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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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顏與連叉子都沒放下就頭也不回地跑進裏面的臥室，隨她一起來奧克蘭的幾個保鏢紛紛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其中一個叫白樹的年輕人嘟囔了一句：“吃完飯再打也來得及啊。”
周璇把意面卷到叉子上，不慌不忙道：“應該是去給她男朋友回電話吧。”
李剛：“她談戀愛了？”
周璇見他一副驚掉下巴的表情，差點笑出聲，忍俊不禁的說道：“她男朋友昨天都來機場送她了啊，你們沒看見嗎？”
四個男人一起搖頭。
周璇蹙眉：“昨天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帥哥就是她男朋友啊。你們沒看出來嗎？”
李剛訕訕地說：“我以為那是她哥。”
其他人跟著點頭附和。
周璇無語了，端著餐盤站起來，滿臉嫌棄地指了指在場的四個大老爺們：“就你們這個觀察力，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真給部隊丟人。”
鄙視完隊友，周璇端著意面走到客廳的沙發跟前坐下，翹起二郎腿，一邊吃面，一邊看電影。
與此同時，顏與正躺在臥室的大床上和池鉞撒嬌，“我不管，回去的時候我必須要看到你寫的情書。必須是手寫的，而且不能少於兩千字。”
“……”
“你要是不寫，我以後就不理你了。”
“……好吧，我抽時間研究一下。”
計謀得逞的顏與忍不住在心裏偷著鼓掌，“你抓緊時間哈，沒準我過兩天就回去了，到時候，你如果交不上來情書，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池鉞：“你什麽時候回來？”
顏與：“你什麽時候把情書寫好，我就什麽時候回。”
“……”
顏與隔著屏幕都能想象池鉞現在的表情，肯定是非常的無語，正想跟他說，她是開玩笑的，忽然聽見池鉞說：“我現在就去寫。”
這下，輪到她說不出話了。
在她的記憶裏，池鉞是一個內斂含蓄的人，他喜歡把情感藏在心裏，生怕被別人看見，幾乎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直白的吐露出來。
“池鉞，你是不是喝酒了？”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麽……”這麽熱情？
直率的讓她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過去我和你在同一座城市生活，雖然不一定每天都能見面，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見到你。但是現在你去了另一個國家，我們之間隔著一片太平洋和四個小時的時差……”池鉞頓了頓，語氣有些狼狽，“我突然發現，這個世界遠比我想的要大，不是每一次我想見你的時候，就一定能夠見到你，空間上的距離是事實存在的，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轉移或者消失。”
顏與從他的話裏感受到一股因為無能為力而產生的失落感，這讓她想起奶奶去世的那天晚上，她守在手術室外，一邊承受著大伯母和姑姑的指責，一邊在心裏為奶奶祈禱，因為除此之外，她什麽都做不了。
“我會盡快回去的，你安心做自己的事，不要為我擔心。”
池鉞低低的“嗯”了一聲：“我等你。”
鑒定結果是第三天下午出來的，當時顏與正坐在游艇上欣賞落日風光，隨行的白人保鏢接了個電話後走過來告訴她現在要帶她去歐陽先生的莊園，讓她先不要待在甲板上，以免一會兒不小心掉進海裏。
顏與只好起身回船艙，周璇和李剛也寸步不離的跟著她。
游艇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顏與望著被夕陽染紅的海平面，兀自嘆了口氣。
看來，她真的是歐陽乾的外孫女，如若不然，對方沒有必要讓保鏢帶她去他的住所。
原本她想過兩天就回去的，但是照現在這種情況，她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回不去了。
周璇見她愁眉苦臉的望著窗外，忍不住打趣道：“怎麽？想你男朋友了？”
顏與懶懶的點了點頭，今天一大早，池鉞帶著西西回去“爭家產”了，也不知道他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
那個保姆和她的兒子都不是什麽善茬，偏偏池鉞的父親還是個昏庸無能的蠢貨，只知道幫著外人欺負自己的親兒子。
雖說顏銘今天也過去了，但是遇上這種不講理的對手，即便是顏銘，估計也不會有多少勝算。
“你和你男朋友是怎麽認識的？”周璇問。
顏與現在無心回答這種問題，沒精打采地說：“就那樣認識的。”
“你家裏人知道嗎？”
“不知道。”頓了頓，顏與又補了一句：“我爸知道，其他人不知道。”
“你爸同意了？”
“沒有。但是也沒有拒絕。”顏與想了想，“他現在好像已經對我徹底失望了。”
“怎麽會？出發前，他把我們幾個叫到辦公室，拜托我們務必要好好照顧你，還說只要能讓你毫發無損的回到容城，他會再額外給我們每個人獎勵五十萬現金。”
周璇笑了笑，“為了這五十萬的獎金，我們幾個恨不得不吃不喝不睡覺，每天24小時守著你，以免你出什麽危險。”
“我說呢，昨晚我口渴了起來喝水，看見門口站了個人，差點沒把我嚇死，我當時還以為你夢游呢。”
“才不是呢。”周璇笑著說：“我們幾個現在是輪班看著你。昨晚我守的上半夜，下半夜歸周輝，今晚該輪到李剛和白樹了。”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倒是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顏與內心的緊張情緒。
