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柚平覆了一下心情, 忍住往後翻策劃書的沖動，擡起頭來，正好對上周耘的目光。

周耘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到了她的對面的沙發, 金色鏡框片後的目光溫潤, 正安靜的看著她。

她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這是？”

周耘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並沒有說話, 只示意她繼續看後面。

喬柚低下頭，將文件往後翻了一頁。

這時方總在一旁開了口：“今天叫你過來其實有兩件事, 一件是你剛剛看的這個合約。DT娛樂那邊對你上次給寓見樂隊拍的照片很滿意，所以想和你續約, 未來一年寓見樂隊的拍攝都想交給你。”

“按理你在休假, 但是我覺得你和寓見樂隊那邊關系不錯, 我就幫你把這份合同單獨拎了出來。具體合約內容我已經找法務幫你把過關了，你如果同意, 可以簽一下，酬勞那塊還是很好的，比正常價格高出不少出來。”

喬柚翻著那份策劃書, 聞言擡起頭來，道：“可以簽，我沒問題。”

方總點點頭，跟著提醒了一句：“就是如果簽了，這兩天就有個挺急的拍攝任務，是個雜志訪談，有實效要求但是拍攝任務倒是不重，你可以嗎？”

喬柚聽到這裏, 腦中居然一晃而過楚遇的身影。但是很快她轉念想, 畢竟是給樂隊四只拍照, 也不見得次次都會碰到他吧？

於是她道：“那我現在簽了吧，後續流程公司也可以先走起來。”

方總點點頭：“也好。”

喬柚拿著合同正要找筆，一只筆已經遞了過來。

是只很漂亮的黑色烤漆鋼筆。

喬柚擡眸看過去。

何曦剛遞了筆過來，沖她溫和笑笑：“習慣帶筆”。

喬柚接過來，輕聲道了謝。

她簽好合同，又重新翻開那本厚厚的策劃書。她看書一直就比較快，加上心裏對這個策劃充滿好奇，所以閱讀速度比平時更快了幾分。

見她看了不少，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周耘突然開了口：“感覺怎麽樣？”

雖然沒有全部看完，但是喬柚差不多已經知道策劃的內容了，於是她合上策劃書，將策劃書輕輕放在面前的茶幾上。

她並沒立刻回答周耘的問題，而是抿著唇盯著那份策劃的封面。

方總的辦公室和晴嵐其他部門負責人的配置一樣，靠窗的那邊是一面很大的落地窗，剛剛下過雨，玻璃上還殘留著雨水蜿蜒的痕跡，在不甚熱烈的夕陽下閃著晶瑩的光。

喬柚坐著的位置恰好就挨著落地窗，她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裏，栗色的長卷發在腦後綁了個松松的發髻，露出一段線條優美的項頸。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麽。

過了一會，她擡起頭來看向周耘，斟酌著開了口：“這份策劃是想讓我做什麽？節目的攝影師？”

周耘靠坐在沙發上，輕輕搖搖頭：“不是。”

喬柚的目光在方總和何曦面上轉了一圈，試探著問：“技術支持？因為我有野外攝影經歷？”

周耘見她不敢猜，也不為難她了。他擡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都不是，他們想請你做嘉賓，直接參與節目錄制。”

雖然這個策劃書看到後面，喬柚就隱隱約約有點預感，但是真的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她還是下意識地睜大了眼睛。

周耘的視線在喬柚的驚訝的面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就移向窗外，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又站回了窗邊。

他插著兜望著窗外，也不知道他究竟看見了什麽，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我是覺得有機會再去看看那些地方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你怎麽想了。”

周耘的語氣很輕，輕到仿佛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窗外夕陽不知何時又墜落幾寸，周耘的身影隨著光影的變換隱進夕照之中。

喬柚在這個瞬間忽然就想起了姑姑喬瑾。

喬瑾第一次帶周耘給她認識是在高二那年的暑假。

那天她突然接了喬瑾的電話說請她吃大餐，喬柚來了興致，飛奔出門，去往約定地點。

後來，也是在這樣一片金色的夕照中，她見到了手牽著手滿臉幸福笑容的喬瑾和周耘。

一晃好多年過去，自己居然也要到了喬瑾的當年的年紀。

只是一路兜兜轉轉，忽又來到了夢想臨近之處。

這時伴隨著哢噠一聲輕響，屋內瞬時明亮起來。

喬柚在恍然中回過神來，許是見辦公室太暗，方總開了燈。

喬柚猶豫了一下，看向周耘的方向，又問：“我能問下為什麽這個策劃會請我做嘉賓嗎？”

周耘轉過身來，他沒有看喬柚，只是在兜裏掏出個煙盒，夾出只煙，熟練地開了打火機，燃上。

猩紅的煙火在燈光下一明一暗，顯得寂寞又傷感。

少頃，他道：“這份策劃書送到我面前的時候，我也很詫異，特別是他們點名請你做嘉賓，我和策劃人見面之前，抽空看了下投資方。”

“投資方只有一個，是個幹幹凈凈的老牌集團。”

