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在崇文殿舉行瓊林宴，文武官正六品以上皆得赴宴，四十八名新進士，皆著綠色官服，系銀色腰帶，在殿堂間從容揖讓。崇文殿相比宣德殿乃是別殿，殿庭中雕梁藻井玉欄金柱精美奢華，更兼綠樹奇花、小石流水，身在殿中坐，有如園中游，最讓人心曠神怡。

瓊林宴相比正旦大宴的莊重典雅，也自在隨意得多。正中雕鳳朱臺上是明帝的禦席，臺下是幾人一桌的長桌宴席，新進士們皆坐於離明帝最近的席位。其他文武們則按職司和品級各自坐於離明帝稍遠的席位上。他此番坐在禮部和鴻臚寺的席位上，與陳語陌、高瑩、馮兆雪、羅幻蝶、沈名菡幾個在一桌。

陳語陌瞧著坐在惠親王和德親王席上正在給明帝介紹謝希然的鄭嵐，輕聲問他道：“鄭大人不是去修史了嗎，怎麽給陛下介紹新進士的還是她啊？”

“她畢竟還是禮部尚書啊，這樣的場合還是她出面更好。”他淡然回答，倒沒什麽不滿。

“我哥怎麽不去吏部席上坐著？”陳語陌看著禦席上的陳語易又問道。

他聞言看了一眼禦席，見明帝身邊除了陳語易便只有沈知柔，便輕輕道：“皇後和明昭儀今晚沒來，後宮其他人都在騎射苑，文卿不坐上去，就只有慧修儀一個人陪陛下了啊。”

此時鄭嵐已經把謝希然給介紹完了，謝希然謝恩入席，鄭嵐開始介紹第二名鐘雨桐：“今科榜眼鐘雨桐，江州人士，今年二十二歲，母父俱在，品行純良，尚未娶夫。”

鄭嵐剛剛說完，他這一席上的沈名菡就“噗”的一聲笑出聲來：“鄭大人怎麽像是要給人介紹兒媳啊。”

高瑩一笑道：“名菡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瓊林宴向來是成就美滿良緣的好地方，鄭大人這話又不是說給你聽的，你看岳大人、顧大人、德親王幾個聽得多認真啊，聽說岳大人家長子岳曄到了待嫁的年齡了。”他見高瑩如此說，方意識到沈名菡並非進士出身，沒有參加過瓊林宴的。

“這個鐘雨桐氣質倒是挺清冷的，可惜容貌不夠出色啊，岳尚書不一定看得上吧。”陳語陌悄聲道。

“女兒家嘛，人品好就夠了，容貌都在其次的，哎，剛才那位謝狀元為啥沒人關註啊？”沈名菡好奇地問道。

“你肯定沒註意聽，剛才謝狀元一出來鄭大人就說她年紀三十有二，家中有一正夫二側夫，育有一女二子，陛下已經允準賜予她家正夫朝廷命夫誥封。”馮兆雪悶悶地道。

“哎，你咋聽得這般仔細？”陳語陌好奇地問道。馮兆雪卻不答話。

“命夫冊封的事情，都歸高郎中和馮大人管。”他笑著點出。

“陶逸晨，今科探花，二十歲，紹州人氏，才貌俱佳，尚未婚配。”鄭嵐話剛說完，殿中眾人就全都把眼睛看向了這位陶探花。

他也忍不住看了過去，見這位已經二十歲的男子，正是在大風雪之日最後一個交卷的，容貌談不上出色，或者勉強可稱為端正，身量倒是適中。陶逸晨站起來給明帝謝恩，聲音卻是極為悅耳動聽，讓整個人平添了一層柔美。

“那日風雪中沒感覺怎樣，今日聽他聲音，真是清圓甜美，入耳動心啊。”高瑩在旁邊喃喃地道。

他暗自有些擔憂，不由自主地望向禦席，卻見陳語易和沈知柔都是一眼不眨地盯緊了明帝，知他二人心思與自己相同，不由得有些好笑。再看向明帝時，已沒了剛才的緊張，果然寶座上的明帝微微一笑，吩咐道：“陶卿志尚可嘉，請入席。”便不再看這位陶探花。他知道明帝這是沒看上，便放心動筷子夾了個小圓子。

他剛把小圓子放入口中，卻聽工部席上工部尚書岳飄站起來朗聲道：“陛下，這位陶探花雙十年華尚未許人，正與我工部屯田郎中喬綺真相配。喬綺真今年二十有五，家中無有正夫，兩人俱是才貌雙全，請陛下玉成佳偶。”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喬綺真推出席去給明帝和陶逸晨相看。

喬綺真與高瑩幾個一起做禮部試小試官，此番算是試官娶門生了，梁相和柳相盡皆微笑，一時間無人反對，大家似乎都樂見其成。他悄聲問高瑩道：“這位喬大人果然沒有正夫麽？”