游艇在海裏開了十多分鐘後，停在一處私人碼頭上，上岸後，顏與見到了黃道平，他依然穿著那身挺括的燕尾服，像一個從電視劇裏走出來的英倫紳士一樣，拄著手杖快步走向她。
“小姐，老爺正在莊園等您。”
雖然對方極力克制，但是顏與依然能從他略顯急促的語速和他那炙熱的目光中感受到黃道平此時此刻內心的激動之情。
“我真是歐陽靖雯的女兒？”時至今日，她還是有點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不會有錯的，我們把你的頭發送去了兩家不同的鑒定機構，得到了相同的答案。您確實就是靖雯小姐的女兒。”
顏與看黃道平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替老爺子的心臟捏了把汗，“那您現在可以告訴我，歐陽靖雯當年獨自一人去中國的原因了吧？”
黃道平像是被雷擊中一般，略顯興奮的表情突然定格在了臉上，顯得有幾分詭異，“這…這……”
“怎麽？不方便？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聽到顏與這麽說，黃道平不禁松了口氣，只是這口氣還沒喘勻，他又聽見了顏與的下半句。
“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只好調頭去機場了。”
黃道面上一怔，強擠出一抹笑容來，“您這是什麽意思？”
顏與說：“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著您了。其實我根本不關心誰是我的外公，我來這裏只是想搞清楚兩件事。第一，到底是不是歐陽靖雯的女兒；第二，如果我是歐陽靖雯的女兒，我又為什麽會成為一個孤兒。”
從見面到現在，黃道平從來沒有提過任何與她親生父親相關的事，就好像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黃道平慢慢垂下眼簾，大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光滑的紅木手杖，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顯得有幾分狼狽。
顏與耐心的等著，沒有出聲。
過了大約三分鐘的樣子，黃道平擡起頭，渾濁的雙眼淩厲的直視著顏與，帶著一絲孤註一擲的架勢，“你真的想知道？”
“我覺得，我有權利知道。”
黃道平點了點頭，目光柔和下來，帶了一點欣賞眼神看著顏與，“這事兒，還得從四十多年前說起……”
顏與的外公歐陽乾是一個中英混血，年輕時結過三次婚，膝下有五個孩子，三男兩女，在他45歲那年，他在唐人街遇到了歐陽靖雯的母親——一個剛到美國不久急需一份工作的年輕漂亮的中國小姑娘。
他對那個女孩兒一見鐘情，約對方吃飯，卻遭到了對方委婉的拒絕。
後來，那個女孩兒遇到了一些麻煩，他出手幫了她，正如所有英雄救美的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兩個人很快就墜入愛河。
歐陽乾的第三任妻子是某黑手黨大佬的千金，得知丈夫有了外遇後，□□了那個中國姑娘，打算把對方扔進河裏餵魚，歐陽乾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想和妻子離婚，但是出於各方面的考慮，這樁婚事沒有離成。
那個女孩兒也不知所蹤了。
幾年後，歐陽乾在街上無意間又遇到了那個女孩兒，發現她身邊還帶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就是歐陽靖雯。
他們重逢後不久，歐陽靖雯和她母親居住的地方就遭到了一夥黑幫分子的洗劫，她的母親中彈身亡，歐陽乾趕到的時候，只救下了被母親藏在櫃子裏的孩子。
盡管所有證據都指向他的現任妻子，但是歐陽乾卻沒辦法為心愛的人報仇，他以領養的名義，把歐陽靖雯帶回家，悉心照料，撫養她長大成人。
歐陽靖雯不僅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也繼承了父親的商業頭腦，18歲時從哈佛畢業，進入華爾街的一家投資公司實習，在這裏她遇到了一個華裔小夥子——吳修遠，兩個一見鐘情，但那時歐陽乾已經為自己的寶貝女兒定下了一樁親事，男方是某位政府官員的兒子。
歐陽乾為了拆散這對有情人，偷偷給吳修遠使絆子，他的其他幾個孩子得知他想讓歐陽靖雯進入風雷集團插手公司事務後，也都團結起來，一致對敵（歐陽靖雯），甚至有人為了家產不惜買兇/殺人，歐陽家陷入到嚴重的內亂之中。
幾乎是在同一天，歐陽乾出了車禍，吳修遠為了保護歐陽靖雯身中數槍當場身亡，歐陽靖雯在黃道平的護送下，連夜逃往中國。
黃道平本想先讓她在中國多一陣子，等他處理好了歐陽乾這邊的情況就去中國接她，不成想，這一別竟是天人永隔。
因為這場內鬥，歐陽乾的六個孩子死的死、傷的傷，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人性的貪婪和自私造成的，於是將公司交給職業經理人，禁止歐陽家的人插手風雷集團的事務。
歐陽家自此四分五裂，家族成員搬到世界各地，有人當上了政客，有人做了醫生，還有的自己開了公司，但更多的是躺在祖宗攢下的家業上吃喝玩樂。
黃道平說：“對於你母親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如果我當初早一點去中國接她，或許她就不會死了。這些年，我們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在你之前，也有過幾個女孩兒因為出生時間，相貌等原因被我接到這裏，但她們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知道，你對歐陽家的錢不感興趣，但我希望您能跟我去看看他，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16年了。”
