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和趙玉澤幾個驅車回到宮裏的時候，也就剛過了巳正，大家下了直奔明心宮麟趾殿探望安瀾。明心宮內一派喜氣，侍兒們個個喜笑顏開，江澄幾個邁步進了內殿，見安瀾正在右邊屏風裏面的大床上躺著，明帝坐在床邊椅子上打盹，新生的小皇子安安穩穩地睡在屏風旁的嬰兒床上，一個乳父坐在嬰兒床下的小凳子上，一眼不眨地看視著小皇子。

江澄幾個見小皇子睡得香甜，也就沒敢高聲說話，從趙玉澤開始，大家輪流低聲細語地上前問候了安瀾便各自告辭回殿。江澄是最後一個上前去的，他細細看了一眼安瀾，見安瀾雖然很是疲憊，但是看上去精神很好，胖了一圈的神仙容顏上都是滿足的笑意，他暗道看來安瀾生產還算順利，當下柔聲道：“臣侍恭喜皇後，皇後看上去精神很好，想來夜間一切平順，看來小皇子是個體貼的孩子，懂得心疼他父後呢。”

安瀾低聲道：“有子萬事足，我今兒個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我看著小皇子啊，我就覺得世間的一切都比不上他重要。就是男兒家太容易受氣了，等他長大了也不知道嫁個什麽樣的妻主，也不知道妻主脾氣好不好，一想到這個啊，我就發愁。”

江澄驚訝地道：“這才剛出生呢，哪裏談到妻主，再說了皇子嫁給誰誰不得捧在手心裏啊，還敢給皇子氣受？”

安瀾低聲道：“那也不一定，蘇澈的父親不也是皇子嗎？他還不是有了庶出的弟弟蘇泓？昭慶長皇子還是嫡出皇子呢，他妻主葉世珍還不是有五六個侍夫小郎？在妻主面前還不是得一樣的賠小心爭恩寵？賠了小心爭到恩寵的都算好的了，老一輩的裏面也有過得連侍夫都不如的皇子呢。”

江澄聽了也很無奈，但不想在安瀾剛生產時談論這些個，於是柔聲勸道：“這事說起來還早呢，皇後不要太過憂慮了，橫豎還有十幾年呢，皇後瞧著誰家女兒好，慢慢地給皇子挑個溫柔體貼的可心如意女子做妻主，皇子將來必不受氣的。”

安瀾一笑，不再說話，江澄見狀知道自己可以告辭了，剛說了一句：“皇後好生歇著，臣侍明個兒再過來請安。”便見旁邊坐著打盹的明帝忽然睜眼道：“這不行，得讓她們趕緊生個女兒。”江澄一怔，問道：“怎麽了陛下，讓誰趕緊生女兒啊？”

只見明帝一揉眼睛就坐直了身子開始屈指算：“弦歌家就一個正夫，連個兒子都沒有，梁相家一個庶孫一個嫡孫，阿淳和鳴鸞沒成親，董卿和寧滿也沒成親，林征好不容易納了個子墨也只生了個兒子，陳語陌七個夫郎連個兒子都沒有，關誦還沒成親，關吟連個正夫人選都沒有，安琪才成親，還沒聽說有喜訊，楚家楚宙還沒有女兒，岳飄還沒孫女，錢文婷只有四個兒子，葉衡年紀不小可連個兒子都沒有，蘇澈還沒成親，向錦還沒成親，鄭嵐家倒是有個孫女，可朕不想跟她家結親，算來算去只有秦侯家語和公子懷著一個，可還不知道是女是兒，就算是個女兒，也比皇子小呢，罷了，大點小點不重要，關鍵是這才一個不夠分啊，小語也有了身孕，朕最起碼有三四個皇子，可沒有同齡的小姐，讓他們嫁給誰去？”

