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旨的內侍一離開，小侍紹兒便歡喜地恭賀：“恭喜主子晉位，咱們終於可以換個院子啦。”喬兒道：“主子今夜還去邇英殿練武麽？”

江澄搖頭：“不去啦，還有很多事要做，陪陛下練武的事還是交給禦前侍衛吧。”

紹兒道：“主子，您就去了兩天就得了個院子，去上兩個月肯定會有更大的好處的，我要是您啊，我就一直去，陪皇上練上個一年半載的。”

江澄聞言就笑了：“小傻瓜，凡事都要適可而止。我過去練武，陛下就知道我是對宮裏的待遇不滿意了，陛下在可以答應的範圍內就會選擇答應我，陛下雖然不寵我，但我畢竟是後宮之一啊，她不會故意刻薄我的。可若是得了好處，還不肯停止，那便是得寸進尺貪得無厭，哪家帝王會喜歡貪得無厭的後宮啊？”

紹兒道：“主子，咱們什麽時候搬啊？”

江澄想了想道：“也不急，你們倆這兩天白天沒啥事的時候，先打整下東西，慢慢往裏挪吧，入住且等挑個吉日。”

三月初二這日一早，他先去通進銀臺司投了折子，眼下正值春耕時節，正是多種田積存軍糧的好時機，他夜裏點燈熬油地寫了篇《招民營田疏》。

投完折子又去了趟禮部，禮部仍是沒什麽事。高瑩和馮兆雪兩個正在衙門裏閑聊：“老馮你是不知道，那個自殺的男兒真是命苦啊。我聽我家那個小郎跟我講，男子是從玄武逃過來的，因長相一般，沒什麽人肯娶他，他入不了戶籍，眼看著要被遣返回去，他就急了，聽說京城富商尹娘子收玄武男兒做小侍，他就去投奔這尹娘子。”

馮兆雪道：“這也還好啊，尹娘子肯收他，他就算是苦日子到頭了。”

高瑩道：“好什麽啊，這尹娘子已經六十多歲了，長得腦滿腸肥的，家中正夫平夫側夫好幾個，哪個男兒家樂意給她做小侍啊。她也不是真心納小侍，不過是看中了這個商機，從中牟利罷了，她在界牌關一帶有房子，每年都在界牌關住上六七個月，專門收納從玄武過來找不到人聘娶的姿色一般的男兒。她收每個玄武男兒十兩銀子，給他們家籍，當然也要他們的身子。如果是沒銀子給她，她就讓這男兒去工部鋪子裏做工，所得的銀子用來償還她這十兩銀子。一般在工部做工每月工錢三錢，三年就可掙十兩銀子。如果還上銀子，她就寫個休書休了這男兒，任憑嫁娶，再不幹涉。她再去娶別的玄武男兒，再收人家十兩。”

馮兆雪道：“這，這生意，真是一本萬利啊。她沒花一分一毫，就白得了十兩銀子，還有三年侍奉。這真是想得出來，高大人，我們怎麽就想不出這種致富的法子呢？”

高瑩白了一眼道：“你我就算是想得出來，又怎麽忍心做這種有損陰鷙的事？”

江澄聽到這裏便道：“這也罷了，收銀子給家籍，這事雖不地道，但也不算違法，邊境上也不是她一個這麽做，那男兒想來是積攢的贖身銀子被騙了才自殺的？”

