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六刻明帝回到界牌關，柳笙和陳語陌、向錦三個在城門下迎接，柳笙已經吩咐火頭軍給大軍做好慶功餐擺好慶功宴，三軍將士各自回營用餐，董平南和薛愷悅、趙玉澤、林從、董雲飛等人都隨著明帝在陸家大廳飲慶功宴。雖然鎮遠侯秦瑛受傷，但大軍拿下了分野關、趕走了高敞、俘虜了玄武近九千士卒，也算是很值得慶祝的勝利了。

江澄則沒能陪明帝飲宴，他剛隨著明帝進入陸家大廳，羅幻蝶就過來找他，言道今日受傷士卒甚多大夫醫士忙不過來，他忙從薛愷悅這一桌的宴席上抓了一個肉餅，拿在手上就隨著羅幻蝶出廳去安排。

到了軍需營中，一面讓士兵們帶人去樂州、饒州請大夫醫士，大凡是懂點醫術和藥理的都請了來，診金從優盤纏給夠，一面讓沈名菡和羅幻蝶親自帶人將軍需營中的金瘡藥理出來，按受傷將士的人數送於各營，由將校們發於士卒，爭取讓受傷士卒在大夫醫治之前先止血止痛。尤其叮囑了京畿營的徐婉，讓她務必派親隨士兵查看每一個受傷將士的情況，有問題立即上報。

秦瑛和餘彤幾個留在分野關，但京畿營的傷兵全回了界牌關休養，他不能讓京畿營的傷兵處於沒人管沒人問的狀態，那就太傷秦瑛和京畿營女兒的心了。徐婉答應著去了，徐婉剛走，騎射營的楚遙就過來了，請示道：“江大人，派人送的金瘡藥收到了，可男兒們今日受傷的有一百多個，男醫士只有兩個，有幾個受傷太重的若是不能及時醫治，怕是有性命之憂啊，大人看怎麽辦？”

江澄聽了想了想道：“已經派人去請附近州縣的醫者了，但是男醫士歷來稀少，怕是附近州縣也沒幾個，況且遠水不解近渴，等醫士到了這幾個傷重的多半就有危險了，醫者母父心，顧不得那麽多了，把那幾個傷勢重的擡到京畿營的醫帳中去，兩名太醫都在那裏。”

楚遙吃驚地問道：“這怎麽成呢？那都是未出閣的男兒，怕是寧死都不會讓女太醫給醫治的。”江澄聽了發急道：“楚遙你看著挺機靈，怎麽也是個呆子，命都沒有了，還管貞潔做什麽？再說了太醫們給醫治一下而已，又不會怎麽樣。快去，耽擱久了，送掉一兩條性命就不好了。”

安排完了傷者又核對今日的軍需消耗，又登錄陣亡將士名冊，天近子時，他和沈名菡、羅幻蝶兩個猶在軍需營中忙個不停。沈名菡擡頭看了看時辰，對他言道：“大人您該回去了，這些事明兒再做吧。”他看了一眼沈名菡，溫言道：“那日陛下不是沖沈大人發火，沈大人不必太小心，不過我確實得回去了。你們倆也別忙了，橫豎今晚忙不完，明兒再接著處理吧。”說著便把簿冊一卷，放在桌子裏，用鎖了鎖了，就帶著秀兒回陸家正院，後宮之人無詔不得外宿，他這一年來不管忙閑，都謹守這個規矩，便是天祥節前一晚時間緊迫事務繁多，他也沒敢超過子時。既然想要帝王的恩寵，那自我約束一些也是很有必要的。

白天鏖戰一天，他以為明帝會早早睡下，哪想到進院一看，明帝房中燈燭雪亮，人聲不一，他甚是好奇，便邁步進房，只見董平南、柳笙、陳語陌、向錦幾個都在，大家正在就下一步怎麽辦爭論個不休，爭論的焦點在於白虎走北線的十萬大軍。

陳語陌道：“徐尚書的飛鴿傳書，言道最遲六月一日可以抵達白虎國都，估計會在初一、初二兩日與敵人大戰。”

明帝道：“白虎北線的十萬大軍估計會在初三日得到消息，她們那時距離我安北關不過兩三百裏，按說應當與慕哲瑜合兵直撲安北關，但若是石麗錕勒令她們回軍救援京城或者領兵將領中有人顧戀家人，執意要回師，估計岑倩是攔不住的，她們若是返回白虎國都，阿淳也就一萬精兵多半是守不住的，白虎國都有得而覆失的危險。”

柳笙道：“得而覆失也就罷了，就怕阿淳的兵馬被白虎軍隊斬殺，畢竟以一敵十，又是孤軍深入。”

江澄聽到這裏便道：“何不派人遮擊白虎北線軍，纏住她們，讓她們不得返程。”

董平南聽了道：“從安北關出兵遮擊，就要先對付鎮南關的慕哲瑜，這個慕哲瑜卻不是個易與之輩，只怕出關擊敵的我軍起不到遮擊的作用，反而陷入白虎和玄武的包圍圈中。”

江澄聽了道：“不從安北關出發，從棲鳳關出兵，繞到敵人背後，想來能殺白虎一個出其不意。”

董平南道：“棲鳳關往北不是雪山就是沼澤地，過了沼澤地又有玄武的望仙關攔路，行人或者少量車馬從這條路走也就罷了，大軍走棲鳳關不適合啊。”

江澄搖頭道：“不用翻雪山也不用走沼澤地，從棲鳳關下西行十裏，在一片古木森林後面有條小路，順著這條小路就能繞過沼澤地，直達勒馬崖旁邊的一座形似玉梭的小山，那座小山上有個湖泊，沿著那個湖泊走就能到玄武的靈峰山，出了靈峰山就是玄武平遠郡的恪德縣，從恪德縣擊敵，就不用顧忌慕哲瑜了。”

