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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回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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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將他帶往最開始給他安排的那個偏殿,先讓史燕夢給他診了脈,又讓男醫士幫他查看了傷勢,他伏在枕頭上,靜靜候著診斷結果,沒多一會兒,那男醫士又進來了,給他後背上抹了厚厚一層化瘀止痛的藥油,又給他貼了一幅治跌打損傷的膏藥,那醫士離開,秀兒也沒再給他穿上衣,直接拿一床夏日薄被輕輕地蓋在他身上。他剛道了一句:“你倒是扶我起來呀”,便聽明帝道:“你這會子又不出去,急著起來做什麽,且睡著,幾時醒了幾時用膳。”

他聽得皺眉,問道:“史太醫怎麽說,皮外傷還是?”畢竟是自己的身體,他還是比較在意有沒有傷到臟腑。明帝恨恨地道:“萬幸是皮外傷,若真傷了臟腑,朕非斬了那廝不可。”

他盡量語氣輕松地道:“算啦,咱們就要班師回京了,別人家都喜氣洋洋的,就她們梁家被斬了一個,梁相心裏豈能舒服?她老人家一把年紀坐鎮京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橫豎董侯會打她一百板子,她又被我刺了一劍,怎麽著也得是皮外傷,兩邊扯平啦。”

明帝微微嘆氣,拉了一個繡凳,坐在他的床邊,握著他的左手道:“卿就是脾氣太好了,總想著息事寧人,當初那個‘寧’字封號,還真是貼切。”提起寧字封號他倒想起那日所見的小兵,於是幽幽地道:“臣侍也在想呢,福壽康寧簡安,這六個字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前個兒見了個小兵,她姐姐娶了樊公子,也就是當初的福貴人,據她說起,樊公子已經生了兩個女兒了,他當真是個有福氣的。想來那壽貴人和康貴人也都過得不錯,倒是簡貴人和安貴人去年才出宮,不知道如今過得怎麽樣了。”

明帝吃驚地道:“阿樊居然有兩個女兒了,這的確是有福氣的,怪不得當初德親王將他薦給朕的時候,說他有宜女之相,朕那會子年輕,不怎麽在意這些個,泉兒入宮後他就和壽貴人、康貴人一起辭宮了,朕大大方方同意了,說起來他們三個也就在宮裏待了不到一年吧,朕每人賞了五百兩銀子做陪嫁,也不算虧待他們。算起來簡貴人和安貴人,在宮裏待到去年才離開,朕也只賞了五百兩,似乎有些不大對得住他們,回京後江卿記得提醒朕,再每人送他們五百兩吧。男兒家手頭寬裕些,在妻主跟前就硬氣些。”

他默默盤算,七年韶華換了一千兩銀子,雖然不算多,可是一個陣亡校尉的撫恤銀也不過是五百兩,對比之下,還算過得去吧。他正這麽想著,便聽明帝繼續道:“簡安辭宮的時候朕對外宣稱他倆滿齡了,其實沒有的,他們兩個當初年齡就小,進宮的時候一個十三歲,一個十四歲,到今年也都還在宜女之年,想來多半也懷孕生女了。”

他沒有接話,腦海中努力思索那兩個安分的少年,卻只記得一個是圓圓臉,一個是嬌小的個子。明帝也好久沒有講話,他以為明帝已經離開的時候,忽然聽明帝柔聲道:“回京後朕給卿換個封號吧,‘寧’字雖好,朕卻不想讓卿總這麽委屈自己”,明帝說到這裏頓了一頓,他知道還有一層緣故是明帝不便講出來的,這個“寧”字很容易讓人想到他原本的姓氏,明帝近來出於對他名聲的愛惜,並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他便是寧粲這件事,他本就對這些無可無不可,當下低聲道:“陛下喜歡哪個字就換成哪個字吧,這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陛下做主就好。”

明帝笑道:“卿在朕跟前也太柔順了,真是朕說什麽就是什麽。”他聽了心下卻是一苦,明帝喜歡的都是有脾氣有性格的男兒,他本想酸酸地說一句陛下不喜歡柔順的男兒吧,可是想想沒必要講的,這話除了讓明帝尷尬讓自己心裏添堵還能有什麽作用呢?