這個“他”說的自然是歐陽乾。
盡管黃道平目光真切，可顏與對這位九十多歲高齡的老人卻一點都同情不起來。
他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不過，她願意和黃道平一起去看看他。
歐陽乾在奧克蘭的府邸遠比顏與想象的要大很多，說是一座城堡都不為過。
和他的大莊園比起來，顏政在容城市郊的莊園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顏與跟著黃道平往裏走，看見很多精美的裝飾品，不禁露出了沒見過世面的表情，心想，歐陽家過去到底是有多少錢啊？他家該不會有礦吧？
從電梯出來，沿著散發著松木香氣的走廊走了三四分鐘，黃道平停在一道雕刻著繁覆花紋的白色木門前。
推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顏與身後的周璇，“請您在這裏等一下。”
周璇下意識看向顏與征求她的意見，顏與點了點頭表示默許。
厚重的實木門被黃道平從外向裏推開，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他對顏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顏與偏頭和周璇對視了一眼，咬著下唇，擡腿往裏走。
房間很大，很安靜，也很典雅，處處彰顯著主人的財力和品位。
顏與踩著柔軟的波斯地毯，一步一步的靠近坐在窗邊的白發老人。
她停在距離對方兩步遠的地方，等待黃道平幫自己傳話。
黃道彎腰在老人耳邊說了句話，然後直起身招呼顏與上前。
顏與走過去，看著歪著頭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在黃道平乞求的目光中，輕輕喚了一聲：“外公。”
老人緩緩地擡起頭，原本渾濁迷茫的雙眼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突然活了過來，張開已經沒有牙齒的大嘴，像是想要說些什麽。
“雯…雯雯！”
老人的聲音很粗糙沙啞，如果不仔細聽，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黃道平的眼中閃過一抹淚光，“他把你當成靖雯小姐了。”
顏與掐著手心，躊躇著，不知所措。
這時，行將就木的老人擡起那只皮膚松弛、布滿褐色斑點的、幹枯的右手，像是想要摸她的臉。
顏與掙紮了一下，扶著輪椅慢慢地蹲下去，下一刻，一只蒼老的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耳邊再次響起那個粗糙沙啞的聲音。
“雯…雯雯，爸爸…爸爸對…對不起你。”
幾滴眼淚從老人渾濁的雙眼中落了下來，砸在顏與的手背上，她從飽含熱淚的眼睛裏看見了愛和愧疚。
顏與不知道該怎麽做，是假裝自己是歐陽靖雯，滿足老人對女兒的思念之情，還是繼續做自己的顏與。
她看向了黃道平，用眼神問他：我該做什麽？
黃道平彎下腰，笑著對老人說：“老爺，這不是雯雯，這是小與。”
“啊？小與？”老人的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遲緩，每一個動作都像慢放鏡頭一樣，他回頭看著黃道平，仿佛在問：小與是誰。
“她是雯雯的女兒。”
老人面上一楞，“雯雯都當媽媽了？”
黃道平笑著點頭，“對啊，您忘啦。雯雯的孩子已經上高中了。”
顏與看出來了，歐陽乾的記憶出了問題，或許是年齡所致，或許是當初那場車禍導致的，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女兒離開人世了。
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會對歐陽靖雯感到抱歉，感到深深的愧疚。
顏與吸了吸鼻子，主動握住老人幹癟的手，“外公，我叫顏與，我的媽媽是歐陽靖雯。”
老人聞言，面部松弛的皮膚向上堆疊，如同觸岸的漣漪一層一層的疊在一起，擠出了一個欣喜若狂的笑容，“你是雯雯的女兒？你都長這麽大啦！你媽媽呢？她怎麽沒有過來？”
“我媽媽在忙工作，走不開，她讓我代替她回來看您。”
“哦，在工作啊。”老人回頭對黃道平笑著說：“雯雯長大了，都開始工作了。”
眼淚在黃道平的眼睛裏打轉，他用力點了點頭，“可不是，都是您教的好。雯雯現在自己開了一家大公司，比起您當年可是一點都不遜色。”
老人聽了他的話，露出孩子般純真的笑容。
顏與別開臉，悄悄地抹了一把淚水。
歐陽乾今年已經97歲了，身體狀況很不好，一天中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床上度過的。
沒說幾句，他就拉著顏與的手睡著了，黃道平急忙叫醫護人員進來，大家合力把老人搬到床上，讓他好好休息。
顏與小心翼翼地掰開歐陽乾的手，幫他掖好被子，和黃道平一起離開。
“剛才，謝謝你。”
顏與輕輕搖頭，“沒什麽，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他的記憶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混亂的？”
“十年前。”黃道平嘆了口氣，“那次我從宜城帶了一個女孩兒過來，她長得很像靖雯小姐小的時候，也是一個孤兒。我們當時都滿心歡喜的以為她就是靖雯小姐的女兒，結果……
“從那以後，老爺的記憶就開始錯亂了，有的時候，他連我都認不出來了。這次去中國，我沒有告訴他，一直到你出現在這裏，我都沒有跟他說我找到靖雯小姐的女兒了。我怕他脆弱的身體，受不了這個刺激。”
“這些年，歐陽家的其他人來看過他嗎？”顏與問。