江澄聽了目瞪口呆，還沒等他驚訝勁兒過去，便聽安瀾道：“陛下說得何嘗不是呢？真真是愁死臣侍了。按說這些人家裏面阿淳和鳴鸞是最好的，偏她倆到現在都不成親，真是急死個人了。澄之回頭催催鳴鸞，讓他趕緊嫁了吧，別再拖了。”

明帝聽了連聲道：“對對對，催催鳴鸞讓他嫁了，還有那個顧家小璟，讓他也別矜持了，趕緊地答應向卿，還有蘇澈他到底看上了誰？看上誰朕都給他賜婚，哎喲，還有那個關吟，也別左挑右選了，抓緊找個男兒成親。”

江澄聽得真是哭笑不得，然而明帝和安瀾兩個正如民間所有生了兒子的母父，愁容滿面又憂心忡忡，他便也不好玩笑的，當下微笑道：“其他的倒也罷了，阿澈若是聽到不管他看上誰陛下都給他賜婚，一定會開心地跳起來的，臣侍明個兒就去告訴他，臣侍原本以為他要再過兩年才能嫁呢。”

明帝聽了問道：“為何要過上兩年才能嫁啊？”

江澄輕聲道：“阿澈多半還沒要到楚家的婚書呢，按姚天規矩，未婚男兒死了妻主，得三年後才能嫁人呢。”明帝聽了皺眉道：“朕忘了楚霄這一茬了，不過澄之還是轉告阿澈，他看上了誰盡管告訴朕，朕自會與他做主。”

江澄聽了輕施一禮道：“臣侍代阿澈謝陛下厚恩。其實也不一定非要門當戶對的人家來嫁皇子啊，只要女兒家人品好，家中是世代清白的官宦人家，也不見得就不行啊，像工部郎中謝琳，她為人很方正的，她家正夫是禮部員外郎馮兆雪的哥哥，這馮正夫三月初才給謝琳生了個女兒，還有今年的狀元謝希然，她家也有女兒了，就是不知道她女兒幾歲。”

安瀾聽了立即道：“那個工部的謝什麽，她家女兒三月才生麽？那倒是和皇兒年歲合適呢，就是不知道長得醜俊。”

明帝搖頭道：“朕還是想和弦歌家、阿淳家結親，彼此門當戶對又知根知底的，皇兒將來必不受氣的。這個鳴鸞到底幾時嫁啊？他要是七月裏嫁了，明年這個時候說不準就有個女兒了，比皇兒也就小一歲，男兒比妻主大個一歲兩歲也沒什麽的。這兩日休沐是個空，澄之去勸勸他。”

明帝既這麽說了，江澄暗道自己也有陣子沒和關鳴鸞、蘇澈小聚了，橫豎在宮裏閑著也無聊，幹脆去找他倆小聚。於是下午就帶著秀兒去了宜陽坊酒家，讓那酒家阿軒去派人知會蘇澈和關鳴鸞：“就說江大人今個兒請客，讓他倆過來消暑。”

江澄和秀兒在酒家坐了有兩三刻鐘，關鳴鸞就和徐淳聯袂而來，徐淳一見他便笑道：“澄之怎得這般有興致請我們消暑，可是有什麽喜事？”

江澄笑道：“沒喜事就不能請客啦，在下手頭寬裕，想哪天請客就哪天請客，用不著等有喜事。”

關鳴鸞聞言揚眉道：“你既是要請客，何不多請兩個，怎得只請我倆？”

江澄笑道：“你還想請誰，只管派人去請，我付銀子就是了。”

關鳴鸞聽了便喊了那阿軒來：“派人去向大人家、顧公子家、林大人家，就說我請他們來消暑。”

江澄聽了暗道向錦和顧璟也來，那今個兒倒是省事了。當下江澄與關鳴鸞同坐，徐淳自坐另一桌，三個人邊閑聊邊等其他人，關鳴鸞率先道：“澄之今個兒究竟有什麽事？”

江澄微笑道：“宮裏皇後生了個皇子，你倆知道的了？”

