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字，頗為納悶，這一劍歸塵他倒是聽冷清泉在正旦那日提起過，卻並不知道具體是何等人物，怎得就要約他決鬥呢？莫非是認錯人了？

他想到這裏喊那小廝停車，跳下馬車後，站在巷子中間，四處觀望，卻沒見到什麽人影。這巷子除了一開頭的入口處有所院子，院墻略矮些，其他地方都是房屋外墻，他估計了屋子外墻的高度和入口處院子到他的距離，知道對方身手極佳，要麽跑得足夠快，要麽能夠飛檐走壁，他在這兩點上功夫都一般，若是一個人去赴約，多半要吃虧。想到此，便決定回宮找冷清泉和趙玉澤做幫手。

進了知春院，紹兒給他捧上茶來，他忙道：“不用忙，我換了衣服去琴卿那裏。”紹兒有些為難地道：“主子，文卿派人來請主子，我說主子還沒回來，來人道文卿找主子有話說，讓主子回來後即去一趟筠華殿。”他皺眉，問道：“文卿的人是幾時來的 ？”紹兒道：“主子後腳進來，那小侍前腳走。”他心裏記掛著一劍歸塵的事，不大安定，但陳語易從未讓侍兒來請過他，多半有什麽事，好在陳語易的筠華殿與冷清泉的玲瓏殿相距不遠，眼下天色剛暮，過會兒再去見冷清泉也來得及。

著了一身宮裝去筠華殿，到得殿前卻發現明帝的玉輦在，他微一猶豫，剛想離開，卻見殿簾挑開了，陳語易的貼身侍兒潤禾走了出來，見了他就嬌笑道：“寧才人快請進，我們主子等才人多會兒了。”

進得暖間果見明帝坐在寶座上，他忙上前請了安，明帝打量了他一下，問道：“下朝後又去哪了？”他老實答道：“跟蘇澈和顧璟吃了頓飯，又去看了趟寧滿。”陳語易問道：“蘇澈我知道，顧璟是誰啊？”

他想了下，道：“顧璟是明昭儀的從弟，前兩年考中了進士，做到禮部郎中，高大人見了要他做女婿，他就辭了官在家裏待嫁了。”他見明帝臉上神色淡淡的，似是不大樂意聽，便住口不說了，陳語易卻接著問道：“那他現在成親了嗎？”

他覷著明帝神色，小心地道：“成不了親了，新娘子昨兒去了玄武了。”

不知為何，明帝神色越發不耐煩，他暗忖是不是自己不應該進來，畢竟印象中明帝很少來筠華殿，難得來一趟，卻被他在這摻和，多半不開心的，當下賠笑道：“文卿派人喊我過來，可是有什麽話吩咐？若沒要緊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陳語易道：“陛下說我可以做官了，我沒想好做什麽官比較好，讓你過來參謀下。”

他忙笑道：“有陛下在，文卿有什麽不明白，可以問陛下啊，哪裏用得著我來多嘴。”

陳語易搖頭道：“那可不一樣，陛下高高在上，怎麽知道哪個職位辛苦哪個職位清閑啊，欲知河淺深，需問打魚人，問吃魚的有什麽用？”

他小心問道：“陛下可給文卿劃定了範圍？”

明帝道：“從四品以下的文官位置皆可，江卿幫小語挑一個吧。”

他聽得心頭一跳，從四品以下的官職包含了權六部侍郎、左右諫議大夫、大理寺等七寺少卿、將作監將作少監、二十四司郎中、起居舍人等重要的職位，是多少人努力十來年都未必能做到的位置，果然正二品的文卿出仕，氣象不是普通官員可比的。

他笑著問陳語易道：“文卿是想短期做官呢，還是長期做官呢？”

陳語易奇怪地問道：“這有什麽區別嗎？”

他解釋道：“如果文卿只是想做一段時間體會下在朝為官的感覺，那就大可以選個位高權重的，若是長期做官呢，就要考慮哪個缺分輕松哪個缺分事忙。即如同樣是二十四郎中，忙碌清閑差別很大的，所謂戶、度、金、倉，日夜窮忙，禮、祠、主、膳，不識判硯。這便是說戶部的官身任繁劇，輕易不能做的，禮部的官相對是最輕松的。你看其他各部都已經開印了，我們禮部還在休沐呢，要到初八才開印呢。”

陳語易點頭道：“戶部一天到晚的和銀子算盤打交道，忒俗，待久了人就面目可憎了，是不能做。工部和刑部怎麽樣？”

他分析道：“戶部尚書和侍郎都有的了，不去也罷。工部也是個事情多職權小的，工部雖然眼下沒有侍郎，你若去了，可以直接權工部侍郎了，但工部一天到晚的不是跟釵環首飾打交道，就是跟城墻大堤打交道，風裏來雨裏去是免不了的，天長日久有損文卿美貌，況且別人樂意做工部的官，是因為能從工程上得些利益，你是天子的君卿，沒人敢給你好處的，平白多吃辛苦。刑部倒是不錯。”

