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澤清來得比朝陽想象中要早一點，她的禦攆是在日落時分就停在了朝陽殿的大門前。

下了步輦，她這次走進朝陽殿的步伐輕快了許多。

這回依舊是喜樂在葉澤清後面跟著，他手裏捧著幾個盒子，進了朝陽殿就把東西交給了門口的青玉。

“這是陛下讓我尋來的最新進貢的驅蚊香，你收好了，一會兒進屋在香爐裏添一點，陛下喜歡這個味道。”喜樂壓低了聲音，告訴青玉。

青玉點了點頭，接過東西悄悄進了屋。

屋裏頭這會兒朝陽和葉澤清正對面坐著，她們面前的桌上擺了四道菜和一道甜湯，菜品雖然普通但勝在賣相精致，這還是朝陽讓青玉塞了銀子才弄來的。

此時菜和湯還是熱的，朝陽便起身準備給葉澤清盛湯，但她剛伸手就被葉澤清擋下了。

朝陽擡眼看向葉澤清。

“不用，我自己來。”

葉澤清從朝陽手裏拿過湯匙，自己動手盛了一碗卻放在了朝陽的面前。

第二碗盛好才端到自己嘴前嘗了一口。

這是普通的銀耳湯，裏面還放了三兩個紅棗，甜甜的倒也不難喝。

她一碗喝完放在桌上，便看見朝陽拿著精致的小勺正低著頭一口一口地用著銀耳湯。

舉手投足間的優雅從容，襯得朝陽整個人都像微風中搖曳的夏荷，既不張揚也不諂媚，讓葉澤清覺得兩人之間就像無形之中隔著一灣盈盈池水，顯得她們的性格與習慣都格格不入。

朝陽低頭安靜地喝湯，看著手裏的小湯匙，她不禁生起一種前身今生的錯亂。只是前世端盞添湯的人由自己變成了今生的當朝天子，二人也沒了夫妻的羈絆，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連天子親手盛的湯喝到嘴裏竟也是苦的。

葉澤清沒有動手夾菜，她靠在圓椅上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朝陽用膳。

屋裏青玉又點了幾根白蠟，星星點點的燭光慢慢把昏暗的房間照亮，葉澤清的臉也在這跳躍的燭光裏或明或暗，連著臉上的淺淡疤痕都時隱時現，如同她此刻覆雜而糾結的內心。

朝陽感受到葉澤清的視線，她也沒在繼續用膳，很快停了筷子，讓青玉出去。

她看葉澤清並沒有喝酒的興致，便只好自己起身去斟了兩盞，一杯遞給了葉澤清，另一杯自己喝下了。

一連喝了三杯，她的面色都泛起了紅。

“你為什麽不喝？怎麽，怕我下毒嗎？”

看到對面未動的酒杯，朝陽眼眸諷刺的瞥向葉澤清。

“你到底想幹嘛？”

清冷的人，說出口的話都是冰涼涼的。

朝陽嘴角的諷刺更濃了。

“該是我問你，你到底想怎樣？”朝陽看著葉澤清，語氣裏帶了些執拗，“你想要的是什麽，我都給你，但我不要再留在這裏。”

葉澤清擡眸：“你要去哪？”

天下之大，卻並沒有前朝公主的留存之地，沒有自己的庇佑，多的是要把她拆之入腹的人，比如姜虎，又比如那些在弘文手裏家破人亡的流民。

然而朝陽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轉而又舉起了酒壺。

葉澤清不想見她喝醉，伸手攔下了酒壺。

“呵呵，你這是做什麽，這酒可不是你的，它是我父皇賜給我的呢。”朝陽此時口齒都不清了，眼看是酒勁上頭了。

她見葉澤清還不松手，就起身直接去奪。然而此時她已然半醺，起身後沒走兩步身體竟直直歪向另一邊。

葉澤清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朝陽，此刻見她就要摔倒，剎那間就伸出手拽了一把，把朝陽直接拽進了自己懷裏。

當朝陽撲進葉澤清的懷裏，葉澤清瞬間就聞見她身上一股濃濃的酒氣。

這酒氣之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氣，大概是春天存的香露，淡淡的清香讓濃濃的酒氣都沒那麽熏人了。

葉澤清想扶著朝陽過去坐好，卻不想朝陽站起來後怔怔的看著她，片刻之後竟然伸手去解腰間的束帶。

看到朝陽的動作，葉澤清心跳猛地開始加快。

“你幹什麽！”

她上前制止朝陽的動作，也不管朝陽是真醉還是假醉，伸手端起一邊小案上的涼茶就潑了過去。

“清醒了嗎，你找我來就為了這個？”

張太後剛剛過世，葉澤清無法理解朝陽此刻的行為，她說話的語氣都冷冽起來。

冰涼的茶水從發髻流下，將朝陽蒼白的臉淋得狼狽不堪，她眼眸低垂，掩住了她所有的神色。

兩人一時之間都沒說話，房間陷入了暫時的靜謐，只有滴水的聲音響在耳邊，但她們胸口劇烈的起伏暴露出此刻並不平靜的心情。

朝陽並沒有擡頭，任由茶水從她臉頰滑落，短暫停頓以後她竟然繼續了剛才沒做完的動作。

葉澤清瞪大了眼睛，覺得此人不可理喻。

這人是真醉了。

在朝陽衣衫將要解開時，葉澤清轉身便要離開。

但她的腳步還沒邁出，身後就突然貼上了一片柔軟。

隔著後背上的薄薄衣料，朝陽只覺得那片柔軟發燙，幾乎要把她的皮肉灼開。

她要走，腰間卻被一雙白皙的手死死抱住，葉澤清擡手就要掰開時，卻感受到肩膀一股濕熱的液體浸濕了衣衫，那一滴一滴的熱淚無聲噴湧而出，顯得死死忍住哭聲的人是那麽令人心酸。