黃道平苦笑著搖搖頭，“很少來，他的幾個孩子也都已經是當爺爺奶奶的人了，前年，他的大女兒也去世了，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這件事。”
他偏頭看著顏與，“我覺得，老爺苦苦支撐到今天，就是為了等你。”
“等我？”顏與扯了扯嘴角，“我覺得他是在等他的女兒。”
“一樣的，你和靖雯小姐長得很像，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都以為自己眼花了，更何況是他。”黃道平嘆了口氣：“在他眼裏，你就是靖雯小姐。”
“所以，您是讓我來假扮我母親的？”
黃道平搖頭，“不是，我是讓你來繼承本該屬於你的那份遺產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表說：“今晚你先在這裏住下，明天一早，律師會過來，有一些文件需要你在上面簽字。做完這些，如果你想離開的話，我會送你回去。”
顏與撇撇嘴，“中國有句老話叫——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拿了你們的錢，我還能心安理得的離開嗎？”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這些錢？”
顏與聳聳肩：“我說過了，我不缺錢。您別忘了，我現在是顏濟成的女兒。”
“可是……”黃道平皺著眉頭，半是不解，半是嚴肅的說：“這些是你應得的，它們原本是屬於你母親的。”
顏與不想再和他聊這個話題，便問：“我今晚住哪兒？你們這裏有中國廚師嗎？我的中國胃吃不慣西餐。”
“受你外婆的影響，老爺喜歡吃中餐，所以家裏有一位中國廚師。”
黃道平帶著顏與去了為她準備的臥室，確認她這邊暫時不需要自己後，便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顏與坐在臥室的歐式沙發上，對正在檢查屋裏是否安裝竊聽設備和攝像頭的周璇說：“璇姐，你幫我分析一下，我到底該不該要這筆錢。”
周璇蹲在壁爐前，一邊用眼睛查看壁爐內的情況，一邊說：“這有什麽好分析的？他不是說了嘛，這筆錢本來就是你的，既然是你的，為什麽不拿著？你要是覺得這些錢燙手，你可以捐出去啊。”
“我是怕拿了錢之後就走不了了。”顏與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我外公現在連人都認不清了，他把我當成我媽媽了。”
“怎麽會走不了呢？你是不是太小瞧我們幾個了。”檢查完壁爐，周璇站起來，往旁邊的書架走去，“再說了，實在不行，我還能去大使館找人幫忙啊。新西蘭畢竟是一個法治國家，又不是中東和北非那種三不管地帶。”
顏與覺得她根本就沒理解自己的意思，“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周璇轉身，雙手抱臂看著愁眉苦臉的顏與，“你心軟了，想留下來陪陪你外公，但你又怕一旦留下來了，將來就更加狠不下心離開了，我說的對吧？”
心思被看穿的顏與面上閃過一抹尷尬，“你能不能委婉一點兒？”
周璇聳聳肩，“想留就留唄。我聽那個黃管家的意思，你外公的身體情況已經很不好了，你就當是替你母親盡盡孝，讓你外公不留遺憾的離開這個世界。”
“可是……”顏與為難的說：“我答應了池鉞很快就回去的。”
“那有什麽。一天是很快，一個月也可以是很快。”周璇不以為然的說：“你男朋友今年才20歲，你們倆將來的日子還長著呢，你外公都九十多歲的人了，誰知道他還能活多久。”
“你的意思是，我該留下，陪陪他？”
“什麽我的意思？”周璇皺著眉頭沒好氣的說道：“這明明是你自己心裏的意思，別什麽都扣到我頭上，這鍋我不背。”
“……你就替我背一次鍋嘛，不然我沒勇氣面對我男朋友。”
周璇白了她一眼，滿臉嫌棄的說：“行吧行吧，你就跟他說，是我勸你留下的。”
顏與擡手給她比了個心，“璇姐，你人美心善，將來一定可以成為富婆的。”
周璇斜了她一眼，轉身去檢查身後的書架。
顏與拿出手機給池鉞打電話。
聽她說要在新西蘭待一段時間後，池鉞那邊就沒聲兒了。
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顏與心想，完蛋了，又生氣了。
“池鉞？鉞哥？男神？大寶貝？親愛的……”她一連換了幾個稱呼，就差跪下叫爸爸了，可池鉞還是不為所動，依然是沈默著。
“你別這樣嘛，我這是沒辦法啊，我也很想回去，但是璇姐說如果我就這樣回去了，將來一定會後悔的。”顏與嘟著嘴，可憐巴巴的說：“池鉞，你別生氣好不好？我答應你，我一定會盡快趕回去的，真的！我發誓！”
“多久？”
“啊？”顏與沒明白他的意思。
“我問你，最遲什麽時候回來。”池鉞的聲音裏隱隱透著一絲慍怒。
顏與咬了咬下唇，弱弱的說：“可能…要半個月吧。”
“好，我等你半個月。”
“那要是……”顏與小心翼翼地問：“半個月後，我沒回去呢？”
池鉞沒說話。
他直接把電話掛了。
顏與看著手機：？？？？？
周璇恰好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男朋友的脾氣也太大了吧。”
顏與感覺很受傷，委屈巴巴的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周璇嘆了口氣，走過去，挨著她坐下，擡手摟住顏與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對男人啊，就不能太慣著他，你得讓他知道，誰才是家裏的老大，不然你就會一直被他捏在手裏。”
顏與擡頭，“那我該怎麽辦？”
周璇：“先晾他幾天，等他主動給你打電話。”
顏與：“那他要是一直不給我打電話呢？”
周璇大手一揮，牛氣沖沖地說：“甩了他，再找下一個。就你這條件，還怕找不到男朋友嗎？”
“可是…我對其他男的不感興趣啊，我就喜歡他。”
“……”周璇一副“你沒救了”的表情看著她。
正當此時，顏與的手機響了。
池鉞的電話。
周璇看清屏幕上的備註後，一把摁住顏與的手：“別接，不能慣著他。”
“可是——”