“後來和策劃人聊了聊，他說這個策劃之前擱置了挺久，最近才有投資人找來，那個投資人似乎也挺有想法，和他探討了一陣子，修改調整成現在我們看到的這個方案。”

“他也提到了，節目裏需要一位對自然生態專業熟悉，綜藝流程也了解那麽一點，最好形象又好的人。”

“策劃組從其他渠道了解過你，知道你在參與時尚攝影前那些經歷，覺得你就是最符合的人選。他們也把收集到的其他人選給我看了，我挨個過了一遍，確實是你最適合。”

“另外，畢竟這是一個綜藝，安全性各方面最後都會再確認一遍，所以幾乎沒有什麽危險性。”

“叫你來之前，我還在想這個綜藝策劃案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說到這裏周耘就停住了，他轉過頭來看著喬柚，頓了頓才道：“不過你也不用有負擔，我說這麽多也只是給你一個參考的方向。你今天不用急著給答覆，可以再想幾天。”

喬柚怔了一下，道：“謝謝。”

周耘又一指旁邊的何曦：“因為畢竟要上電視，小何在綜藝營銷公關這塊領域可是專家，之前參與過的節目效果都很好，我今天特意叫他過來和你聊聊，你要是有問題可以多問問他。”

喬柚轉過頭看向何曦，何曦謙和地和她笑笑：“談不上專家，只是比你早涉獵一點點，有問題我們一起探討。”

喬柚倒是沒想到何曦被叫來是為這個事情，有些感動，急忙道謝。

周耘隨手在煙灰缸裏暗滅了煙頭，又道：“當然我也有那麽一點私心，這個策劃案挺有潛質，如果你確定參與，我也準備投點錢。”

“你們兩個人去聊聊吧，我和老方兩個老人家就不參與了。”

喬柚和何曦離開後，周耘又點了一只煙，深深吸了一口，忽而轉頭對方總道：“那個何曦是不是對喬柚有點意思？”

方總琢磨著周耘話裏的意思，想了一下剛剛何曦的反應：“你這麽一提倒是有點，不過我估計他追不到。”

周耘有些訝異，問：“為什麽？”

方總笑了起來：“你這個侄女這麽優秀，喜歡的人自然多啊。我知道最近鬧的沸沸揚揚上新聞的禦風，就在追她。上次小喬不是幫寓見樂隊拍攝嗎，我去了現場，看她和那個禦風的關系好像有些特別，兩個人應該互相有點好感。”

周耘楞了一下，道：“禦風？是那個聲帶受損的寓見的主唱？真名是不是叫楚遇？”

方總點頭：“對啊！你知道？”

周耘蹙起眉。

很多人只知禦風，不知他本名，或是看談吐猜出他家境優渥，卻不知道他的真實家底。

也許是楚遇從不直接參與生意上的事情，幾乎沒人知道他就是楚氏集團從不露面的小公子，但偏巧周耘和楚妍有過不少次生意上的來往，也曾在很多年前參加過楚家的家宴，恰好見過還是少年的楚遇。

看今天喬柚的反應，應是半點不知情。

所以原本他以為的幹幹凈凈的投資方，此時想來也是有那麽一點不可言說的小心思。

方總見周耘默不作聲，便問了一句：“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周耘指尖的煙在空氣中晃了晃，餘下半縷殘影。

他輕笑了一下：“沒有，只是感慨有人比我當年還費心思。”

喬柚和何曦就近去了之前去過的酒吧，不過這次她老老實實的沒敢沾飲料，只吃了牛排。

而何曦確實對這塊領域很熟悉，這份策劃書他應該也提前看過，吃飯間他提點了不少註意點。

喬柚默默記下，準備回去再琢磨要不要簽。

和何曦聊完已經挺晚了，道別後，喬柚開車回家。

一路夜色漫漫，之前還沒什麽實感，現在一個人靜了下來，喬柚忽然覺得下午發生的一切都恍如夢境。

鬼使神差間她踩下剎車，在便利店門口停下。

下車，鎖門。

她進便利店拿了幾罐子啤酒，路過收銀臺時，餘光一瞥掃見櫃臺上新品上新的蛋黃酥。

她盯著包裝盒裏的那抹黃色，猶豫片刻後，最後拿了一盒蛋黃酥和啤酒一起結了賬。

家裏父母已經睡下，喬柏在屋裏看書，見她回來打了個招呼便繼續溫習去了。

喬柚拿著購物袋進了房間，洗澡換了衣服，坐到桌前，翻開策劃書。但是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心一點都靜不下來，她索性開了罐啤酒，坐到窗邊的沙發上慢慢喝著。

窗戶被開了一條小縫，夏夜的風執拗的往裏鉆，帶來半聲蟬鳴。

喬柚就在這溫暖的空氣中喝完了五罐啤酒。

而蛋黃酥她只咬了一口便放下了，總覺得比起楚遇做的還是少了點什麽。

也許是酒精作用，也許只是心裏的暗示，喬柚拿起那份策劃案走到喬柏門前。

她敲開門，對喬柏道：“幫個忙，我喝了酒不能開車，你能送我去姑姑的房子那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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