令他難堪的情緒。

楚妍曾評價那是他的殼。

對此楚遇未置可否。

他不討厭這個的評價，甚至迫切的希望真能有那麽一個殼，可以將自己的脆弱包裹的嚴絲合縫，一點縫隙也不要留下。

也不知道是被那張相片裏磅礴的生命力影響了，還是昨天她的淚水觸動了他，又或者僅僅是心底從未有過的感情冒了頭，他發覺自己的想法好像有那麽一點點改變。

他很想和那個遠去的身影聊上兩句話。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開口,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身影漸漸走遠。

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 他才進展館。

這個時間是飯點, 展館裏空空蕩蕩，那張椅子也空無一人。

楚遇垂下眼眸，慢慢走向椅子坐下。

她挑的位置很好，從這邊看那張相片不僅沒有任何遮擋，連角度都恰到好處，楚遇就抱臂靠上椅背望著那張相片。

他想等一等，等到今天下午閉館看看她會不會出現。

他沒有等太久。

兩點剛過，人潮再次湧動，楚遇在進來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開始並沒有看楚遇這邊，而是向著相片的方向張望，但她似乎沒有找到自己的目標，轉回頭的剎那表情有些失落。

但很快失落就變成了驚喜。

那雙透亮清澈的杏眼朝他看過來的瞬間，楚遇感覺展館裏都生出幾分明媚。

她在原地停了一瞬，便快步向座椅這邊過來。

她朝楚遇笑笑，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後面整個下午兩人都沒有任何交流，只默契地一起看那張相片。

楚遇覺得這樣的氣氛真好，舒服又靜謐。

快閉館時，她忽然叫住他。

聲音清亮好聽，她用中文問他：“你是中國人嗎？”

楚遇猶豫了一秒鐘，沒有開口，只點點頭。

她面上笑意更甚，又道：“好巧啊異國遇到同胞！你也喜歡這幅相片嗎？”

楚遇點頭。

她想了想又問：“你明天還來嗎？”

楚遇下意識地想開口回答。

但是臨到末了，他只扶了扶墨鏡，微微頷首。

她眼眸彎起：“那明天見！”

第三天她來的比楚遇要早。

楚遇踏進展館的時，她已經坐在那張椅子上了。

清晨的展館很安靜。

一旁的玻璃窗可以看見秋意濃郁的銀杏林，陽光透過樹杈間撒進展館，她就靜靜地坐在陽光下出神。

但是今天她明顯心緒不佳。

她沒有看相片，低著頭，甚至連楚遇走近都沒有察覺。

楚遇停下腳步，站在近前看她。

她微低著頭，手裏捏著一張早已被搓揉的不成型的紙巾。

栗色的卷發在肩頭散開，露出一段優美的白皙頸項，在清晨的陽光下透著朦朧的光。

這時，她察覺到有人走近，急忙用那張紙巾擦了擦眼睛，才擡起頭來。

秀麗的眼眸濕潤，眼角還泛著紅色，顯然剛剛哭過。

她抿著唇像是要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在和楚遇對視片刻後，她忽然道：“雖然有些唐突，但你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嗎？”

因為剛剛哭過，她的鼻音有些重，聲音裏還帶著幾分沙啞的哭腔。

楚遇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麽毛絨絨的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在厚厚的殼上扒拉出了一條縫隙。

他下意識地點頭。

幾分鐘後，兩人踏在了畫滿秋色的小路上。

一路陽光明媚，連著風吹樹葉的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但即使有暖陽，這個季節的M市清晨，氣溫依然不太高。

她似乎覺得有些冷，攏了攏衣服，還擡起手並攏哈了口氣，很快她又覺得不太妥，便向楚遇這邊看過來，滿臉不好意思：“抱歉，這麽冷還拉你出來陪我。”

楚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很快搖搖頭。

她笑起來，眼角仍是紅紅：“謝謝。”

楚遇沒有說話，只移開目光。

不時有落葉順著風的方向飄落，也許是林間太過安靜，連樹葉掉落在地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只是她並沒有提那張相片，只簡單解釋了自己為什麽會哭。

——昨晚夢見了一個逝去的親人，那位親人是攝影師，剛才看展有些觸景生情。

楚遇理解地點點頭。

解釋完她也沒在起新的話題，兩人就這樣並肩走在清晨的樹林間，快到樹林盡頭時，出現了一張休閑椅。

兩人很有默契地向椅子的方向過去。

應是久未有人來過了，休閑椅上散落著不少落葉。

在楚遇準備動手的時候，她搶先一步，拂去落葉，還招呼楚遇過來坐。

遠處綿延的山脈在陽光下呈現出好看的橙紅淺黃，兩人都沒有開口，但是卻沒有絲毫的尷尬。

楚遇感覺他們就仿佛是認識多年的老友無意遇上，相約著一起來看風景。

有風在林間穿梭，帶落幾片樹葉，恰好落在她的發梢。

她感覺到了異樣，擡起頭來看向楚遇的方向，一雙清澈的杏眼笑的彎彎，半開玩笑道：“這算不算樹林的饋贈？”

說話間她擡手去夠，但是大約是看不見頭頂，居然幾次都沒抓到。

楚遇看著有些無奈，擡手幫她摘下落葉，遞給她。

她似乎沒有想到楚遇的動作，伸手接過落葉，還害羞的笑了一下：“謝謝。”

楚遇沒有說話，只輕輕搖搖頭。

她低下頭盯著手裏那枚落葉沈默了一會兒，忽又開口：“你有過特別喜歡、但因為各種原因沒法繼續做的事情嗎？”