“聽我的，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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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叫白樹的年輕人嘟囔了一句：“吃完飯再打也來得及啊。”
周璇把意面卷到叉子上，不慌不忙道：“應該是去給她男朋友回電話吧。”
李剛：“她談戀愛了？”
周璇見他一副驚掉下巴的表情，差點笑出聲，忍俊不禁的說道：“她男朋友昨天都來機場送她了啊，你們沒看見嗎？”
四個男人一起搖頭。
周璇蹙眉：“昨天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帥哥就是她男朋友啊。你們沒看出來嗎？”
李剛訕訕地說：“我以為那是她哥。”
其他人跟著點頭附和。
周璇無語了，端著餐盤站起來，滿臉嫌棄地指了指在場的四個大老爺們：“就你們這個觀察力，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真給部隊丟人。”
鄙視完隊友，周璇端著意面走到客廳的沙發跟前坐下，翹起二郎腿，一邊吃面，一邊看電影。
與此同時，顏與正躺在臥室的大床上和池鉞撒嬌，“我不管，回去的時候我必須要看到你寫的情書。必須是手寫的，而且不能少於兩千字。”
“……”
“你要是不寫，我以後就不理你了。”
“……好吧，我抽時間研究一下。”
計謀得逞的顏與忍不住在心裏偷著鼓掌，“你抓緊時間哈，沒準我過兩天就回去了，到時候，你如果交不上來情書，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池鉞：“你什麽時候回來？”
顏與：“你什麽時候把情書寫好，我就什麽時候回。”
“……”
顏與隔著屏幕都能想象池鉞現在的表情，肯定是非常的無語，正想跟他說，她是開玩笑的，忽然聽見池鉞說：“我現在就去寫。”
這下，輪到她說不出話了。
在她的記憶裏，池鉞是一個內斂含蓄的人，他喜歡把情感藏在心裏，生怕被別人看見，幾乎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直白的吐露出來。
“池鉞，你是不是喝酒了？”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麽……”這麽熱情？
直率的讓她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過去我和你在同一座城市生活，雖然不一定每天都能見面，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見到你。但是現在你去了另一個國家，我們之間隔著一片太平洋和四個小時的時差……”池鉞頓了頓，語氣有些狼狽，“我突然發現，這個世界遠比我想的要大，不是每一次我想見你的時候，就一定能夠見到你，空間上的距離是事實存在的，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轉移或者消失。”
顏與從他的話裏感受到一股因為無能為力而產生的失落感，這讓她想起奶奶去世的那天晚上，她守在手術室外，一邊承受著大伯母和姑姑的指責，一邊在心裏為奶奶祈禱，因為除此之外，她什麽都做不了。
“我會盡快回去的，你安心做自己的事，不要為我擔心。”
池鉞低低的“嗯”了一聲：“我等你。”
鑒定結果是第三天下午出來的，當時顏與正坐在游艇上欣賞落日風光，隨行的白人保鏢接了個電話後走過來告訴她現在要帶她去歐陽先生的莊園，讓她先不要待在甲板上，以免一會兒不小心掉進海裏。
顏與只好起身回船艙，周璇和李剛也寸步不離的跟著她。
游艇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顏與望著被夕陽染紅的海平面，兀自嘆了口氣。
看來，她真的是歐陽乾的外孫女，如若不然，對方沒有必要讓保鏢帶她去他的住所。
原本她想過兩天就回去的，但是照現在這種情況，她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回不去了。
周璇見她愁眉苦臉的望著窗外，忍不住打趣道：“怎麽？想你男朋友了？”
顏與懶懶的點了點頭，今天一大早，池鉞帶著西西回去“爭家產”了，也不知道他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
那個保姆和她的兒子都不是什麽善茬，偏偏池鉞的父親還是個昏庸無能的蠢貨，只知道幫著外人欺負自己的親兒子。
雖說顏銘今天也過去了，但是遇上這種不講理的對手，即便是顏銘，估計也不會有多少勝算。
“你和你男朋友是怎麽認識的？”周璇問。
顏與現在無心回答這種問題，沒精打采地說：“就那樣認識的。”
“你家裏人知道嗎？”
“不知道。”頓了頓，顏與又補了一句：“我爸知道，其他人不知道。”
“你爸同意了？”
“沒有。但是也沒有拒絕。”顏與想了想，“他現在好像已經對我徹底失望了。”
“怎麽會？出發前，他把我們幾個叫到辦公室，拜托我們務必要好好照顧你，還說只要能讓你毫發無損的回到容城，他會再額外給我們每個人獎勵五十萬現金。”
周璇笑了笑，“為了這五十萬的獎金，我們幾個恨不得不吃不喝不睡覺，每天24小時守著你，以免你出什麽危險。”
“我說呢，昨晚我口渴了起來喝水，看見門口站了個人，差點沒把我嚇死，我當時還以為你夢游呢。”
“才不是呢。”周璇笑著說：“我們幾個現在是輪班看著你。昨晚我守的上半夜，下半夜歸周輝，今晚該輪到李剛和白樹了。”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倒是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顏與內心的緊張情緒。
游艇在海裏開了十多分鐘後，停在一處私人碼頭上，上岸後，顏與見到了黃道平，他依然穿著那身挺括的燕尾服，像一個從電視劇裏走出來的英倫紳士一樣，拄著手杖快步走向她。
