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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李怡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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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無情帝王家……

是不是這句話就意味著,無論君王是否心甘情願,卻總會失去生命中最為重要之人。

大明宮,

天色尚早,薄薄雲霧籠在輝煌宮殿的屋脊,艷麗漆畫布於梁柱,其間飛龍盤旋栩栩如生。偏殿內,富貴華麗的屏風橫在床前,隱隱露出床上女子雪白的手臂,她如墨般的長發散開如扇。

妙宛……

她的名字聽著很別致。

一身圓領常服的李怡站在屏風前,他已然鬢發微白面容露出老態,曾經挺直的背微微彎起,像是被歲月的力量壓折所有堅定,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只能等待死亡的悄悄到來。

他只能看著屏風背後隱隱約約的人影。

那雙起褶皺的大手撫在細滑的絹布上,柔順的感覺如同少女嬌嫩的肌膚,令他想到女子婉轉動聽的歌聲。那些年輕才能有的生機與活力,他卻已經徹底的失去。

初見,是驚艷。

二十位佳人同殿起舞,她們笑顏如花,姿態婀娜衣袖紛飛,幾欲飛往九天。牢牢吸引他目光的妙宛,容貌絕世,眉宇間似曾相識,讓李怡完全移不開目光。

後宮不進新人,但皇後與賢妃會老。

兩相對比,妙宛在李怡的眼中更加動人,以至於打破多年陳規迎她入宮。

這個顏如荼蘼的女子,眉眼間帶著嫵媚春意,與李怡曾經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相同。在旁人眼裏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所以李怡放心寵愛她恩賜無數。

妙宛毫無野心,她擁有著與艷麗外表不同的平易近人,李怡每次見她只覺心曠神怡。

只是,帝王無情。

李怡告訴自己,妙宛只是三好的替身,他眷戀的是妙宛身上另一個人的影子。這個曾經遍尋無所獲之後的意外之喜,這個愛妃一旦讓他神魂顛倒就是罪。

他的血有些冷,心卻是疼的。

“將德昭儀處死。”

李怡吩咐完慢慢離開偏殿,他也沒有想到,這個特意為妙宛留的住處,最後竟然成為她的喪命之所。

如果是三好,他能下狠手嗎?

李怡不能否認,妙宛與三好是差不多性子的人,容貌面相差異最大。三好希望他成為明君,妙宛溫順從不幹政,但他對妙宛不能像對三好一樣的交心。

三好於他,是溫柔安心。

妙宛於他,是乖巧但危險。

世上常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這些話往往是說給手下人聽,用以收攏人心。用人需疑才可令對方不敢懈怠輕忽,而疑人更不能輕用,除非有把柄在手或利益牽扯,否則就是將好壞的結果教給你自己都不信任的人。

李怡身為帝王,他比普通官員要更為多疑。

與妙宛相處越久,那份日益積累的感情便越珍貴重要,他不敢去賭一個可能。面對牽動他心的妙宛,李怡只能下狠手,但這樣並非不痛苦。

他突然有些茫然。

這偌大皇宮,即便是尊貴如帝王也會心生惆悵。

李怡不知不覺來到立政殿,看著裏面的皇後和太子。

兩個人坐一起說著什麽,看上去母慈子孝,似尋常人家的母子般親近,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放伺候的宮女太監退下了。

小名無憂的太子李溫已然是大人,劍眉星目身形高大,也幫著李怡處理些許政事。

而在李怡眼中的金鈴,隱約有幾分初見時的影子,卻掩在溫柔的眉眼下,周身氣質看起來雍容華貴卻不失人情味。

她的嘴角帶著笑意,眼尾花鈿艷紅,依稀可見昔日的美貌,此時似乎被自家兒子的話逗笑了,眉眼彎彎。

“妙宛是個好女子,母後不會做傻事……”

