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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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萊跟她失散多年的親姐姐相認的第三天, 方簡一大早開車來了那間紋身工作室。

不急著進去,她坐在巷口支的小攤上吃一碗炸醬面,先想想待會兒進去該怎麽說。

從姜小萊那打聽到, 老嫂子和小萊姐姐都還是學生,小萊姐姐當然是跟小萊一樣大,這不用說, 老嫂子也只比小萊姐大一歲。方簡不幸發現, 她是這四人裏面年紀最大的, 她成了個老疙瘩。

小萊姐姐跟小萊一樣都是務實派, 學畫畫的,邊上學邊打工,靠雙手勤勞致富。老嫂子法學院的, 大學霸一枚。

成個老疙瘩已經夠讓方簡傷心了, 輟學不說, 還是個有精神病的無業游民。

但沒關系,咱已經在學習,在進步了。只要臉皮厚,什麽都不是問題。

吃完面方簡掏出手機照照牙齒上有沒有辣椒皮, 兜裏摸出顆陳皮糖嚼碎,喝點水漱漱口,起身朝著巷子深處那兩扇大敞的木門走去。

繞過門前照壁,工作室有個很漂亮的前院,院墻爬滿淩霄花藤, 花期已過, 雕零一地殘紅, 墻下是菜圃, 栽的蒜苗、小蔥和韭菜。左邊空地一棵銀杏樹, 一棵櫻花樹,右邊搭了個好大的葡萄藤架,正是收獲的季節,藤架上掛了幾串等待采摘的紫紅果實。

店裏的小學徒接待了她,請她到沙發上坐,給她倒了杯水,問她有什麽想法。

方簡說:“我對她能有什麽想法,我可不敢。”

小學徒楞一下,“小姐姐,你在說什麽呀,是問你對紋身有什麽想法,就是想紋個什麽樣的圖。”

她皺起眉頭,故作深沈,“我要找那個,眼睛大大,卷頭發的女孩子。”

“蔣老師啊。”小學徒仍是笑瞇瞇的,“蔣老師要預約的,您有預約嗎?”

方簡含糊“嗯”一聲,小學徒說:“那您應該有她聯系方式,可以直接跟她微信聯系。”

方簡心說我有她微信你還上這幹嘛,她不慌不忙喝口水,“我跟她說了,她沒回,可能在忙,我今天正好辦事路過嘛,我就進來看看。”

說得跟真的似的。

玻璃門邊櫃臺後面的男人站起身,“她最近確實忙,要不我打電話問問她有沒有空,行的話中午或者下午安排,還麻煩您多等會兒。”

“這是我們湯老板。”小學徒說。

方簡說行,湯老板叼著煙,腦後紮個小揪揪,馬上拿手機撥電話,方簡全身肌肉繃緊,高高地支起耳朵。

電話撥通,湯老板簡單說明情況,歪頭,狐疑地瞥她一眼,“嗯嗯”兩聲。

方簡扯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微表情拿捏得相當到位,坦然往沙發上一靠,那邊倒迷糊了,難道真記岔了?

也是運氣好,蔣老師正有空,答應一個小時後到店裏,小學徒給她端了盤葡萄過來,方簡安安心心坐在沙發上等。

工作室很大,進門右手邊是櫃臺,左手邊有一副很大的墻繪,色彩濃烈,極具張力,白衣少女被鐵鏈鐐銬縛於荊棘叢,女騎士手持長劍,黑暗中劈開一道光,俯身朝她伸出手,救她與水火危難。

“這是我們蔣老師的作品,送給她女朋友的。”小學徒在一邊說。

方簡點點頭,一時不知道該驚嘆小萊姐姐的畫技還是小萊姐姐和老嫂子的感情。

據說同性戀也受遺傳和基因影響,雙胞胎倒真不愧是雙胞胎,連性取向上也這麽默契。

等待的時間裏,方簡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喜歡女孩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是什麽時候意識到的。

這個問題她很久以前就想過,那時很膚淺的以為,只是因為女孩大多溫柔、善良,和女孩待在一起,放松又舒心。其次,方正絕不允許她們行差踏錯一步,暗暗喜歡女孩,是一種無聲的抗爭。

想是這麽想,沒什麽出門的機會,當然也遇不上中意的女孩子,再說精神病哪敢肖想愛情。

直到姜小萊出現,直到她寄來那封十多年前的帶黴味兒的信,方簡看到過去的自己無數次在信中對她表白。

——我真喜歡你。

——我好想你。

——想和你玩,想和你一起上學,想跟你一起睡覺。

——你有想我嗎?

決定去死的那一晚,在羅馬假日後門走廊盡頭的廁所門口,那個畫厚眼影的被她起綽號叫‘小熊貓’的女孩,在給她起綽號的時候,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握住她的手,問她有沒有空?