“小姐，老爺正在莊園等您。”
雖然對方極力克制，但是顏與依然能從他略顯急促的語速和他那炙熱的目光中感受到黃道平此時此刻內心的激動之情。
“我真是歐陽靖雯的女兒？”時至今日，她還是有點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不會有錯的，我們把你的頭發送去了兩家不同的鑒定機構，得到了相同的答案。您確實就是靖雯小姐的女兒。”
顏與看黃道平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替老爺子的心臟捏了把汗，“那您現在可以告訴我，歐陽靖雯當年獨自一人去中國的原因了吧？”
黃道平像是被雷擊中一般，略顯興奮的表情突然定格在了臉上，顯得有幾分詭異，“這…這……”
“怎麽？不方便？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聽到顏與這麽說，黃道平不禁松了口氣，只是這口氣還沒喘勻，他又聽見了顏與的下半句。
“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只好調頭去機場了。”
黃道面上一怔，強擠出一抹笑容來，“您這是什麽意思？”
顏與說：“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著您了。其實我根本不關心誰是我的外公，我來這裏只是想搞清楚兩件事。第一，到底是不是歐陽靖雯的女兒；第二，如果我是歐陽靖雯的女兒，我又為什麽會成為一個孤兒。”
從見面到現在，黃道平從來沒有提過任何與她親生父親相關的事，就好像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黃道平慢慢垂下眼簾，大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光滑的紅木手杖，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顯得有幾分狼狽。
顏與耐心的等著，沒有出聲。
過了大約三分鐘的樣子，黃道平擡起頭，渾濁的雙眼淩厲的直視著顏與，帶著一絲孤註一擲的架勢，“你真的想知道？”
“我覺得，我有權利知道。”
黃道平點了點頭，目光柔和下來，帶了一點欣賞眼神看著顏與，“這事兒，還得從四十多年前說起……”
顏與的外公歐陽乾是一個中英混血，年輕時結過三次婚，膝下有五個孩子，三男兩女，在他45歲那年，他在唐人街遇到了歐陽靖雯的母親——一個剛到美國不久急需一份工作的年輕漂亮的中國小姑娘。
他對那個女孩兒一見鐘情，約對方吃飯，卻遭到了對方委婉的拒絕。
後來，那個女孩兒遇到了一些麻煩，他出手幫了她，正如所有英雄救美的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兩個人很快就墜入愛河。
歐陽乾的第三任妻子是某黑手黨大佬的千金，得知丈夫有了外遇後，□□了那個中國姑娘，打算把對方扔進河裏餵魚，歐陽乾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想和妻子離婚，但是出於各方面的考慮，這樁婚事沒有離成。
那個女孩兒也不知所蹤了。
幾年後，歐陽乾在街上無意間又遇到了那個女孩兒，發現她身邊還帶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就是歐陽靖雯。
他們重逢後不久，歐陽靖雯和她母親居住的地方就遭到了一夥黑幫分子的洗劫，她的母親中彈身亡，歐陽乾趕到的時候，只救下了被母親藏在櫃子裏的孩子。
盡管所有證據都指向他的現任妻子，但是歐陽乾卻沒辦法為心愛的人報仇，他以領養的名義，把歐陽靖雯帶回家，悉心照料，撫養她長大成人。
歐陽靖雯不僅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也繼承了父親的商業頭腦，18歲時從哈佛畢業，進入華爾街的一家投資公司實習，在這裏她遇到了一個華裔小夥子——吳修遠，兩個一見鐘情，但那時歐陽乾已經為自己的寶貝女兒定下了一樁親事，男方是某位政府官員的兒子。
歐陽乾為了拆散這對有情人，偷偷給吳修遠使絆子，他的其他幾個孩子得知他想讓歐陽靖雯進入風雷集團插手公司事務後，也都團結起來，一致對敵（歐陽靖雯），甚至有人為了家產不惜買兇/殺人，歐陽家陷入到嚴重的內亂之中。
幾乎是在同一天，歐陽乾出了車禍，吳修遠為了保護歐陽靖雯身中數槍當場身亡，歐陽靖雯在黃道平的護送下，連夜逃往中國。
黃道平本想先讓她在中國多一陣子，等他處理好了歐陽乾這邊的情況就去中國接她，不成想，這一別竟是天人永隔。
因為這場內鬥，歐陽乾的六個孩子死的死、傷的傷，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人性的貪婪和自私造成的，於是將公司交給職業經理人，禁止歐陽家的人插手風雷集團的事務。
歐陽家自此四分五裂，家族成員搬到世界各地，有人當上了政客，有人做了醫生，還有的自己開了公司，但更多的是躺在祖宗攢下的家業上吃喝玩樂。
黃道平說：“對於你母親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如果我當初早一點去中國接她，或許她就不會死了。這些年，我們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在你之前，也有過幾個女孩兒因為出生時間，相貌等原因被我接到這裏，但她們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知道，你對歐陽家的錢不感興趣，但我希望您能跟我去看看他，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16年了。”
這個“他”說的自然是歐陽乾。