似乎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楚遇遲疑了一下，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她也沒有準備等楚遇的答案，自顧自往下說：“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原來的道路走不了，是不是應該換一條，也許可以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她的聲音不大，還帶著點哭過的沙啞，她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抿著唇又喃喃自語了一遍：“應該可以的。”

楚遇的視線在她手中的落葉上劃過，最後落在她的側臉上。

她眼眸微垂，因為陽光的映射，長睫毛在她的眼中投下參差的陰影，顯得整個人落寞又無助。

楚遇心頭一跳，張了張口想要安慰她，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

最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枚薄荷糖，遞了過去。

這款薄荷糖是之前阿簡給他的，那時候阿簡因為愧疚，執著於帶各式各樣的東西給他。

有保健品，有解悶的玩具，也有各式各樣的薄荷糖。

阿簡和他解釋：薄荷糖既能潤嗓子，甜甜的還會讓心情好起來。

那麽多種薄荷糖，楚遇最喜歡的就是這款。

清清涼涼足夠滋潤，但又帶著幾分淺淺的甜。

確實能讓人心情好起來。

她視線瞥到那抹淺綠的包裝，楞了一下才接過來，她重新望向楚遇，問：“這是？”

楚遇猶豫了幾秒鐘，沒有開口，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他的本意是想讓她吃糖潤一潤嗓子，但是顯然她徹底理解偏了。

她盯著楚遇看了好一會，眼中轉過很多情緒，最後她特別不好意思地說了句：“對不起，我不知道你……”

她怕楚遇尷尬，便立刻撕開糖紙，放進嘴裏，笑了笑：“真好吃！”

秋日的風吹亂了林間的陽光，樹梢的山雀突然開始話多，似乎因為這個小小的誤會，整片銀杏林都變得生動起來。

楚遇楞了一瞬，最終什麽都沒解釋。

兩人一直待到快中午。

她起身朝他燦爛一笑：“很高興認識你，謝謝你的糖，還……陪我這麽久。”

楚遇微微頷首。

那時，他以為他們還會像這個清晨一樣在展館偶遇，但偏偏事與願違，那天下午開始她就再未出現。

他曾後悔很久，當初沒有問她名字。

好在，某日彌漫的薔薇花香氣中，他終於又遇見她。

她望著他，笑意盈盈，音調清脆，像是清泉叮咚：“我叫喬柚，西柚的柚。”

……

楚遇收回投向飛機舷窗外的視線，拿起外套和隨身行李下機。

M市的氣溫比C市要低，此刻接近傍晚，挾裹著寒意的風撲來。

晴空已被落暮暈染，顯出漂亮的淺橙。

片刻後，楚遇攏了攏風衣，快步走向停車場。

秋季本就溫差很大，M市的緯度比S市和C市都要高，傍晚的氣溫也跟著低不少。

太陽漸漸西沈，晚霞爬滿了天空，餘暉撒在林間，留下今日最後的斑駁樹影。

喬柚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肩膀，從坐了許久的椅子上起身。

晚風帶著落葉，打著旋兒在她腳邊跳躍。喬柚覺著有趣，撿起一片落葉。

剛剛落地的扇形落葉還帶著隱約的清香，只是湊近聞就消失了。

喬柚盯著落葉上清晰的樹葉脈絡，忽然有些恍惚。

那時候他幫她摘了頭頂的落葉，那枚落葉被她和糖紙一起夾進了相冊，存做一片溫暖的回憶……

可惜沒能帶來，可惜他也不在。

喬柚惋惜間將落葉放回原處，又理了理風衣，決定順著原路回去。

只是她一擡眸就楞住了。

回憶裏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來時的路上。

秋日燦爛的銀杏林裏，那個人緩緩向她走來。

一切都恍若夢境。

喬柚輕輕眨眨眼睛，想要確認真假。

樹葉搖曳的聲響和傍晚吵鬧的鳥鳴在這個瞬間都消失了。

安靜的林間只有他高大挺拔的身姿。

喬柚屏住呼吸，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她張了張口，要呼喚他的名字。

可她沒有辦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喚出了那兩個字，因為倏地加速的心跳，蓋過了她的聲音。

好在身影很快走近，在她面前站定。

熟悉的藥香在這個瞬間濃郁起來。

喬柚擡起頭想要看他，但是他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因為下一秒她就被用力擁進懷裏。

胸膛有力而炙熱的心跳，瞬時沖淡了秋日的涼意。

平時清冷的仿佛枝頭冬雪的他，此刻的擁抱卻遠比想象中要溫暖。

明明他什麽都沒說，喬柚卻感覺自己被溫柔的撫慰了，一種安心又踏實的感覺的漫上來。

過了許久，當機的大腦才緩慢開始運轉，她在他的胸口輕蹭，問他：“你怎麽來……”

她的話音未落，環繞她的臂彎忽又緊了幾分，像是要將她徹底揉進身體裏。

但很快他就松開懷抱。

在喬柚沒有反應過來時，他的手指觸上她的下巴。

應是練琴，他的指腹比想象中要粗糙，但琴繭和皮膚摩擦的觸感並不讓人討厭。

他溫柔地擡起她的下巴，低下頭，吻在喬柚唇上。

這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

只輕輕沾到喬柚的唇瓣就迅速退開。

喬柚瞪大眼睛，看向楚遇。

楚遇漆黑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和他慣常沈靜氣質不符的慌亂，似乎在自責自己剛剛的沖動。

但是很快他便定定地凝視著喬柚的眸子，沙啞的聲音在喬柚耳畔響起：

“和我交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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