她有足夠的錢,也許可以說服那個女孩,就算不願意,接個吻,抱一抱什麽的也行。但當時並沒有,她想也沒想就走了,只是在心裏跟自己開個玩笑。

然後姜小萊“咯噔”一下就出現了,一見面她們就開始做那事,之後常常都在做,好生過了段銷魂日子。

原來並不是誰都可以的,是男是女,是美是醜,什麽身份地位,並無差別。全人類對於方簡來說,和貓、狗、鴿子、麻雀一樣,只是共同生活在地球上的一個種群。

如果一定要將她劃分到種群內,方簡只接受精神病患者這類群體。超脫性別、財富、地位,只要你有精神病,咱們就是好朋友。

事實是她出院後不再跟任何病友來往,拒絕被劃分為精神病患者,也融不進普通人的世界。

黑暗中焦躁地踱來踱去,不知尋覓的什麽。

直到她來了。

肖逢、房東老太太、薛允、聚寶盆…… 方簡是什麽時候走進小萊的世界,走到太陽底下,主動走進深巷中的小院,坐在這張布藝沙發上的呢?

說什麽你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啊,照亮了我的黑暗啊,救贖啊,重生啊,都太矯情。

方簡就是想跟她接吻、睡覺,想一直跟她好。欲望簡單純粹。

她因欲望而來。

大門上掛的風鈴叮鈴鈴響起來,方簡回神,擡眸看去,穿米白色海馬毛毛衣的女孩正笑著跟櫃臺後的花臂男人打招呼,她頭發很長,蓬蓬撒在肩頭後背,和小萊有一樣帶碎絨絨卷的發際,一樣的大眼睛小嘴唇翹鼻頭,眉毛很黑,睫毛卷翹。

她皮膚很白,是一種精致的漂亮,甜蜜可愛,眉宇間又有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哀緒,好像揣著什麽傷心事,你再仔細一看,又什麽也瞧不見了。

“您好。”她伸出右手。

方簡躬身,像對待一位尊敬的老前輩,莊重而謙卑地握住她的手,又飛快松開。

“我們到樓上說吧。”她在前面領路,方簡立即小跑跟上。

二樓左手邊第一個房間是她的工作間,裏面有一臺可供畫圖的電腦,會客沙發、圓桌、畫架和整整一面墻的繪畫作品。

“我叫蔣春信,你叫我春信就好了。”工作間裏竟然還有一臺小冰箱,她打開冰箱門回頭,“你要吃雪糕嗎?”

方簡不知道該不該吃,她已經回到圓桌邊坐下,“只有一個甜筒了,你吃嗎?”

方簡搖頭,她“嘿嘿”笑,“那我就自己吃咯?”

方簡謝謝她,“沒關系,我不吃的。”

“有點不好意思。”

“真的沒關系,我吃飽飯來的。”

她解釋:“我嘴裏不吃點東西我難受,我吃東西,吸收一點熱量,可以幫助我的腦子biubiu往外迸發靈感,你不介意我吃東西吧?”

她說“biubiu”的時候,五指快速收攏又打開,孩子氣十足。

方簡當然不介意,“沒關系,您吃您的。”方簡發誓她這輩子沒對誰這麽尊敬客氣過。

“好。”她毫無負擔撕開甜筒包裝紙,靠在沙發背上美滋滋吃起來,“我都不做小圖了,找我的一般都默認做大圖。我看你像第一次來,第一次做圖還是要好好考慮,你可以說說自己的想法,有沒有很想做的圖,很值得紀念的人或事,我可以先幫你設計效果圖。如果你不是特別想做,我建議是不要做,刺青還是要慎重,後果不用我講,你應該知道的,大面積的紋身是很難洗的,對仕途也有影響。”

方簡心說我就是個無業游民,哪有什麽仕途,嘴上還是很乖,“別的客人一般都說點什麽呢?”

春信“呲溜呲溜”舔著甜筒,“說什麽的都有,如果你實在不知道做什麽圖,可以聊一聊自己,內容隨便你,可以是愛情、親情、友情,甚至是家裏的寵物狗。”

方簡想,她肯定早給人看穿了,一般的客人她不一定有這麽好的耐心,專程從學校趕來跟她聊這些廢話。

人家既然來了,就得認真對待,方簡想了想,在沙發上端正身體,“那就從我六歲那年說起吧。”

對面“啊”了一聲,驚訝地張大嘴巴。

“開玩笑開玩笑。”她忙擺手,“我就說一說感情好了。”

面對心理咨詢師時也沒有這麽放松過,伴著她“呲溜呲溜”舔冰淇淋,“哢嚓哢嚓”嚼脆筒的聲音,方簡說起自己的家庭,說起自己的病,用小紅和小蘭的化名代替自己和小萊,說她們相遇後的點點滴滴。

她心中有很深的困惑,是她一直在找借口拒絕回到小萊身邊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們到底還要不要在一起。現在看,好像沒什麽能阻礙我們了,我很喜歡她,她也很喜歡我,我的父母和姐姐再也不能幹涉我們。但和平只是暫時的,我搞不好什麽時候就要瘋一場,我真不想讓她看到我醜陋的一面。”