李怡沒註意太子說了什麽,卻將這句聽得一清二楚。

大約是因為他寵愛德昭儀,賢妃曾面帶幽怨瞪他一眼,那時李怡並未在意。只是如今在立政殿門口,他忽然間就想起來,成為皇後的金鈴不曾為此在他面前進言。

想必是太子在其中勸慰。

之後李怡上朝神色一如往常,不曾因德昭儀之事有異樣。

然而或許是立政殿聽到的那句話,他總是會想著若皇後來勸會怎樣,面對著太子李溫難免有些不自在。這些不自在被他藏在心裏,輕易不肯表露出來,但時間一長往往會露出些許端倪。

李怡對二皇子李雅更加寵愛,但對太子嚴苛。

看在眼裏的人以為李怡不滿太子,連賢妃都來說了一通長幼有序的話,更何況一向疼愛孫子的太後。但李怡並未解釋,一直沒有等到金鈴到來的他,有一日去立政殿找他的皇後。

他喊她金鈴,問她擔心與否。

他以為金鈴是強顏歡笑故作端莊,可神情真摯的皇後面對他,並未有半點埋怨或者不忿,甚至對李怡這副態度莞爾一笑。

“臣妾心中並無半點擔憂,玉不琢不成器,皇上慈父心腸愛子情深。無憂與阿平因身份不同,所以受寵的方式也不同。若是皇上逼著無憂享樂卻讓阿平辦事,那臣妾才真的會擔憂不已。”

李怡看著她,這是他的皇後。

大中十三年,

前車之鑒仍在,李怡仍舊心存僥幸,服用道士獻上的長生藥。起先的一個月裏病體略有康覆,後面卻臥床不起,獻丹藥的道人被處死,但李怡的身體每況愈下。

到了八月,他忽的渾身發冷。

明明蓋著厚厚的被子,他卻仿佛處於沒有任何取暖之物,不斷感覺有冷風吹到他的身體上。李怡雙手雙腳冰冷麻木,殿內點了好幾盆炭火,可他只能在床上瑟瑟發抖。

“皇後呢?”

“稟皇上,皇後娘娘親自去煎藥了。”回答的宮人聲音很大。

但李怡聽在耳朵裏,只覺得那聲音極小還飄忽不定。可這些時日下來,他早知道一切是自己身上出的問題,甚至他覺得自己大限將至。

他知道,母後擔憂他又病倒了。

還有賢妃,最近她清思宮甘露殿兩邊跑瘦了好多,只是對著李怡淚眼盈盈卻未說什麽。大公主李眉親自去為他一步一跪祈福,阿平好幾日鬧著要見父皇,只是怕他被過了病氣不敢讓他來。

至於無憂,這個成年後穩重的兒子,第一次落淚。

李怡心中寬慰之後,就是覺得腦子裏很亂,很多人的臉浮現在他眼前。那些陪伴他已久的親人,不知消息的顯揚與三好,還有那些他親手處置的奸官汙吏,更多的卻是金鈴。

曾經他喜歡三好,納金鈴為妃。

後來他放三好離宮,不經意遇上妙宛。

但是名正言順離他最近的,是曾經戲言要李怡娶她的金鈴。

躺在床上的李怡忽的笑出聲來,他的原配皇後,死後葬於一地的金鈴,這個陪伴在他身邊默默喜歡他的人,他們才是這世上最恩愛的夫妻,所幸並未錯過。

“金鈴……”

李怡念著她的名字,只是覺得有些遺憾,為何如今才能徹底醒悟。

恍然間,他似乎到了那年三清觀的龜冢旁,提著籃子的金鈴進來時摔了一跤。他去扶起來,金鈴對他抱怨著,滿臉的不開心,於是他去撫平她皺起的眉。

金鈴,你以後不會被罵的,你是皇後了。

彌留之際,李怡看到床邊有很多人,他的母後他的兒女,還有哭得傷心的賢妃。金鈴離他最近,李怡能看到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裏面很是不舍,可是他真的撐不住了。

金鈴,我等你,

眼皮越來越重,李怡撐住看了他們最後一眼,便控制不住要閉上眼睛。他的臉上帶著笑容,心中再無任何的牽掛,最後他感覺自己被抱住。

熟悉的氣息籠罩著他,

一殿哭聲響起,整個甘露殿都仿佛陷入哀傷之中,可李怡最後還是聽見,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輕說著:臣妾不姓晁。

他徹底停止呼吸,臉上的笑容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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