他說到這裏，忽然起了讓陳語易去刑部做侍郎的心思，遂道“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都可以考慮呢，刑部尚書是關鳴鸞，但他不知道哪天就要出嫁了，倘或他一時半刻就嫁了，刑部就很缺得力的官員了，文卿不妨考慮去刑部做侍郎。”

陳語易坦然道：“鳴鸞已經做到了刑部尚書了啊，那我不去刑部，當年我和他同榜及第，鳴鸞名次還沒我高呢，這會兒給他做副手，怪沒意思，再說了他要出嫁，我也不一定就幹多久，我現在想的是體會個一年半年的就不做了，待宮裏看書多自在，別回頭他還沒嫁人，我先不想做了。”

他聽了忙道歉道：“我忘了你和鳴鸞是同榜的事了，抱歉，抱歉。你要是想看書自在，秘書省的職位是最合適的，秘書少監也是正五品，可惜秘書少監陛下正旦那日委了蕭霽月了。國子祭酒品級合適，也有人了，倒是太學博士，空了一個出來。太學博士品級雖低了些，但事情很少，一旬之內三個博士輪流上課，每個人大概也就授一天課，原是最自在的位置。”

陳語易道：“太學博士就算了，陛下剛才也說起太學博士，可是我想我好不容易出去混一年，太學博士連朝都不用上的，沒做官的感覺沒意思的。”

他微笑道：“要說有做官的感覺，右諫議大夫這位置倒是值得考慮。從四品，位高權重，上可糾察天子，下可彈劾百官，在道路上遇著，同僚們都得給讓路的，再大的官都不敢沖諫議大夫亂發脾氣的。”

陳語易點頭道：“這個還不錯，除了這個，還有嗎？”

他想了想道：“聽說宗正寺目前沒有少卿，以文卿的身份給宗正寺做少卿也不錯，宗正卿年紀大了，對宗室貴女們偏溺愛，她們上進的少，惹事的多，文卿的身份或者可以管束得住。其他各寺，鴻臚寺少卿和司農寺少卿也空缺，但鴻臚寺卿是語陌，要避親嫌，司農寺只管皇家園囿和墾田之事，無趣的很。”

陳語易道：“跟那些親王郡王和世女們打交道，也不是什麽雅事，那些皇姨皇妹們撒起潑來，連皇後都不放在眼裏的，我懶怠理會她們。還有別的職位嗎？”

他沈思了下道：“還有將作監的職位，這也是個從四品，將作監原本掌管宮室、城郭、橋梁、舟車營繕，後來前三項都歸工部了，近年來將作監主要負責舟車的建造和兵器鎧甲雲梯等軍用器物的打造，雖不怎麽有權，但關系極重，戰場上將士們的性命多半系在其上了。文卿若去做將作監，想來武將們都可以安心的。”

陳語易斷然搖頭道：“這個不行，我自己又不舞刀弄槍的，哪知道刀槍的好歹雲梯的長短，別被歹人糊弄了還不知道呢。還有我能勝任的其他的位置嗎？”

他猶豫了下道：“再有吏部侍郎和兵部侍郎都空缺。”他說到這裏飛快地看了一眼明帝，見明帝耐心正色地聽著，臉上沒有剛才的不耐煩的情緒了，便大膽言道：“兵部侍郎最是要緊，兵部尚書是徐淳，也極好相處，只是兵部侍郎要負責幫尚書擬定偏裨校尉的人選，文卿對於武將們比較生疏，剛開始著手的時候，可能要作點難，久了也就好了。吏部侍郎至少空了兩年了吧，吏部總管文武百官的考績遷轉品階俸祿，職責極重，又直接負責正六品以下文官的銓選，事務繁多，楚尚書一人總攬吏部眾事，想來是極為辛苦，若是文卿出任權吏部侍郎，或者可以幫楚尚書分點擔子去。”

陳語易道：“這個聽起來可是有點辛苦啊。”

他鼓勵道：“辛苦是辛苦了點，但是位高權重，最有在朝為官的感覺。你不是想著只做一兩年的嗎？那辛苦也不過就是一兩年的事。”他說到這裏，已經轉了心思，想著若是陳語易出任吏部侍郎，上可以監察督促楚昀，下可以保障新科進士和絕倫科中第者的授官，倒是件一舉兩得的事。

陳語易猶豫道：“雖然我家也是世代做官的，可是我在宮裏呆了這麽幾年了，對朝廷地方上的官員都不大了解，要負責人家的遷轉、功賞，不是有點難嗎？”

他微笑道：“凡事都有兩面的，你雖然對官員們不大熟悉，但他們對你也不熟悉，彼此不熟就不能投你所好的賄賂巴結你，縱有一兩個通過陳家認識你的，你也不會接他們的孝敬啊，或者倒可以做到授官升職只憑德才勞績呢。”

陳語易微微沈吟，脈脈地看向明帝道：“陛下說臣侍任哪個職位好呢？”

明帝溫柔一笑：“江卿不是替你挑好了麽？權吏部侍郎，朕翌日知會了柳相和梁相，你就可以走馬上任了。”

