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鄰近中午，鄭嵐方匆匆而來，一見他和高瑩都在衙門裏坐著，便發火道：“怎麽都在這裏坐著，不知道去試院提前準備下，馬上就要禮部試了，你們還不知道上心，非得等本部安排了才去查看，國家養你們做什麽吃的？”

他和高瑩面面相覷，他忙道：“鄭大人息怒，下官昨日已經帶馮大人去查看過了，沒發現什麽疏漏處，今日才和高大人守在衙門裏的。”

鄭嵐見他如此說，便不指責他了，將矛頭對準了高瑩：“燈節的酒席準備了嗎？天家在燈節與民同樂，那菜肴酒饌一定要格外豐盛精潔，才能讓百姓知朝廷之富貴天家之尊嚴，所有的食材都要新鮮，不能有發黴發爛的，你去查看了嗎？”

高瑩略一遲疑，鄭嵐便道：“還不快去查，非要等我催促了，才動一動，哎喲，你們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呢？”

高瑩低頭答應去了。他見鄭嵐今日火氣旺盛，不敢招惹，也欲悄然溜走，卻聽鄭嵐道：“江侍郎且住，本部有公事要江侍郎去做。淑親王家采月世女去了玄武，淑王府沒了世女，不是長久之計，宗正卿與本部商量，奏請陛下將淑親王家的第二女憶月小姐立為新世女，江侍郎速速去擬個奏請恩典的折子，下午與本部一同前往睿思殿見聖上。”

他聽了心下頗為不願，這蕭采月前面淩虐侍夫，後邊投靠玄武，中間還闖了一回太樂坊舞童們的住宅，真是好事沒做一件，壞事幹了不少，她走了也就罷了，還要再找一個出來補她的缺，卻不是又要有個新的混賬世女了？但他是鄭嵐的手下，宗正封冊表奏一類事務又向來歸禮部司管，他之前便是禮部司郎中，而今他升任了禮部侍郎，禮部郎中尚未補人，剛才聽高瑩的意思，柳相有意補了高瑩，可是還沒有奏報明帝，這高瑩眼下便仍算膳部郎中，這奏立世女的事，他似乎無可推責，當下只得怏怏而去。

筆走龍蛇寫完了一篇奏章，他待墨跡幹後便拿去給鄭嵐看，鄭嵐道：“過於平實了些，沒把憶月小姐的文采出眾孝謹成性突出出來，哎，讓別人動手，終究不如自己動手啊，若不是本部連日閱舉人文章，精神困倦，這奏折本部是不會假你之手的。”

他心中暗道，不平實能行麽？他根本不認識這蕭憶月，更不知這人品性才氣如何，哪裏敢隨意亂寫，倘或大讚特讚，回頭這憶月世女有何荒唐不法之事，別人豈不說他有眼無珠？

好在鄭嵐急於去見明帝，刻薄了他兩句，便帶他一起去睿思殿。

“這奏折是江卿寫的？”明帝淡淡地問道。

“陛下慧眼，這奏折的確是江侍郎所作，不知陛下意下如何？”鄭嵐躬身施禮道。

“宗正卿的意思呢？”明帝沒立即回覆，轉而詢問宗正卿。

“臣以為采月世女既投玄武，多半不會回來了，可淑親王的親王爵位終究要人繼承的，好在淑親王除了采月世女外，還有二女，這第二女憶月最是賢孝，文武雙全，智勇兼備，陛下若立其為世女，定能光耀宗親，屏藩帝室。”宗正卿慢條斯理地言道。

“諸位皇姐皇妹中，朕與采月情誼最密，她雖不肖投了玄武，朕卻不忍遽然剝奪了她的世女之位，朕想將這位置為她留上幾年，讓她知道朕心裏記掛著她，或者她過些日子就自己回來了，也未可知。至於憶月皇妹，因是庶出，不怎麽進宮，朕知之甚少，也不便倉促決定，且過幾年，等朕慢慢了解了憶月其人，再定不遲。橫豎淑皇姨身康體健，哪裏就論道王位承襲的事？”明帝淡淡地開口，臉上帶有薄薄的愁思，不知究竟是痛心蕭采月的北去還是不想提到淑親王的後事，他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佩服，陛下這打發人的本領越發得厲害了。

“陛下，這憶月實乃賢孝之人，江侍郎文筆一般，沒能將憶月小姐的才華人品彰顯出來，臣卻是深知其人是宗室中少有的雛鳳翔鸞，此等精金美玉，陛下不可長期閑置啊。”鄭嵐急忙道，言辭倒是說得懇切。

“憶月若果真賢孝，當體會朕與淑親王不忍失去采月之心，不過是等上幾年，想來斷不會有怨言。若連幾年都不肯等，她也就算不得賢孝。”明帝話語轉冷，神色卻依然柔和。

“便依陛下，哎，不說陛下，就是老臣一想到采月去了玄武，都覺得怪不好受的。”宗正卿率先退讓。鄭嵐看了下宗正卿，便也沒再說什麽。

小侍通報稱關鳴鸞遞牌子求見，明帝便對他們三人道：“三位且退下吧，朕還有別的公務要處理。”