然而明帝卻繼續道:“朕得讓梁相承卿的人情,回京後把卿的位分給晉了,至於封號,讓梁相幫卿挑一個吧。”他雖然沒弄明白梁相承人情和他晉位有何關系,又猜測多半是晉一級,由修儀升昭儀,這也不算什麽太大的驚喜,面上卻仍做出欣悅的語氣,柔聲道:“臣侍謝陛下恩典。”

在行宮中一連歇了三天,到六月十八日上午他是無論如何也歇不下去了,不為別的,這日凰朝大軍要對芳暉縣發起猛攻,他怕羅幻蝶和沈名菡兩個忙不過來,便不顧明帝反對,堅持去軍需營當值。羅幻蝶見他去營中視事,還道他有些過於操心,她和沈名菡兩個忙得過來的,他笑笑不答。這日下午董平南在芳暉縣北邊設伏擊敵成功,斬殺了一千多人,俘虜了五六千人,繳獲了大量輜重,明帝傳令在行宮設宴慶功,沈名菡前去管理宴席膳食,他和羅幻蝶兩個一人登記錢糧輜重,一人安排輜重入庫,忙得焦頭爛額,晚飯都沒顧上用,羅幻蝶便笑著對他言道:“果然大人有先見之明,這事情一忙起來,只嫌人手不夠。”他微笑道:“我這是經驗之談,也不算什麽先見之明,倒是幻蝶你以前沒做過這些的,剛一上手就有模有樣,才是真正難得。”羅幻蝶左右看看,低聲道:“大人,打下了芳暉縣,是不是得有個新郡守啊?”

他點頭:“那多半是要的,你看寧邊、華林、晴野三縣咱們都派了縣令的,這化南郡肯定要有個咱們的人做郡守的,只是不知道陛下和柳相想要委派誰去。”

羅幻蝶道:“大人,若是機緣湊巧,您能說得上話的話,請大人幫屬下在陛下面前美言兩句。”

他聽了勸道:“沿邊郡守,這是個苦差事呢,你若耐些日子,也有升遷的機會的。”

羅幻蝶道:“大人知道的,屬下一是功名心重,二是不想回京,這個差事於屬下甚是合適,還請大人幫忙。”

他點頭道:“我過會兒去看看,能不能成的,看機緣吧,或許陛下和柳相有別的人選,你先別抱太大的期望。”

亥正時分,江澄方才忙完軍需營的差事,前往主殿,主殿中明帝和柳笙、董平南、向錦幾個果然在商議回京的事,他進去的時候,董平南正跟明帝談起董雯的婚事:“老臣的意思,關帥不能回京,請求陛下主婚,老臣也隨著關帥,請陛下給小女雯兒主婚。”

他聽了問道:“董侯要留守麽?”

明帝點頭道:“偵候剛剛探報說高敞只帶了幾萬人馬回京,把六萬精銳都留在了水竹郡,朕自然也得在芳暉縣留上幾萬兵馬,阿瑛仍需養傷,只有辛苦董侯留守了。”他點頭,董平南繼續道:“關帥給關誦擇了七月初六日成婚,讓雯兒晚上幾天,七月十二日吧。”

明帝點頭,道:“這個容易,屆時朕主婚,柳相證婚,梁相觀禮,保準給阿雯辦得熱熱鬧鬧。”他聽了卻頗為發愁,無奈地笑道:“寧滿沒什麽嫁妝,委屈阿雯了。”董平南豪爽一笑:“澄之說哪去了,滿兒那孩子我極滿意的,什麽嫁妝不嫁妝的,到了董家自有他的衣食。”

談完董雯的婚事,柳笙便提了個主意:“京畿營、堅州大營、白虎士兵共留下七萬人,其餘人馬全部跟著回京,一是多費糧食,二是也沒必要,估計今夏高敞是不會再發動攻勢了,不如趁這個空,賞士兵們四十天假,讓她們該回家探親回家探親,該娶夫郎的去娶夫郎。回家的士兵月俸照發,每人再補兩百錢做川資。留守的士兵每人發六百錢做安心錢,隨扈的士兵每人四百錢,陛下以為如何?”

明帝點頭表示同意,又道:“白虎回家探親的士兵們多發一百,澄之看大概要多少銀子?”

他粗略計算了下,報道:“大許是六萬銀子上下,芳暉庫中有錢十五萬貫,足夠發放的。”

明帝道:“那就這麽著吧,翌日一早董侯通知三軍,放假探親的上午領錢,留守的下午領錢,隨扈的後日一早領錢。”

向錦見狀,插話道:“陛下,微臣一心傾慕那顧璟顧公子,此番顧公子立功還京,微臣想再去顧家提親,若是顧家許了親事,微臣想向江大人求個人情,微臣給顧公子出代役銀,請江大人準許他與微臣成親,婚後顧公子想要繼續從軍或是做官,微臣都聽他的。”

明帝笑道:“向卿你著什麽急,你都不知人家小璟答應嫁給你不,你就先談成婚,還想著婚後,這想得太早了些吧,按騎射苑起初定的規矩,男兒一年內不得嫁人,你這請求讓澄之很為難啊。”

江澄對此倒沒什麽意見:“士兵們既有四十天假,沒有個只準女兒娶夫不準男兒嫁人的道理,代役錢不必出了,只是一年役期未滿,銷假後需得繼續服役,不然等秋涼時節戰事再起,去哪裏招募兵馬呢?”