“好像是的，聽說家中只有一位侍兒，喬大人可是岳大人的心腹啊，這陶逸晨嫁給她不虧的。”高瑩壓低了聲音道。

“果然這麽好，她怎麽不將自家長子許過去？”一直沒發聲的羅幻蝶淡淡地道。

他聞言也不由得皺眉，他雖沒聽說喬綺真有什麽逸聞，可對於岳飄的眼光也不大敢信任，便看明帝如何處置。卻見明帝笑道：“陶卿新入仕，正待為國宣力，婚嫁之事尚非急務，岳卿既有意作伐，不妨等上個一年半載的，若陶卿與喬卿果然兩情相悅，岳卿再為他們主婚不遲。”

明帝既然如此說了，鄭嵐再介紹後面的進士們，就沒有人攔著要許婚了。一路平平看過，都沒見什麽出色男兒，他於是放心用膳。

到了第四十五人時，眾人卻忽然間竊竊私語起來，他擡頭看看，見是一個長相還算出眾的女子，其餘倒沒什麽特點，便問高瑩：“怎麽了？”

“這位是京城中有名的輕薄才女王思柳，她居然中榜了啊。”陳語陌輕聲道。

“她歌詞寫得極好，原是有幾分才氣的，禮部試是糊名試，錄取前又不讓拆彌封。”高瑩替他辯解道。

“陛下，微臣沒有別的才學，隨時敏捷寫詩作詞妝點盛世潤色鴻業，卻是手到擒來的。”這王思柳非常坦蕩地對明帝言道。

“王卿如此誇口，便即席賦詩一首如何？”明帝笑著吩咐道。

“今日沈修儀在坐，聽聞沈修儀近來頗得聖寵，臣不肖，忝為沈修儀鄉人，特作一曲《清平樂》恭祝沈修儀與我皇百年偕老。

暖香殿裏，燭影鳳鸞戲。勸得天家真個醉，進酒猶呼萬歲。

清歌四海無儔，皇恩親賜纏頭。一夜禦前宣住，六宮多少人愁。”

他聽這王思柳把最後一句說完，便覺額頭上全是汗水，這王思柳自己不要命，居然還想拉幾個墊背的，他看向明帝，果然明帝玉顏凝冰，禦座旁的沈知柔滿臉通紅，哀怨欲泣，令人一望生憐。他暗道不妙，便見梁冰鑒起身道：“陛下，這位新科進士王思柳，出言無狀褻瀆聖聽，理應嚴懲，不予授官。”

“臣附議梁相，王思柳指陳聖躬，有失臣下事上之體，理當不授官職。”他忙跟著梁相表態，心知今日必會遭責，且不說明帝最近頗寵沈知柔，光是當眾給沈知柔難堪，就夠讓向來寵護後宮的明帝雷霆一怒了。

“這王思柳固然不堪，理合嚴譴，梁相與江侍郎身為正主考與副主考，選錄了如此輕薄的人才，也當擔個失察之責吧。”德親王悠悠地道。

“王思柳輕狂無狀，特予譴出，永不敘用，梁卿與江卿，長於選才，失於察人，罰俸三月。”明帝冷冷地宣布。

“得，這番禮部試大人算是白辛苦了。”高瑩替他鳴不平道。

“陛下在氣頭上，這點俸祿權當給陛下消氣了。”他無奈一笑。

“什麽叫池魚之殃，這就是池魚之殃啊，江兄真真是運氣不好。”陳語陌輕聲道。

“後面那三個進士才是運氣不好呢，這王思柳的事情一出，後面三個誰還有心思看。”羅幻蝶小聲嘀咕道。

可是他記得後面還有個謝薇呢，他不由得擡頭，果然鄭嵐已經快速介紹完了第四十六名程盼，開始介紹第四十七名謝薇了:“謝薇，江州人士，二十一歲，尚未娶親。”

“嗯？這個謝薇長得很是秀麗啊””才貌雙全啊，這樣的人才應該求來做兒媳啊。不知她喜歡什麽樣的兒郎。”

“管她喜歡什麽樣的，先去問了再說啊，你家又不是只有一個兒子。”

殿庭上迅速熱鬧起來，大家以極快地速度忘卻了剛才的鬧心曲。

作者有話要說：

王思柳的《清平樂》改編自宋代王觀的《清平樂》：黃金殿裏，燭影雙龍戲。勸得官家真個醉，進酒猶呼萬歲。 折旋舞徹伊州。君恩與整搔頭。一夜禦前宣住，六宮多少人愁。

其實這事也不怪沈知柔，主要是王思柳是個渣女，她這樣做無非是表示她知道沈知柔是靠唱歌得寵的，她怎麽知道的呢，無非是暗示明帝她和沈知柔關系匪淺，這就是渣前任常見的做法，分手後賣弄自己知道對方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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