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安靜的房間，一個人靜靜地呆了一會兒，看著墻上有點暗淡的流蘇帳，那寧香色的流蘇柔順地低垂著，他順著帳子望上去，已經顯得陳舊的緞面帳額似乎在抗議著主人這些年的不加理會，只有上面已經著了灰的山茶花還在倔強地盛放。他略嘆了一口氣，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緋色的官服，上面的五彩鴛鴦倒是一雙靜好，心裏更加地不是滋味。

半天不見有人來，他只好自己動手，拎起桌子上的空茶壺，前往後廊上找爐子。銅色的茶爐果然還在，他熟門熟路地往旁邊的小廂房裏走去，從裏面翻出來一袋木炭，拿過茶爐邊上的火鐮，便開始生起爐子來。好在宮裏的東西都是上品，他雖久不得寵，卻也沒有被克扣了分例，就如這木炭，每次不管他從何處歸來，一定能在廂房裏找到足夠他用的份量。他嘆了口氣，皇後殿下終究是個公認的場面人，不會特意為難誰。相比之下，他的公務才是個絕大的麻煩。

一想到公務，他的情緒就更加地低落，這次公事何止不順，簡直宛如漩渦，他深陷其中，既不能輕松脫身，也不能禍水東移，更無法自認無辜，而今被朝廷查問，處理起來可大可小，不知道大理寺卿有沒有如實上報皇帝，更不知道皇帝接下來會怎樣發落他。這麽想著的功夫，爐子已經被他生起來了，他往上面放了兩層木炭，又給茶壺加了涼水，將茶壺放在爐子上，便一個人繞著後院悄悄踱步。看似放空的頭腦又湧上今天早上的情形。

蘇澈一臉擔心地看著他，跟他說大理寺可能已經查到了比較有力的證據，問他是否需要幫助，林征跟他講事情既然出了，就只能硬氣到底，讓他幹脆否認知情，橫豎這事都是下面人具體經手，跟他沒有直接的關系。他都微微搖了搖頭，跟兩個年輕好友說：“事情還沒有嚴重到三堂會審的地步，只是葉大人一家審案，還不必如此慌亂。”

雖然如此，他也知道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水務工程從來都是最容易出貪腐案的地方，今上又是個聰明狠厲的主兒，怕是眼睛裏不揉這碗沙。一想到今上，他便心口微疼。婉拒了好友們拉他晚飯聚餐的好意，他一個人回到了這冷落的院宇。

這院子的正房上倒有一塊明麗嫵媚的牌匾，朱紅色的匾面上鐫刻杏黃色的大字，那是個極為響亮的名號：“知春”。他的思緒又飛了起來，還記得當年八月折桂，二月題名，瓊林宴上新科進士第一名，又中了皇家的雀屏選，一時間風頭無兩風光無限，觥籌交錯中眾人皆讚他前途無量，他自己也期待著未來的青雲直上。怎麽就成了今日落魄的模樣？他不是很清楚，內心也隱約地不想知道。

就著燒開的茶水吃了點芙蓉樓的五香燒餅，他正在糾結要不要去找禦膳房要點肉菜，就聽見院子口有內侍的聲音：“寧貴人可在裏面？”他聽著這聲音不是很熟悉，略微疑惑，還是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院子裏果然站了一個內侍，看服色品級還不低，手中卻並無旨意，只是不斷向房子裏打量，他溫聲到:“公公有何事？”那內侍聽了，便迅速地笑了起來，卻並未給他行禮，只是很熱絡地道“今晚宮中宴會，皇後殿下聽說寧貴人今日回宮了，特讓奴家過來帶貴人赴宴。”他一楞，這卻是想不到的事，今天非年非節，宮中何以便有宴會呢？這內侍又不認識，他一時間頗為躊躇，卻又不敢沈默，便開口問“敢問公公尊姓？可是皇後殿中的人？”

那內侍倒是個人精，很迅速地答道：“奴家名叫韓擇，是皇後殿下宮中的使臣”，他略微一驚，使臣是介於普通內侍和後宮君卿之間的人，前代帝王的後宮中也很有幾個是從使臣升為君卿的，因在帝後身邊，論其與帝後關系的親密度，遠在不受寵的後宮普通侍君之上。他便著眼看了這韓擇，見他果然唇紅齒白、眉目清秀，不敢托大，放柔了聲音道：“原來是韓大人，在下眼拙了，還請大人入內略坐片刻，容在下換了宮裝。”說著便做了個請的手勢，韓擇倒也沒客氣，擡腿便向臺階走去。他忙跟著進去，跟韓擇道了聲“恕罪”便進內室換衣服去了。

待得他身著一身綠色的宮裝，站在韓擇的面前，便見韓擇微微一呆，他不露聲色，跟在韓擇身後快步往皇後的麟趾殿走去。一路分花拂柳穿堂越殿，走了大約兩盞茶的功夫才到皇後的明心宮宮門。在宮門口他見到了一個熟人，冷清泉。