關鳴鸞點頭：“上午陛下派人去給阿淳報喜，剛剛阿淳去找我，我也就知道了。”

江澄點頭道：“這是位嫡皇子，陛下自然看得重，今個兒我去請安，陛下和皇後兩個就說起來宮裏已有兩位皇子，可合適的結親人家卻沒幾個，陛下和皇後都看中了你們兩個，想要鳴鸞你給阿淳生個女兒將來好娶皇子。”

關鳴鸞聽了一臉的不可思議：“我幾時嫁給阿淳都不一定呢，就算是嫁了也不一定就有運氣生女兒，陛下和皇後這想得也太美滿了吧？”

江澄微笑道：“陛下和皇後都中意你們兩個，想把皇子嫁給你們家，怎得能叫想得美滿呢你倆下個月成了親，明年生了女兒，過上十幾年小姐娶了皇子，這才叫美滿呢。我看你倆挺要好的了，究竟幾時成親啊？”

徐淳聽了苦笑道：“哪有那麽容易，我和鳴鸞剛吵了一架，差點鬧崩呢，哪裏說得了幾時成親呢。”

江澄聽了倒是很出乎意料，問道：“你倆為何吵架啊？”

關鳴鸞道：“澄之你來評評理看，她一從白虎回來，就把她的侍兒給遣嫁了，這不是逼我麽？她去白虎之前我才跟她說過，要過上一年半載再成親呢，這才幾天啊，她就等不得了？”

江澄愕然道：“阿淳那個侍兒跟了她多年吧？怎得說遣嫁就遣嫁了？”

徐淳語氣溫和地辯白道：“鳴鸞冤枉我了，我哪敢逼迫鳴鸞啊，實在是覺得我這一年全幅心思都在鳴鸞身上，將來鳴鸞進了門我多半就更沒心思寵冰兒了，不如趁他年輕嫁了他，省得將來我冷落了他，鳴鸞心裏也不痛快。當然我也沒有虧待冰兒，我給了他八百兩銀子，又幫他挑了個兵部的小吏，那小吏極老實的，又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事，不敢苛待他的。”

江澄著實有些吃驚，沒想到徐淳肯為關鳴鸞做到這個份上，不由得笑道：“你和柳相不愧是好友，這情有獨鐘的做派，還真沒幾個女兒及得上的。”

關鳴鸞撇嘴道：“她只管她心裏舒坦，她也不替我想想，被人知道了，還不人人說我心胸狹窄連一個侍兒都容不下啊？背上個嫉妒不肯容人的名兒，我嫁過去日子會好過麽？”

徐淳十分肯定地道：“不會不好過的，你放心好了，你也知道的，我家只有嫡父和生父，都是最慈愛不過疼惜晚輩的，再說了誰敢給你氣受，我豈會善罷甘休呢？”

關鳴鸞皺眉道：“你不善罷甘休，你還能把背後說我是非的人都吵一個遍啊？”

徐淳道：“怎得不能？鳴鸞你要相信我啊。”

江澄看他倆爭吵，忍不住搖頭笑，忽然聽見水晶簾響，一擡頭蘇澈已經邁步進來了：“澄之今個兒請客，我就不客氣了，要吃上一頓好的。”擡手一招，喊了那阿軒來，說了幾個菜名給他，那阿軒自去忙碌了。

江澄微笑道：“我今個兒是來給阿澈你道喜的，陛下說無論你看上了誰她都給你賜婚，你趕緊趁這機會把和李小姐的事情定下來吧。”

蘇澈道：“陛下怎得忽然如此豪爽了？這麽皇恩浩蕩的，我可有點發蒙呢。”

江澄微笑：“發什麽蒙，陛下一向寬仁厚德，楚霄剛走的時候陛下就說過她只當楚霄死了，讓你過得三年另嫁他人，而今不過是提早了一些而已，有什麽值得驚訝的？”