不知怎的，她不忍心去掰開那雙手了。

“我只有這個了，我給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朝陽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鼻音。

葉澤清說不清自己心裏此刻為什麽那麽疼，她不敢回頭，也不敢再動。

朝陽沒有等到回答，自顧自地接著說：“葉澤清，你為什麽沒封你妹妹為公主，為什麽會放你妹妹離開京城啊？”

葉澤清回憶葉婉夷離開時的聲色，淡淡地回了句：“她不愛這裏禮法等級的禁錮。”

片刻後，她聽到身後傳來朝陽充滿憂傷的聲音：“可我也不想被你禁錮啊……”

淚水仍在灼傷她的皮膚，葉澤清沈默良久。

葉澤清知道出了宮，朝陽將要面對的並不是像葉婉夷那樣的自由，而是漫天遍野的指指點點和各種惡毒的非議，她不肯放朝陽離開，是以為在這片安隅之地可以庇護朝陽，卻在今日才發現這種保護也是一種禁錮。

“我不關著你了，遷往鳳翔宮住，你便不用再看任何人眉眼。”葉澤清道。

“真的不用看人眉眼嗎？你以為朝堂之上的那些人真的會讓一個前朝餘孽登上後位？還有天下非議你能置之不理？”

“那些不用你管，我只問你願不願。”

“不願！”

朝陽回絕的堅決，讓葉澤清還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朝陽問：“出了宮，你面對的是各種直指你的各種流言蜚語，沒有了宮墻的保護，甚至路邊的乞丐都可以對你指手畫腳，你能承受這一切嗎？”

“你想要的自由，真的那麽重要嗎？”

朝陽低頭，攏住了衣衫襟口，回答：“回到人海，自然要承受人海的喧嘩擁擠，但本心不亂，那所見的便是靜海。”

“所以在這裏你的心亂了？”

“是的，在這裏，我聽到你的消息，見到你的人，和你同在這一片宮墻，便覺得自己活成了笑話。”

“葉澤清，既然你已經有了董月，我們就放過彼此好不好？”

朝陽秋水般的雙眸裏斂著濕濕的霧氣，但與董月的嬌弱不同，她的眉眼間依然可見的是倔強。

輕紗滑落，她坦然的看著葉澤清的眼睛。

“葉澤清，你看，你其實並不愛我的……”

紫銅雲紋的香爐裏還燃著今日剛得的驅蚊香，裊裊炊煙婀娜地縈繞在她們中間，企圖模糊她們彼此視線裏的冰冷與試探。

葉澤清與朝陽對視，她雙眸冰冷，身上的冷意讓空氣都變得凝滯。

她看著朝陽眼底的倔強許久未變，良久後，終於退後一步。

“如你所願……”

葉澤清的轉身沒有任何猶豫，她知道她改變不了這個固執的人，一如當年的青蘭院，又如登基之前的雪夜，朝陽決定的事情從來不會在她面前妥協。

當門打開再次關上，看到屋裏再次恢覆冷清，朝陽終於堅持不住，一下跌坐在地。

她把地上的衣衫撿起來緊緊包裹住自己，就仿佛這樣就能包裹住自己失去的自尊。

他還是這般，雖是武夫出身，卻如君子守己。

她賭贏了，卻又更加難過。

那樣清冷的人，唯一讓她動情的卻是董月。

青玉看到喜樂跟著皇上離開時對王利說了什麽，在他們離開後，朝陽殿的大門竟然並沒有鎖上。

她心裏一喜，不知皇上和主子在屋裏談了什麽，不過看來皇上這是要放主子自由了？

她面露喜色，高興地跑去推開了主子的房門。

“主子，朝陽殿的大門沒落鎖啦！”

此時高興的青玉沒想到，當她進屋看到的卻是一片狼藉。

朝陽正狼狽地蹲坐在地上，雙手抱膝，臉緊緊埋在膝蓋之上，淩亂的衣衫將將蓋住她白皙的身體，而她的雙肩還在微微抖動。

青玉大驚，連忙走到櫃子邊從裏面取件幹凈衣衫上去包住了朝陽。

地上還有一片水漬，隱約可見主子的發髻上也沾滿了水跡。

零星的茶葉灑在地上，青玉便知這是茶水。

“主子，皇上是不是……”

“沒有，此事以後不要再提。”

青玉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後來二人會在屋裏發生爭執，但見主子此時情緒低落，她也只好緘口不言。

青玉嘆了口氣，她心疼主子，卻每次都只能看著主子受委屈，這次再見主子受辱，她不禁又一次在心裏埋怨皇帝的殘酷無情。

過了一夜，黎明的曙光穿透了雕窗斜斜地灑進屋裏，撒下一片亮光，仿佛把昨夜留在這裏的種種不堪全都驅散了。

朝陽安靜地坐在銅鏡前，讓青玉為她將三千青絲挽成簡單的發髻。

今日，她便可以出宮，但走之前，她還要拜訪一位故人，交還一件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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