盡管黃道平目光真切，可顏與對這位九十多歲高齡的老人卻一點都同情不起來。
他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不過，她願意和黃道平一起去看看他。
歐陽乾在奧克蘭的府邸遠比顏與想象的要大很多，說是一座城堡都不為過。
和他的大莊園比起來，顏政在容城市郊的莊園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顏與跟著黃道平往裏走，看見很多精美的裝飾品，不禁露出了沒見過世面的表情，心想，歐陽家過去到底是有多少錢啊？他家該不會有礦吧？
從電梯出來，沿著散發著松木香氣的走廊走了三四分鐘，黃道平停在一道雕刻著繁覆花紋的白色木門前。
推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顏與身後的周璇，“請您在這裏等一下。”
周璇下意識看向顏與征求她的意見，顏與點了點頭表示默許。
厚重的實木門被黃道平從外向裏推開，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他對顏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顏與偏頭和周璇對視了一眼，咬著下唇，擡腿往裏走。
房間很大，很安靜，也很典雅，處處彰顯著主人的財力和品位。
顏與踩著柔軟的波斯地毯，一步一步的靠近坐在窗邊的白發老人。
她停在距離對方兩步遠的地方，等待黃道平幫自己傳話。
黃道彎腰在老人耳邊說了句話，然後直起身招呼顏與上前。
顏與走過去，看著歪著頭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在黃道平乞求的目光中，輕輕喚了一聲：“外公。”
老人緩緩地擡起頭，原本渾濁迷茫的雙眼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突然活了過來，張開已經沒有牙齒的大嘴，像是想要說些什麽。
“雯…雯雯！”
老人的聲音很粗糙沙啞，如果不仔細聽，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黃道平的眼中閃過一抹淚光，“他把你當成靖雯小姐了。”
顏與掐著手心，躊躇著，不知所措。
這時，行將就木的老人擡起那只皮膚松弛、布滿褐色斑點的、幹枯的右手，像是想要摸她的臉。
顏與掙紮了一下，扶著輪椅慢慢地蹲下去，下一刻，一只蒼老的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耳邊再次響起那個粗糙沙啞的聲音。
“雯…雯雯，爸爸…爸爸對…對不起你。”
幾滴眼淚從老人渾濁的雙眼中落了下來，砸在顏與的手背上，她從飽含熱淚的眼睛裏看見了愛和愧疚。
顏與不知道該怎麽做，是假裝自己是歐陽靖雯，滿足老人對女兒的思念之情，還是繼續做自己的顏與。
她看向了黃道平，用眼神問他：我該做什麽？
黃道平彎下腰，笑著對老人說：“老爺，這不是雯雯，這是小與。”
“啊？小與？”老人的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遲緩，每一個動作都像慢放鏡頭一樣，他回頭看著黃道平，仿佛在問：小與是誰。
“她是雯雯的女兒。”
老人面上一楞，“雯雯都當媽媽了？”
黃道平笑著點頭，“對啊，您忘啦。雯雯的孩子已經上高中了。”
顏與看出來了，歐陽乾的記憶出了問題，或許是年齡所致，或許是當初那場車禍導致的，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女兒離開人世了。
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會對歐陽靖雯感到抱歉，感到深深的愧疚。
顏與吸了吸鼻子，主動握住老人幹癟的手，“外公，我叫顏與，我的媽媽是歐陽靖雯。”
老人聞言，面部松弛的皮膚向上堆疊，如同觸岸的漣漪一層一層的疊在一起，擠出了一個欣喜若狂的笑容，“你是雯雯的女兒？你都長這麽大啦！你媽媽呢？她怎麽沒有過來？”
“我媽媽在忙工作，走不開，她讓我代替她回來看您。”
“哦，在工作啊。”老人回頭對黃道平笑著說：“雯雯長大了，都開始工作了。”
眼淚在黃道平的眼睛裏打轉，他用力點了點頭，“可不是，都是您教的好。雯雯現在自己開了一家大公司，比起您當年可是一點都不遜色。”
老人聽了他的話，露出孩子般純真的笑容。
顏與別開臉，悄悄地抹了一把淚水。
歐陽乾今年已經97歲了，身體狀況很不好，一天中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床上度過的。
沒說幾句，他就拉著顏與的手睡著了，黃道平急忙叫醫護人員進來，大家合力把老人搬到床上，讓他好好休息。
顏與小心翼翼地掰開歐陽乾的手，幫他掖好被子，和黃道平一起離開。
“剛才，謝謝你。”
顏與輕輕搖頭，“沒什麽，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他的記憶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混亂的？”
“十年前。”黃道平嘆了口氣，“那次我從宜城帶了一個女孩兒過來，她長得很像靖雯小姐小的時候，也是一個孤兒。我們當時都滿心歡喜的以為她就是靖雯小姐的女兒，結果……
“從那以後，老爺的記憶就開始錯亂了，有的時候，他連我都認不出來了。這次去中國，我沒有告訴他，一直到你出現在這裏，我都沒有跟他說我找到靖雯小姐的女兒了。我怕他脆弱的身體，受不了這個刺激。”
“這些年，歐陽家的其他人來看過他嗎？”顏與問。
黃道平苦笑著搖搖頭，“很少來，他的幾個孩子也都已經是當爺爺奶奶的人了，前年，他的大女兒也去世了，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這件事。”
他偏頭看著顏與，“我覺得，老爺苦苦支撐到今天，就是為了等你。”