“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她,可我越喜歡她,越舍不得她再因我受難,我拒絕面對她的家人,拒絕分享她的快樂,可我又忍不住關註她,靠近她身邊的一切。我很矛盾。”

春信的甜筒吃完了,抽出一張濕紙巾擦手,擦凈攏著手心湊到鼻尖聞一下,抱臂托腮靠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她。

方簡煩躁抓了一把頭發,“我每年都得病一場,我有預感,我必須得住院,冬季是抑郁高發季,冬天不怎麽愛出太陽,房間很冷,人的心情也會變差,城市裏到處都是灰蒙蒙的……我要是進了醫院,情況好也得一兩個月才能出來。”

“雖然現在我倆老說還分著,沒和好,其實跟和好也差不多,就是嘴上說著玩。正式的分手,我準備入院前提出來,可是我又很貪心的,制造了許多牽絆,我們拍了很多照片,還領養了狗,我爺爺奶奶都知道她,我們有很多信,還有小時候的照片,我很舍不得……”

說到這個,方簡雙手捂臉“嗚嗚”哭起來,春信起身坐到她身邊,抽了兩張紙巾塞進她指縫裏,方簡捏住用力擤了一大把鼻涕,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這些話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也找不到人說,來之前她也沒打算說。

“是你讓我說的,我一說就停不下來了,嗚嗚嗚……”

春信聳一下肩,“你也沒有怪你呀。”說著把一只西瓜玩偶塞進她懷裏,“你抱著哭吧,你可千萬別壓抑,我絕不怪你。”

然後她翹著二郎腿靠在沙發背上,開始講一些高深莫測的話,“你覺得,人有來生嗎?”

方簡停下嚎哭看過去,手背擦掉眼淚,“我覺得有,不僅有,還有三魂七魄,有孟婆和迷魂湯。”

意料之外的答案,春信正色:“你說沒有。”

方簡說:“我覺得有。”

“我讓你說沒有。”

“可我真的覺得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忘記了過去,我對她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思路全給她打斷了,春信兩指捏捏眉心,“我要說什麽來著……都怪你,我讓你說沒有,你非說有!”

方簡心說真不愧是雙胞胎,脾氣說上來就上來,翻臉比翻書還快。

如果說姜小萊是一只常常渾身炸毛的小獅子,蔣春信就是一只懶洋洋總喜歡翻人白眼的布偶貓。

她抱臂在房間無聲地踱步,努力地想,該如何去說服她,去安慰。

方簡又開始絮絮叨叨說些瘋話,說如何如何舍不得,心裏如何如何難受,又如何如何自卑……

“停!”春信朝著她大步走過,豎起一根手指,“終於讓我想到了,你好好聽著。”

她沈下臉,壓低聲音,“假如,這已經是你們的來世呢?上一世你們錯過,這一世已經重新來過,你該怎麽辦?”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說:“可能,你其實已經死過一次。就像你之前說的,你不止一次嘗試死去,如果每個人都有前世的話,你自殺那麽多回,總有一次成功的,也許就是你準備好皮帶上吊的那次。但是很幸運,我們都有機會重來,你上次死成了,這次沒死成,她救了你。”

春信已經知道這個小瘋子說的那個‘她’是誰,但她不說破,只說:“不圖你報恩,你也不該恩將仇報,去傷她的心。”隨即給她一個警告的眼神——假如你害我妹妹傷心,你肯定饒不過你。

但很快她意識到,那時候方簡死都死了,她還怎麽懲罰她?

“反正就是不準!”她開始耍賴皮。

“可我怕我治不好。”

“治了嗎?”

“治了,五年了,越來越壞。”

“可我覺得你現在挺好的呀,你也許是病的時間太久了,都不知道該怎麽好好過日子了。你也不能逼自己太緊,多給自己一點時間吧,你怎麽就知道人家不願意給你時間呢?是吧,有問題,就要多溝通。”

方簡團著抱枕軟軟靠在沙發上,許久終於低喃一聲。

“行吧。”

“算你識相。”春信說著舔舔嘴唇,又想去開冰箱門,有人“吱扭”一聲從外面推門進來,她兩只手飛快藏到身後,方簡在沙發上坐直身體,是老嫂子來了。

老嫂子看見屋裏的倆人,什麽話都不急著說,先去開冰箱,發現甜筒少了一只,她走到垃圾筒旁邊,兩手叉腰板著臉開始訓人,“怎麽跟你說的?感冒沒好還敢偷吃冰?”

春信指著方簡,“客人吃的!是不?”

方簡點頭哈腰,“老嫂子,別生氣,是我吃的。”

作者有話要說:

老嫂子,您坐下,咱們說說心裏話~~

感謝在2022-06-12 21:38:32~2022-06-13 21:12: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咕咕的五花肉 1個;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口可樂、特價裴裴樂、EV、小初五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念初涼、小喵真可愛 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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