他聞言忙施禮道：“授官命職均是陛下天恩，臣侍不過是應文卿之請，率口而言，還請陛下恕臣侍輕率放肆之罪。”

明帝微微一笑：“罷了，恕卿無罪。”

他見時辰差不多了，便請示道：“陛下和文卿沒別的事的話，臣侍就告退了。”

明帝仿佛不經意地問道：“工部主事空缺了，澄之看何人可以補上啊？”

他聞言瞬間便欲推薦沈芳，可轉念一想，明帝最恨貪墨，沈芳受自己牽累，有六萬兩的案底在，自己若此時推薦沈芳，明帝多半不會采納，反而可能懷疑自己與沈芳關系過於要好，他清楚記得明帝跟他講，齊家曾密折參他心中戀著別人，若讓明帝無端懷疑了沈芳，那真是無妄之災了，罷罷罷，寧可讓沈芳在地方上流落也別給她惹莫名其妙的禍事了。當即賠笑道：“工部的事自有岳大人費心，便是岳大人一時照顧不到，也有柳相梁相和楚大人斟酌考量，臣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敢多言。”

明帝聞言淡然一笑，道：“天不早了，江卿回殿中休息吧。”

從筠華殿出來，他便去找冷清泉。令他沒想到的是，冷清泉並未在殿內坐著，而是正在殿前和趙玉澤練劍，游廊下和殿門前掛了四五盞宮燈，照得殿前空地如同白晝，冷趙二人你來我往，正練得專註。他見兩人都在，十分歡喜，喊了聲：“敏君、琴卿請暫歇，我有事找你們。”

趙玉澤聽見了，率先躍出圈外，邊收劍邊道：“澄澄有什麽事？”

他忙上前問候：“敏君這兩日可好麽？怎得這麽晚和琴卿練劍？”

趙玉澤邊擦汗邊道：“琴卿說京裏來了個一劍歸塵，劍術好生了得，我想去找她比劍，琴卿不讓我去，他不讓我去嘛，當然就陪我練劍了。”

冷清泉無奈地笑道：“澄之你說說看，那一劍歸塵劍術高絕，我怕敏君吃虧，不讓他去比劍，這有錯麽？”

他聽了越發憂心，徑直問道：“琴卿和那一劍歸塵交過手了？戰績如何？”

冷清泉道：“初二那日，小比了一場，二十招之內，打了個平手。”

他聽了松了口氣，道:“琴卿二十招和她戰平，那她也說不上有多恐怖啊。”

冷清勸搖頭道：“她功力比我深厚，若再拆上個二三十招，落敗的必然是我，她估計見我帶了幾個侍衛，怕落單難敵，就在二十招的時候終止了比試。”

他忙追問道：“這麽說來她就是專門來凰朝找高手比劍的了？”若果真如此，自己不去赴約，頂多惹怒她一時，過後應無大礙。

誰知冷清泉道：“這個一劍歸塵不是凰朝的人，她言道她此次來凰朝是為了找昔日仇人報仇的，所以沒必要跟我為敵，也沒必要多會凰朝的劍術名家。”

他皺眉道：“這人有多大年紀？她可找到她的仇人了？”

冷清泉道：“多大年紀不好說，練武的人有時候看不大出來年齡，但三十多歲是有的吧，她說這仇有十來年了，此前一直以為仇人死了，這番是得了線索知道仇人在凰朝活得好好的，這才過來報仇的。”

他苦笑道：“看來我便是她的仇人了。”他說著將袖子中的紙條掏出來遞給冷清泉看，冷清泉臉色微變，道：“你怎生惹了這樣的兇神？”

他無奈一笑道：“我想來想去，沒有結過什麽生死冤仇，唯有從玄武逃亡凰朝那回，一路重傷了幾個殺手，想來這個一劍歸塵便是那些殺手中的一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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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中所采用的官位

太師、左相、右相、親王 正一品 柳笙 梁冰鑒嗣王、郡王 從一品

尚書左右丞 正二品

六部尚書 從二品 徐淳 關鳴鸞 楚昀 鄭嵐 岳飄 錢文婷權六部尚書 禦史中丞 太女賓客 正三品 髙芷六部侍郎 大理寺卿 鴻臚寺卿 從三品 蘇澈 葉衡 陳語陌給事中 中書舍人 宗正寺卿 太仆寺卿、司農寺卿 衛尉寺卿等 正四品 向錦 林征權六部侍郎 左諫議大夫 右諫議大夫 大理寺少卿 鴻臚寺少卿 國子祭酒 將作監 從四品河防使 二十四司郎中 衛尉寺少卿 太仆寺少卿等 秘書少監 正五品 任薔 高瑩 馮姝 蕭霽月員外郎 起居舍人 監察禦史 正六品 馮兆雪鴻臚寺主簿 正七品 宋海春文中進士榜次

江澄 葉衡 辛巳榜陳語易 關鳴鸞 高瑩 甲申榜

程楠 顧璟 丁亥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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