“等我？”顏與扯了扯嘴角，“我覺得他是在等他的女兒。”
“一樣的，你和靖雯小姐長得很像，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都以為自己眼花了，更何況是他。”黃道平嘆了口氣：“在他眼裏，你就是靖雯小姐。”
“所以，您是讓我來假扮我母親的？”
黃道平搖頭，“不是，我是讓你來繼承本該屬於你的那份遺產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表說：“今晚你先在這裏住下，明天一早，律師會過來，有一些文件需要你在上面簽字。做完這些，如果你想離開的話，我會送你回去。”
顏與撇撇嘴，“中國有句老話叫——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拿了你們的錢，我還能心安理得的離開嗎？”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這些錢？”
顏與聳聳肩：“我說過了，我不缺錢。您別忘了，我現在是顏濟成的女兒。”
“可是……”黃道平皺著眉頭，半是不解，半是嚴肅的說：“這些是你應得的，它們原本是屬於你母親的。”
顏與不想再和他聊這個話題，便問：“我今晚住哪兒？你們這裏有中國廚師嗎？我的中國胃吃不慣西餐。”
“受你外婆的影響，老爺喜歡吃中餐，所以家裏有一位中國廚師。”
黃道平帶著顏與去了為她準備的臥室，確認她這邊暫時不需要自己後，便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顏與坐在臥室的歐式沙發上，對正在檢查屋裏是否安裝竊聽設備和攝像頭的周璇說：“璇姐，你幫我分析一下，我到底該不該要這筆錢。”
周璇蹲在壁爐前，一邊用眼睛查看壁爐內的情況，一邊說：“這有什麽好分析的？他不是說了嘛，這筆錢本來就是你的，既然是你的，為什麽不拿著？你要是覺得這些錢燙手，你可以捐出去啊。”
“我是怕拿了錢之後就走不了了。”顏與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我外公現在連人都認不清了，他把我當成我媽媽了。”
“怎麽會走不了呢？你是不是太小瞧我們幾個了。”檢查完壁爐，周璇站起來，往旁邊的書架走去，“再說了，實在不行，我還能去大使館找人幫忙啊。新西蘭畢竟是一個法治國家，又不是中東和北非那種三不管地帶。”
顏與覺得她根本就沒理解自己的意思，“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周璇轉身，雙手抱臂看著愁眉苦臉的顏與，“你心軟了，想留下來陪陪你外公，但你又怕一旦留下來了，將來就更加狠不下心離開了，我說的對吧？”
心思被看穿的顏與面上閃過一抹尷尬，“你能不能委婉一點兒？”
周璇聳聳肩，“想留就留唄。我聽那個黃管家的意思，你外公的身體情況已經很不好了，你就當是替你母親盡盡孝，讓你外公不留遺憾的離開這個世界。”
“可是……”顏與為難的說：“我答應了池鉞很快就回去的。”
“那有什麽。一天是很快，一個月也可以是很快。”周璇不以為然的說：“你男朋友今年才20歲，你們倆將來的日子還長著呢，你外公都九十多歲的人了，誰知道他還能活多久。”
“你的意思是，我該留下，陪陪他？”
“什麽我的意思？”周璇皺著眉頭沒好氣的說道：“這明明是你自己心裏的意思，別什麽都扣到我頭上，這鍋我不背。”
“……你就替我背一次鍋嘛，不然我沒勇氣面對我男朋友。”
周璇白了她一眼，滿臉嫌棄的說：“行吧行吧，你就跟他說，是我勸你留下的。”
顏與擡手給她比了個心，“璇姐，你人美心善，將來一定可以成為富婆的。”
周璇斜了她一眼，轉身去檢查身後的書架。
顏與拿出手機給池鉞打電話。
聽她說要在新西蘭待一段時間後，池鉞那邊就沒聲兒了。
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顏與心想，完蛋了，又生氣了。
“池鉞？鉞哥？男神？大寶貝？親愛的……”她一連換了幾個稱呼，就差跪下叫爸爸了，可池鉞還是不為所動，依然是沈默著。
“你別這樣嘛，我這是沒辦法啊，我也很想回去，但是璇姐說如果我就這樣回去了，將來一定會後悔的。”顏與嘟著嘴，可憐巴巴的說：“池鉞，你別生氣好不好？我答應你，我一定會盡快趕回去的，真的！我發誓！”
“多久？”
“啊？”顏與沒明白他的意思。
“我問你，最遲什麽時候回來。”池鉞的聲音裏隱隱透著一絲慍怒。
顏與咬了咬下唇，弱弱的說：“可能…要半個月吧。”
“好，我等你半個月。”
“那要是……”顏與小心翼翼地問：“半個月後，我沒回去呢？”
池鉞沒說話。
他直接把電話掛了。
顏與看著手機：？？？？？
周璇恰好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男朋友的脾氣也太大了吧。”
顏與感覺很受傷，委屈巴巴的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周璇嘆了口氣，走過去，挨著她坐下，擡手摟住顏與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對男人啊，就不能太慣著他，你得讓他知道，誰才是家裏的老大，不然你就會一直被他捏在手裏。”
顏與擡頭，“那我該怎麽辦？”
周璇：“先晾他幾天，等他主動給你打電話。”
顏與：“那他要是一直不給我打電話呢？”
周璇大手一揮，牛氣沖沖地說：“甩了他，再找下一個。就你這條件，還怕找不到男朋友嗎？”
“可是…我對其他男的不感興趣啊，我就喜歡他。”
“……”周璇一副“你沒救了”的表情看著她。
正當此時，顏與的手機響了。
池鉞的電話。
周璇看清屏幕上的備註後，一把摁住顏與的手：“別接，不能慣著他。”
“可是——”
“聽我的，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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