他忙隨著宗正卿和鄭嵐施禮退出，剛走到殿門口，便迎面撞上關鳴鸞，關鳴鸞見了他，就喜道：“江大人且與我再進去一回，我這差事與你有關。”

他忙看了看鄭嵐，賠笑道：“尚書大人，關大人有事找屬下，屬下鬥膽向尚書大人告個假。”

鄭嵐冷笑道：“江侍郎請自便，橫豎江侍郎也辦不成什麽事，回不回去沒什麽差別。”

終究沒說出別的過分的話來，他暗自舒了口氣，等鄭嵐和宗正卿離開，方才隨著關鳴鸞進內。

“江卿，蕭憶月是什麽人，你壓根兒不了解，何必要替她寫請恩折子？朕剛才要是同意了，凰朝多半就要出第二個蕭采月了。”明帝見他又進來了，沒理會關鳴鸞，先開口埋怨他。

他一怔，沒來得及辯解，便聽關鳴鸞道：“原來陛下沒同意，怪不得剛才鄭大人當著臣和宗正卿的面說江侍郎什麽事都做不成，去不去禮部都一樣。”

“她居然這麽說？”明帝臉色瞬間就沈了。

“微臣奉鄭大人之命寫的折子，陛下沒有批，鄭大人心裏有氣，說了臣兩句，這也正常，陛下莫要在意。”他見明帝不悅，連忙解釋。

“罷了，關卿來見朕何事？”明帝呼了口氣，方才問道。

“陛下，臣奉命審問那個一劍歸塵，已經初步有結果了，恐陛下掛念，臣特來向陛下回報。”關鳴鸞非常沈穩地答道。

“關卿請講。”明帝抑制了怒氣，語氣平和地吩咐。

“這一劍歸塵本不知道江大人的身份，她之前一直在玄武成化郡居住，十二月初玄武的永安郡王高諶忽然派人去了她家裏，跟她言道，當初的寧粲已經化名江澄，在凰朝做了官，她若前往凰朝報仇，高諶可以資助她銀兩，並給她辦好通關文牒。她接受了高諶的安排，進入凰朝後，路徑不熟，又一路與人起紛爭，大年二十八才到了咱們國都。她住在客棧裏，到處向人打聽江大人，卻沒什麽人理她，到初六那日早上，有個婢女跟他講江大人的車子是禦前的，車蓋上雕有飛鳳紋，車身上繡著游龍紋，最好辨認的，她就根據這車子尋到了江大人。臣拷問過她，那婢女沒什麽特征，她之前也並不認識。”關鳴鸞簡單把事情說了，便等候明帝的旨意。

明帝聽了便問道：“這個高諶便是江卿購買奴侍的那家？”

他忙答道：“陛下所記不錯，永安郡王高諶負責給高敞訓練奴侍，很得高敞賞識。”

明帝鳳眉微皺道：“此人會武功嗎？”

他回憶道：“武功倒一般，只是挺硬氣，不是個軟懦的人。”

明帝道：“這樣的人將來多半會領兵，朕讓弦歌和阿淳想辦法。關卿於大起居之日，著人押著這一劍歸塵在東華門外候著，讓她辨認下是哪家的婢女如此多嘴。”關鳴鸞領旨。

他見事情告一段落，便將今日董雯說把定親宴定在明日下午的話稟報了明帝，又把希望董雲飛能多留一日，去董府參加定親宴的話說了。

“雲兒當然要去，不僅是雲兒，從兒和玉兒當初一起去過寧府的，都可以算是男方家人，想去都可以去，悅兒也可以去，悅兒和寧公子同樣來自玄武，也是妥妥的男方家人。”明帝聽了，便熱情地安排赴宴人員。

他大為感動：“臣代寧滿公子謝陛下垂憐。”

晚間回宮，他親自去碧宇殿、凝暉殿、劍星殿邀請了薛愷悅、趙玉澤和林從三人，薛愷悅勸他幹脆把冷清泉也請上，他想了想便又去了趟玲瓏殿。

次日清晨，他仍是先去了車馬宅，雖然昨日鄭嵐語氣不好，可他是為國做事，又不是給她鄭嵐辦公，而況這種事他十年裏經歷得多了，已經磨練出了任爾說三道四我自不放心上的本事，絕不會因為上司說幾句難聽話就賭氣不幹活。但到了車馬宅，他卻楞了，他的車子被人換掉了，不再是那輛有鳳紋龍紋的禦前車子，換成了一輛凰朝常見的荷花蜻蜓圖案的錦緞車子。

他不由得有些呆，賀兒道：“內侍省今日一早便送來新車子，把舊的那輛換走了，說是奉陛下旨意，舊車子不安全。”

他眼眶一濕，知道這是明帝心疼他了，之前的禦前車子，對他既是恩寵，又是限制，那車子看上去氣派尊貴，別人一望便知他身份，既不敢惹他，也不敢招他。他知道這一層，便不敢隨意去同僚家裏，就連林家都沒有去過。而今，在陛下心中，他的性命重於防閑，他還有什麽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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