柳笙點頭道:“這麽著,能不能娶到手,那就看你阿錦的本事了。”

談完了士兵們,明帝便談到化南郡的郡守人選,柳笙和明帝兩個議了兩三個人選,都沒有定下來,柳笙道:“這卻是有些難,沿邊郡守,既要有才幹,又要年富力強,可任大事,還得最好是個進士,還不能遠在天邊,這一時去哪找合適的人呢。”

江澄見狀就把羅幻蝶有意效力邊陲的話講了,又替她說了許多才情倜儻適宜任職的話,柳笙聽了便笑了:“我一開始就想著這個羅幻蝶了,別的不說你就看她那日進殿來替澄之叫屈的那番說辭,就知道是個智謀夠用的,只是她若留守化南郡,澄之身邊就只剩沈名菡一個了,澄之這傷勢還沒大好吧,忙得過來麽?”

明帝聽了也有些憂慮,江澄忙道:“也就翌日和後日忙一些,等一踏上回京的路,就沒什麽忙的了,這和出征的時候,歸家在即,誰還在乎在路上吃得好不好呢?屬下和沈大人糊弄著也就過了。

明帝拍板道:“就這麽著吧,阿錦你明日一早擬旨,任命羅幻蝶為化南郡郡守,以董侯為北境留守兵馬指揮使,以陸楊為寧邊縣駐守將軍。”

連著忙了兩日,將士兵的銀錢發放完畢,又把軍需營的輜重貼條封庫,委派了士兵看守,六月二十日下午算是一切收拾停當。當晚明帝在分野關設宴,勉勵董平南、陸楊等人。

次日一早,一萬八千兵馬扈從明帝浩浩蕩蕩返回京師。江澄原本以為來時用了五日,返程至少也得五日,哪知大軍歸心似箭,除了歇馬的時候,就不舍得停下。明帝更是惦記著安瀾即將生產,宮中只有一個得力的禦醫,見士兵們樂意辛苦趕路,也就順水推舟,大軍幾乎是晝夜兼程,僅用了三天半便趕回了京城。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將隨扈的騎射營士兵安置在騎射苑,叮囑了休假男兒要及時歸營,又囑咐了留宿騎射苑的士兵要註意安全,有事隨時稟報。江澄便與薛愷悅一起進宮去見安瀾。明帝和趙玉澤三個中午便已回宮,此時後宮眾人皆坐在麟趾殿中陪帝後湊趣閑聊,安瀾滿面笑容地道:“今番出師得勝,幾位弟弟功勞不小,本宮今日在殿中設宴,給陛下接風洗塵,給幾位弟弟消乏去暑。”

安瀾既是這麽說,眾人自然都湊趣道好,趙玉澤嬌笑道:“皇後哥哥,知柔哥哥做的櫻桃酒可還有麽?我上回沒怎麽喝到,今個兒倒想嘗嘗呢。”

安瀾溫和一笑:“知道小玉惦記著呢,我又讓柔兒做了好些,今晚大家都用些,不醉不歸。”

大家邊坐著閑聊邊等晚宴,見明帝不斷和安瀾低語一時間顧不上其他人,江澄幾個也就各自隨意,薛愷悅將小公主抱在膝上,父子兩個呢呢喃喃,趙玉澤去找冷清泉大聊新練的劍譜,林從和董雲飛兩個圍在顧瓊身邊,逗弄他抱著的長樂小皇子,小皇子四個月大,一逗就笑,正是好玩的時候,把林從和董雲飛歡喜得不了。

江澄看了眼旁邊坐著的陳語易,便悄悄坐過去,陪他聊天:“近來可有天天練字或是得了什麽稀奇古書麽?”陳語易搖頭道:“你們剛走那會兒有人賣了我一部古傳奇,看了十來天,這之後就沒做什麽了,這陣子也不知道怎麽了,每日裏倦得很,我見天個上午睡了下午睡,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連給皇後請安都減省了,好在皇後沒怪罪。”

江澄聽了也不得主意,猜測道:“許是天氣熱,天熱了人就容易犯困,過陣子涼爽些就好了。”他一轉頭,見沈知柔一個人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上,默然不語,看著怪冷清的,便問道:“知柔最近可好?”