他說到這裏，董平南和柳笙幾個都默然看他，他疑惑地看看大家，問道：“怎麽了？大家怎麽都不說話了？是覺得這主意不行嗎？”

柳笙率先指著地圖問他道：“澄之所說這條路地圖上根本沒有，澄之何以言之鑿鑿呢？你以前走過是麽？”

房內幾個都是明帝心腹，他的身世也沒有刻意隱瞞，當下坦然道：“是，我當年就是順著這條小路進入棲鳳關的。”

董平南道：“這條路既是地圖上沒有，未曾走過的人怕是難以辨認，恐怕要辛苦澄之親自去一趟了。”他自然樂意效勞，當下看向明帝。

明帝迅速決策道：“這麽著，澄之天亮隨董侯一起前往棲鳳關，岑倩和那個韓凝指揮得動的白虎士兵有三萬人，棲鳳關下已有堅州大營精兵一萬，董侯再帶一萬回去，五萬對五萬，旗鼓相當。”

江澄和陳語陌都無異議，柳笙眉毛動了下似是想說什麽，但她還未開口，董平南便抱拳道：“陛下，讓小女帶兵去棲鳳關，讓老臣留下來護駕吧，老臣實在是放心不下陛下，高敞的大軍雖然日間新敗，但仍有十多萬駐紮在芳暉縣，隨時可能反撲分野關，阿瑛又受了傷，英君殿下終究是男兒，要統禦這七八萬兵馬還是困難了些，老臣懇請陛下讓老臣留下吧。”

明帝看看柳笙，柳笙輕輕點頭，言道：“我軍主帥受傷，高敞必然知曉，倘或她督促兵馬猛攻我軍，有董侯坐鎮指揮可保萬全。”

明帝從善如流，當下就派禦前侍衛去寧邊縣給董雯傳旨，讓她連夜趕到界牌關。看看分派已定，柳笙和董平南幾個便識趣地告辭，江澄剛要跟著走，卻聽明帝道：“天亮又要出差了，過來給朕抱抱。”

他一怔，柔順地走到明帝跟前，明帝攔腰抱住，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嘆息道：“不足一年出差四趟還閉關二十多日，真想讓卿辭了官職，專心給朕做後宮，朕就不用承受別離之苦了。”聲音中帶著幾分柔情幾分委屈。

他聽得心頭一軟，脫口而出道：“等從棲鳳關回來，臣侍就辭官，專心服侍陛下。”可是這話說出口容易，說完了就覺得心頭苦澀茫然若失。

明帝嘆息道：“答應得這麽爽快，卿將來會後悔的，卿有這份心，朕就知足了。”他聽了心上一松，剛才那種要割舍掉什麽的痛苦感瞬間消失了。

明帝看他如此，便笑了：“明明舍不得前朝的官職，就不必提專心待在宮裏的話了。”

他看了明帝一眼，鼓足勇氣道：“其實也不是舍不得，臣侍自問不是貪戀權勢追逐名利之輩，前朝的官職也不是輕松可做的，勞心又勞力，臣侍也不是十幾歲的年齡了，忙碌得厲害的時候就會覺得疲憊不堪，文卿辭官後臣侍也曾想過跟著辭官，可是想想姚天那些受苦的可憐男兒，臣侍就覺得不為他們做點什麽，心下不安。等咱們一統天下了，等咱們凰朝的戶婚法頒行於姚天各地了，臣侍再辭官就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明帝看著他眼睛認真地問道：“澄之這兩個字是卿自己取的嗎？是取澄清天下的意思嗎？”

他點頭：“陛下是臣侍的知己。”

明帝聽了笑著道：“‘亡玄武者，必是此人’，最先說這話的人倒是有點見識。卿去收拾行囊吧，雖說輕騎進發，但卿是男子，還是要帶兩件換洗衣物的。”

他聞言便施禮而出，見董雲飛的侍兒已經擡了熱水站在廊下候著了，便一揮手讓他們進去，自己則往廂房休息。

進得房中，趙玉澤從枕頭上擡起頭來道：“澄澄，陛下今晚商議什麽呢，商議到這麽晚。”

他把要去棲鳳關的事說了，邊說邊找自己的衣服，開始打包裹。

趙玉澤聽了，半天沒說話，就在他以為趙玉澤睡著了的時候，敏君殿下忽然道：“澄澄，我這回還跟你一起去吧。”

“哎？你不留在這裏陪侍陛下麽？”他有些不解地問道。

“天祥節那晚我才侍了寢的，小雲子又剛剛和陛下和好，陛下這幾日有小雲子服侍，用不著我的，我也不能像愷哥那樣獨當一面，不如隨你去看風景。”趙玉澤連珠一般把一段話講完，便等他回音。

他聽了暗道若是單單因為董雲飛承寵，趙玉澤沒必要隨自己出差的，多半是有別的緣故，於是低聲問道：“趙姨北上後一直沒有消息，你想去看看能否得到一些蛛絲馬跡，是也不是？”

趙玉澤苦笑道：“被澄澄猜出來了，棲鳳關原是我嫂嫂方樓鎮守的，她們幾個也是從棲鳳關離開的，我找陳大人和柳相都問過了，她們都說細作們一直沒有探知到她們幾個的消息，她們既沒去玄武國都，也沒來找高敞，究竟去了哪裏了呢？可不讓人懸心嘛。”

他聽了也覺得事情有點詭異，便慨然道：“你既要去，就起來收拾行囊吧，咱們說不好要幾天，換洗的衣服帶兩件，哪個侍兒擅長騎馬，就讓哪個跟了去。”

作者有話要說：

把韓公子的名字給打錯了，是韓凝不是韓霓，改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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