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宋刻·紀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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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桌子,墨辭書突然探過半個身子,把自己寬大的手掌蓋在了簡漾的頭上。

真的是“蓋”。

他的手掌太大,一壓上簡漾的頭,就可以覆住她的整個天靈蓋。

看起來活像是要把她的天靈蓋擰下來……

墨辭書說:“不要怕,我保護你。”

簡漾楞了楞。

看著墨辭書認真的神情,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年涼州初定。

黑雲壓城,瓢潑大雨。

沈甸甸的鎧甲沾了水,是平時的兩倍重。

她騎著一匹紅鬃烈馬,趕往城西清剿殘餘亂匪。

窮途末路的亂匪不肯放過一個百姓。

刀光劍影中,一對夫婦拼死推給她一個消瘦的少年,口含鮮血求她庇佑。

百餘人死在那一場屠戮裏,只那一位少年被她從血泊中送上戰馬,死搶了出來。

為了救那位少年,她身中三刀。其中一刀,落在了她的盆腹,從此她不能再生小孩。

逃出生天後,那少年總也不說話。

只是一味地跟著她。

他不惹事。

但行軍到哪兒,他都死死地跟。

後來那少年曾被她罵走。她說男兒頂天立地,當有自己的淩雲之志,成日跟在別人的身後,他這一輩子都不會有抱負。

其實她那時很怕,怕自己好不容易從亂匪手裏救出來的少年,因為跟著他們行軍,最後再慘死在某個亂匪手中。

她怕那少年的爹娘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那對夫婦望向她如救世主一般的眼神,她至今都還歷歷在目。

幾天後,她再去附近巡兵,那少年果然已走。

她一直都以為那少年應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直到半年後征兵,她在新兵的陣營裏再次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容。

僅僅半年未見,那少年就已經長得與她比肩一般高。

她讓少年去找自己的志向,他便選擇了從軍,又回到了她目之所及之處。

她在短暫的錯愕後勃然大怒,將他叫到了軍帳裏,說要讓冊籍之人將他從軍營裏剔除。

那少年第一次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牽住她滿是傷痕老繭的手,輕輕地握了握。

她摸過很多冰冷堅硬的利器,卻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輕柔地握住右手。

少年將她的手慰在自己的臉龐,喑啞地說:“阿芙。”

他好委屈。

他說:“我想你。”

她叫紀芙。

她登時一楞。

那只手不管握住哪一件兵器,她都能於十招之內冷靜地取人性命,卻在被這少年握住貼向臉龐的一瞬間,她緊張地慌了。

她慌忙地抽回手,背過身去問道:“你在胡說什麽!”

少年的愛情來得比幹柴烈火還要炙熱,他不怕她的回避,不怕她的厭惡。他只是想待在她身邊,遠遠地再看看她。

他低頭說:“我知道你想要的是大業的安定,是四海升平。你隨時可以去守護你的一方百姓,大業安定。你保護你想要的一切。然後,我保護你。”

那時他的年歲尚且稚嫩,她已憑一身戰績揚名四方。

青稚少年卻敢揚言要保護她。

那對宋刻來說,應是他能許下的最大的誓言了吧。

她終是動了惻隱之心,沒把他趕出軍隊。

後來那少年在她的一手指導下迅速成長,短短兩年之內,就從一個新兵升成了足以與她共同出生入死的副將。

每每鏖戰危險之時,宋刻總是能第一時間察覺到她身邊的危險,然後與她配合使出那一記回旋槍。強悍無匹,縱身殺敵。

他少年時光許下的諾言,他真的做到了。

但後來,一些不好的流言也流進了她的耳裏。

一些人開始覺得宋刻的晉升不是因為功勳戰績,而是因為和她之間有不明不白的關系。

每當深夜宋刻同自己一同在大帳裏商討軍情,就會有流言傳出,說他們在行茍且。

那些二流子士兵最常說的兩句話就是“女人麽,總有寂寞的時候”,“宋將軍長得白嫩,最適合幹床上魅惑人的活了”。

她是將軍,別人提及這類事情的時候多半回避著她。

如今她都能不時聽到這類流言了,可見在這個流言在傳進自己耳裏之前,宋刻又一個人聽到了多少臟汙。

後來,因他們二人走得近,軍中非議愈來愈甚。

那些流言終是成了他們分開的理由。

再後來,宋刻就離開了軍營。

他受皇上提攜,一人獨帶起了一支軍隊。

別人以為宋刻是因為受不了非議才選擇離開。

但只有她知道,宋刻是為了向所有人證明,他足以匹配自己。

當他的能力越來越大,他也開始希冀有一天能夠替自己完成平定四海的夙願。

他希望當四海升平的時候,自己能放下長槍,到一個無人非議的地方簡單生活。哪怕那個和自己一起生活的人不是他,他也覺得很好。

那個少年,從始至終要的就只是她的安逸而已。

只是他的晚年,又是否安逸?

她死後來到了這裏,宋刻又去了哪裏?

她開始明白,你必須學會接受有的人從你的生命裏出現過,卻又會很快消失了。

他們未必從你生命裏帶走點什麽,或是教會你什麽道理。

但是他們會化作照片,文字,甚至是某一種你印象深刻的味道,伺機在某一個你不註意的瞬間,以碎片的樣子再次湧入你的記憶裏。

當年的宋刻如是,如今的墨辭書,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

“簡漾……”

“簡漾?”

墨辭書的聲音再次將她喚回現實。

簡漾一怔:“嗯?”

墨辭書:“在想什麽,很出神的樣子。”

簡漾低下頭,試圖掩住自己眼底的落寞。

“沒什麽啊…”簡漾趴在桌上,蔫蔫道:“只是有些餓了,這裏上菜好慢啊。”

她虛晃地打著馬虎眼,只是她的動作太遲,那些她不想被墨辭書察覺的情緒,還是盡數落到了他的眼裏,被他記在了心裏。

墨辭書的心驀然一痛。

他的眸子黯了黯。

她在思念什麽?

在自己沒能找到她的那些時光裏,她又有過什麽不能放下的記憶。

是不是這一次他又和前世一樣,滿身榮耀盡附鎧甲,卻歸來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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