沈知柔淡然一笑,沖他道:“多謝寧修儀掛念著,我這一個月畫畫畫養養花釀釀酒,日子倒過得自在,我正想要問寧修儀要個人情呢,只是覺得過於魯莽了些,不大好開口的。”

江澄一怔,忙問道:“什麽人情?知柔盡管講,能答應的我斷無不答應的道理。”

沈知柔笑得極為清雅:“寧修儀原本住的那個知春殿的院子,如今空著也是空著,我想向寧修儀討了來做花房,最近家裏又送了我一些稀罕品種,我那個院子快要種滿了,我跟皇後提過,皇後說知春院原是寧修儀的,得寧修儀同意了才行,不知寧修儀樂意嗎?”

江澄一楞,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陳語易就道:“知柔你這話不大合適吧,畢竟那院子是澄之以前住了十來年的,你一下子要了去,澄之想要去憶個舊都不行了。”

江澄思索了下道:“那院子我已經搬出來了,就不歸我管了,知柔要它做花房,倒也挺合適的,恰應了它那匾上的’知春’兩個字,只是這事知柔怕是得請示陛下,要陛下同意了才行。”

沈知柔聽了便看向明帝,柔聲問道:“臣侍想要寧修儀以前的那個知春院做花房,不知陛下可同意?”

明帝聞言從安瀾肩上擡起頭來,笑著道:“那畢竟是澄之之前住過的院子,柔兒何必定要它呢,朕另外給柔兒個院子吧,宮裏還有好幾處更大點的院子呢。”

沈知柔咬唇道:“可是陛下其他院子都離臣侍的暖香殿有點遠啊,只有知春院跟臣侍的暖香殿是毗鄰的,一早一晚的看顧花草,越近越方便啊。”

明帝聽了,似是有些為難,看著江澄沈吟不語,江澄見狀便笑道:“臣侍如今有了新院子了,知春院就給知柔做花房吧,明個兒臣侍去內侍省傳了泥瓦匠人,讓她們從墻上給知柔開個月亮門來。”

明帝溫言道:“江卿大度,柔兒要謝謝江卿哦。”

沈知柔聞言屈身行禮道:“柔兒多謝寧修儀,回頭得了新奇花朵,一定多送寧修儀兩支。”

晚宴的菜肴是少有的豐富,顧瓊指揮侍兒們把兩張自動旋轉的桌子拼成了一張大的,明帝安瀾居中,眾人依次按位分落座,宮中菜肴之精美,絕非軍需營的廚娘可以比肩的,趙玉澤和林從連連感嘆:“還是宮裏的飯菜精致啊,我好久沒吃這麽香了。”薛愷悅也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啊。”董雲飛則是一語不發,只管風卷殘雲狼吞虎咽。明帝在主位上連聲道:“幾位愛卿受累了,今個兒多用些。”

江澄也覺今晚菜肴格外合胃口,他下箸如飛,不知不覺中就吃了兩碗香米飯。侍兒們把櫻桃酒捧上來的時候,眾人更是歡暢,林從和顧瓊帶頭敬酒,直把明帝灌得熏熏然陶陶然,當江澄把手中酒杯捧過去的時候,明帝已經很有幾分醉了,但仍是對他言道:“身上還有傷呢,少飲些。”他心下感動,含笑坐回位置。

晚宴後,明帝毫無懸念地翻了沈知柔的牌子,眾人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江澄前往禮部衙門,先是和高瑩、馮兆雪兩個寒暄了一陣子,又和馮兆雪談及韓凝:“韓公子此番隨陛下回京,暫時住在柳相府上,兆雪可去探望過了?”馮兆雪香腮粉紅,道:“還沒有呢,我娘說讓我等兩天,等凝兒得了封賞後,再讓我帶著媒人去柳相府上提親。”他點頭,明帝應該很快就會有封賞下來,這倒不急。當下開始處理禮部的公務,高瑩給他遞上了一封請封貞夫的公文:“部裏自大人走後,一直沒什麽大事,就是昨個兒下面送來了給周公子請牌坊的文書,屬下看了哭了一場,這周公子的妻主打玄武陣亡了,周公子剛剛十九歲,膝下尚無女嗣,縣裏的英烈名錄送到了家,他當晚就自殺殉妻了,當真是有情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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