高瑩道：“大人所料不錯，這男兒在工部辛苦做工，幹活極為賣力，一個人幹別人兩個人的活，工部的大人們看他可憐就多給他銀兩，每年大概能有個五兩銀子，他到年底就把銀子存在那個叫天成亨的小銀號裏，想著等積攢到十兩去贖身，到今年正月裏他在天成亨共存了九兩八錢銀子了，天成亨的利率很低，給男兒的月利才二厘，但即便這樣，算下來也該有個二錢多利息了，加起來可不就正好十兩銀子了。這男子就想著把銀子取出來，去找尹娘子贖身。誰成想這天成亨的老板娘子心狠手辣，硬是說尹娘子已經將這筆銀子取走了。這男子就回家裏去問尹娘子，尹娘子當然不承認啊，而且責備他不該不告訴家主私自在鋪子裏存銀子。這男子回來就找天成亨鬧啊，這天成亨老板娘就指使京城的無賴女兒做出告官的架勢，說是男兒家瞞著妻主別籍異財。這男子知道一旦告官，自己重則判死，輕則為營伎，便覺走投無路，不如一死，這才上吊自殺的。”

馮兆雪道：“這天成亨的老板娘子逼出人命來，就不怕王法麽？”

高瑩道：“這事京城裏議論紛紛，可是男兒無有家主，沒人替他伸冤啊。對那尹娘子而言，這不過是投靠來的侍兒，死了就死了。自己原是一分銀子沒花的，這男兒死了她也不虧的。何況，哎，我聽到的消息是這男兒所掙的九兩八錢銀子被尹娘子和天成亨瓜分了，她們本來是想讓他忍了這九兩八錢，再掙上兩年再贖身出去。沒想到這男子氣性大，直接自殺了。”

江澄憤然道：“這天成亨和這尹娘子真以為姚天沒有王法了麽？我必要除了這一害，免得再有屈死的冤魂。”

高瑩道：“大人，這天成亨敢這麽做，自然是有人罩著的，屬下聽說京兆尹秦大人與這天成亨的老板娘子是金蘭之交。再說了大人，這事不是咱們禮部管得來的啊。就算是大人管得了，這事的根子還是在男子不得別籍異財上，這一條很難動。”

江澄皺眉道：“我先除了這天成亨，再理會別籍異財的事。這事是不歸我們禮部管，男子不得蓄私財這一條也的確不易改。但這男子死得冤，咱們不知道也就罷了，咱們既已知道了，卻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良心何安啊？”

高瑩道：“大人您想怎麽做，我和老馮一定聽大人派遣。”

江澄道：“高大人你打聽一下這死者原本家是玄武哪裏的，然後從上次我帶回來的那一百五十個侍兒中挑個離他家鄉最近的，認作這死者的表兄弟，充作苦主，你和老馮帶著這苦主去刑部大堂前喊冤。關尚書自然會接案子。我這邊給新任的監察禦史裏行鐘雨桐寫封書信，請她出面參奏這天成亨知法犯法逼死人命。”

江澄把給鐘雨桐的書信寫好，明帝便派人宣他去金鑾殿議事。他命小吏把書信快馬加鞭送往禦史臺鐘大人手上，自己便前往金鑾殿。

到了殿中才知是司農寺卿林征上奏，請求趁新春開荒墾田。明帝把他和林征，以及工部屯田郎中喬綺真、戶部侍郎蘇澈都宣來商議。

工部尚書岳飄率先發言道：“陛下，林大人所言開荒墾田，固然是利國利民之舉，可實際上很難實施啊。凰朝女兒總共就七百餘萬，每人都有田八十畝，光這八十畝地都忙不完了，哪還有多餘的力氣去開荒啊。”

喬綺真發言道：“工部原有屯田一萬八千二百餘頃，今年局勢緊張，原本負責屯田的士兵天天練習騎射陣法，沒有足夠的人手耕種，估計至少有六七千頃不能按時播種。原有的屯田尚且保障不了，又哪來的人手開荒辟墾呢？”

兵部尚書徐淳發言道：“可是這戰事說起就起，士兵的訓練不能停止啊，即便是臨時讓士兵去耕田，順州大營和堅州大營的士兵或許可以，京畿營這幾萬人豈是說到達屯田所就能到達的？”

明帝道：“江卿上折子稱可以募百姓耕種屯田，江卿細講下。”