數年未見，冷清泉風采更盛，他身著海藍色繡獅子宮錦裝，頭上玉簪是飛龍紋樣，旁邊藍色絨花帶出絢麗的金邊，整個人看上去頗有幾分貴氣。邊上低眉垂手地站著三個內侍，想是他的侍兒。還未等他開口，便見韓擇快速上前請了個安道:“奴家見過琴卿，琴卿殿下金安。”

他略微一驚，冷清泉居然進卿位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他真是在地方上沈淪久了，竟沒得到一絲音訊。這麽想著卻忘了給冷清泉施禮，冷清泉也不介意，倒先開了口：“聽說弟弟回京了，正要去知春院看望弟弟，沒想到先在這裏見到了，弟弟辛苦了，一起進去吧”，他的聲音清脆如瓷，並不冷冰，給他本人減去了好幾歲的年齡，俊美的臉上也帶著和煦的笑意，透著讓人放松的真誠。如此美人，卻偏肯放低身段，他暗暗道冷清泉能夠進封卿位看來不是沒有原因的啊。

跟著冷清泉和韓擇一路向內走，進了皇後的麟趾殿。他只覺目不暇接，珠玉生輝琳瑯滿室，視線所及盡是美人，耳邊所響盡是嬌聲。他目測了下大殿上的座位，基本上都已坐滿，座上之人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熟悉的，不熟悉的多是年輕俊秀的少年面孔，可是看衣服的品級，卻並不低微。

左邊第一位是個秀美姣好的少年，他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身量已足，美質初成，卻尚未萌生出淩厲的氣場，一身紅色禮服更讓他平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柔美中帶著幾分平易近人來。

右邊第一位一身紫色宮裝，濃眉大眼，英氣十足，身形卻並不魁梧，仍是偏瘦的美型身材，他知道那便是英君薛愷悅。憑借著驕人的武功和一個羨煞後宮的寶貝女兒，薛愷悅三年前便晉封英君，第一個成為了四君。

薛愷悅肩下是位文秀儒雅的男子，一身松香色團花繡服，溫和靜默地坐在那裏。看這容貌和氣質，多半是六年前那次科考的榜眼陳語易，他六年前在禮部考場做小試官，是親眼見過這位江州才子如何運筆如飛字字珠璣的，只是沒有想到他也選擇了入宮。看他位次和衣飾，應是過得還不錯。

他這麽打量的功夫，冷清泉已經在陳語易對面落座，並且低聲說了句什麽，陳語易便向他的方向頷首示意。他只有回以點頭微笑。陳語易肩下的男子大概只有二十來歲，看上去不大有特色，卻也算是五官端正，身形適中。他不曾見過，也不清楚身份，這時也隨著陳語易沖他致意，他只有依舊報以微笑。那男子見他微笑便也跟著笑了笑，雖然隔得遠，卻也能清楚看到那略顯嬰兒肥的臉頰上有兩個精致的小酒窩，煞是可愛。

他不敢再看，把視線移到對面，卻見冷清泉肩下坐了一對少年，一青一白，都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都不曾束發，都是一樣的神采飛揚，都是一樣的生氣勃勃，似乎是兩只小獅子坐在了大殿上。

仔細一看兩人五官卻並不近似，青衣少年鵝蛋臉，下巴更尖，氣質上也更俊秀，白衣少年方圓臉，眉毛上挑，眼角更為風流。他看了暗暗嘆口氣，聽聞威遠侯董平南和定邊侯林賡各自送了一個兒子進宮，多半便是這兩位小公子了。那個青衣少年五官略有點像林征，或者便是林征的幼弟林從。白衣服的可能是董家二公子董雲飛。

他正忖度自己坐哪，便見又有一個藍衣男子匆匆走來坐在酒窩男子肩下，這男子看上去也有個二十來歲了，高挑瘦削，宮裝半舊，臉上也不甚有光彩。他略略想了下，便往這男子肩下坐了，恰是右邊最後一個位置。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出場人物

皇後 安瀾 住明心宮麟趾殿

英君 薛愷悅 住碧宇殿

敏君 趙玉澤 住凝暉殿

文卿 陳語易 住筠華殿

琴卿 冷清泉 住玲瓏殿

果昭儀 林從 住劍星殿

嘉昭儀 董雲飛 住熙和殿

明昭儀 顧瓊 住琳瑯殿

慧才人 沈知柔 住暖香殿

朝臣

左相 柳笙 女太師、右相 梁冰鑒 女

大理寺卿 葉衡 女

兵部尚書 徐淳 女

刑部尚書 關鳴鸞 男

禮部尚書 鄭嵐 女

戶部侍郎 蘇澈 男

司農寺卿 林征 女

淮州知府 齊盈 女

沈芳 女

威遠侯 董平南 女

定邊侯 林賡 男

鎮遠侯 秦瑛 女

鴻臚少卿 陳語陌 女

中書舍人 向錦 女

鴻臚寺主簿 宋海春 女

太醫院太醫 史燕夢 女

鴻臚寺卿 高芷 女

戶部尚書 錢文婷 女

吏部尚書 楚昀 女

工部尚書 岳飄 女

主客郎中 蕭霽月 女

膳部郎中 高瑩 女

祠部郎中 尚妍鴛 女

董雯 女

安琪 女

關吟 女

關誦 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