蘇澈道：“就是提早了一些是個麻煩，哎，我也不要陛下賜婚了，犯不著為了我讓陛下跟楚家鬧翻，婚禮這種事有沒有的我也不在乎了，不瞞你們三位說，我已經給了阿蔚銀子，讓她買好了一處宅子，七月初八我就打算搬進去和阿蔚一起住了。若是陛下要賜婚，就等兩年半之後吧。”

“啊？這能成嗎？要不讓陛下出面找楚尚書談談，或是請柳相出面把楚家的婚書要過來，總好過沒名沒份的成親啊。”江澄甚是吃驚，立即出言勸阻。

關鳴鸞也道：“阿澈你不要一著急就沖動起來，男兒家沒有婚書就住在女兒家裏，只怕會有人上門找你麻煩啊。”

蘇澈搖頭笑道：“我自從認識了阿蔚，便不斷托人去找楚家要婚書，奈何楚大人死活不肯給，去的人說得不著痛癢，自然不管用，說得激烈了，楚大人就哭她那苦命的女兒，說什麽既然已經和玄武開了戰，那霄兒早晚有一天可以回來的，等她回來了見夫郎已經嫁了人，她怎麽對得起霄兒，這麽著三四回，我也就不指望要到婚書了。若只是楚家這邊麻煩也就罷了，關鍵是我娘親和我父親都認為楚家可憐，非要我過三年再嫁，她們倆跟楚家站一邊，這還能怎麽樣呢？所以我也煩了，不跟她們啰嗦了，索性先和阿蔚在一起再說。至於會有人上門找麻煩，那不過是些地痞流氓，有林侯鎮守京城，有鳴鸞你做刑部尚書，會有人敢輕易上門欺負我嗎？阿蔚又同意我婚後繼續做官，我有官職在身呢，豈會任人欺負我呢？”

江澄聽了真是百感交集，憐惜地道：“只怕這樣做之後，會有些多事的人見了你就說些閑言碎語，被人指指點點你可受得了麽？”

蘇澈嘆氣道：“澄之你怎麽這麽呆，我不和阿蔚在一起，就沒人說我閑言碎語了，就沒人對我指指點點了？自從楚霄走了之後，朝裏面部裏面，當著我的面說三道四的都不是一個兩個，可我能為了她們就讓自己不快活嗎？再說了你會這麽說我嗎？鳴鸞會這麽說我嗎？阿征會這麽說我嗎？可見說這些的人都不是我的朋友，既不是我的朋友，我管她們呢？”

江澄聽了真是又佩服又心疼，半晌方道：“定在初八成親是吧，那天我一定去賀喜。”

關鳴鸞也道：“那天我也去的，阿淳你去不去？”

徐淳道：“鳴鸞你去我豈能不去？自然要一起去給阿澈撐場子，我去請請弦歌，爭取把她也拉去。”

江澄暗道若是自己與關鳴鸞、徐淳、柳笙三個都去，那蘇澈的婚禮定然不會過於寒磣。

此時酒家阿軒進來請示道：“菜都做好了，關大人讓請的客人還沒來全，是即刻上菜呢還是再等等？”

關鳴鸞道：“奇怪，怎得向錦和小璟、阿征還不來？”

一語未了，便見阿軒派出去請人的婢女進來報道：“向大人和顧公子都沒在家，兩家都說出去避暑去了，林大人本來要來的，剛出門，林瑤小姐家的婢女便把她請過去了，說是林瑤小姐被人砍傷了，家中沒頂門壯戶的，請林大人趕緊過去看看。”

徐淳聽了驚訝道：“在京城裏怎得被人砍傷了？莫非又有奸細在城裏作祟？”

關鳴鸞道：“哪來那麽多奸細，上次的奸細最輕的也判了個流放三千裏，哪裏還有奸細敢來我們凰朝撒野？”

江澄心中猜測林瑤被砍，多半是因她和齊苗的事，只是不知砍人的是葉家還是顧家，也不知這齊苗眼下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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