江澄忙奏道：“士兵墾田，在太平年月，甚是相宜，戰爭之時，田易拋荒。屯田一旦荒廢，必然會影響來年軍需，此事關系極大。為長遠計，不如募民耕種屯田，種籽之外，官民四六分成。”

岳飄道：“敢問江侍郎，凰朝女兒皆有田地，誰人肯去耕種官府的屯田呢？”

江澄微笑道：“女兒們的確都有田地，可是男兒們沒有啊，這十多年來凰朝不流行回子湯了，男兒比以往多了不少，這些男兒在家中只能依賴家主養活，家主的田地再多，也有不肯養活他們的時候，是以男兒們在豐年時尚有饑寒之虞，一聽說朝廷選侍衛便爭先恐後的報名。如果朝廷允許男兒們獨自領憑照耕種田地，便按男兒家種田不如女兒得力，按最少的一人種田十畝算，七千頃田也只需七萬男兒。我凰朝至少有一千五百萬男兒，這麽多男兒出上十幾萬人用來屯田開荒，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嗎？再說，我朝男兒不夠我們還可以招徠玄武和白虎的男兒啊，只要頒發憑照給他們，相信他們樂意來凰朝做一農夫的。”

楚昀道：“江侍郎可知，男兒不得在家主之外別籍異財，既不能別籍異財，又如何可以單獨領憑照耕種田地？”

柳笙道：“因時制宜，通權達變，方能成就大業，楚大人不可過於執泥啊。已有妻主的男兒所耕田地，屯田收成歸妻主，荒田屬妻主田產，無有妻主的男兒所耕田地將來可做嫁妝帶到妻家。只是為了激勵男兒耕田，每畝田準許男兒留一鬥糧做三餐之給。如此，男兒們無饑寒之憂，女兒家有增產之樂，朝廷有糧餉可用。一舉而三得啊。”

林征道：“柳相與江侍郎所言甚為有理，請陛下恩準。”

明帝道：“錢卿以為如何？”

錢文婷道：“一旦幹戈起，軍費必是浩繁，士兵更是無暇種田，募民耕田實屬必要，臣附議柳相與江侍郎。”

明帝道：“如此，中書舍人擬旨，招募各州縣男兒耕田，具體事宜按柳相所言。林卿負責此事，喬卿協助，務必要募足人力，及時春耕。”

這日下午江澄又去了一趟騎射苑，觀看騎射苑中的男兒學習陣法，薛愷悅跟他言道：“已是三月初的天氣了，男兒們該換春衣了，不知春衣何時可以發放？”他聽了自然放在心上，親自去了一趟戶部，找錢文婷和蘇澈協商了半日，給男兒們每人要到一匹絹、一匹綢做春衣，蘇澈答應翌日親自帶人送往騎射苑去，令騎射苑中男兒自行裁縫。

晚間董雲飛與趙玉澤一同回來，明帝在趙玉澤的凝暉殿設宴，喊了江澄去作陪。席間趙玉澤道：“陛下終於肯進澄澄的位分了，澄澄在後宮這麽多年，才進個修儀，也是可憐見的，陛下以後要多疼澄澄一點才好。”

明帝一笑道：“朕知道啦，玉兒不必替澄澄說情了，朕心中有數的。”

他聞言微笑：“敏君最是純真善良，陛下萬不可辜負敏君啊。”

明帝笑道：“玉兒的好，朕是一直都知道的，澄之放心吧。”

他趁機把去戶部給騎射苑要春衣的事告訴了明帝，明帝聞言點頭道：“忙碌公務的澄之，才像澄之啊。前幾日那樣郁郁寡歡的澄之，都不像澄之了。”

他聞言赧顏道：“臣侍前幾日失態了，陛下勿怪。”

明帝笑笑：“這不能怪澄之，是朕疏忽了。只是相比於深宮怨夫的澄之，朕更想看到朝廷棟梁的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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