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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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衣拾起自己所有的氣力,拖起地上的長刀,一瘸一拐地,朝那頭灰狼處走去。

奔流的閃電,一道又一道地在他身後劈落,卻不再能驚動他回頭。他踏過滿地的汙穢,木屐幾乎陷入濁泥,每一步都要費力地將它拔出來,白衣也染成了血衣。他已不再是那個內外明澈、凈如琉璃的佛前尊者,他,一如阿含所言,已經遍身腌臜。

丟失的燈芯回到本燈上,與原有的三根暗淡燈芯重新流轉相纏,再度纏為三根,十方世界,俱都明亮照徹。然而他的眼前,越過屍山血海,卻看見了那比三十三天還要遙遠的諸天住處,那一座彌勒佛祖的菩提寶殿。

一個挺拔而沈默的青年,一身黑衣如墨,走到佛陀蓮座之下,那一盞寶燈之前。

玉石為身,鐫滿智慧善法的陀羅尼;金銅為盤,雕出種種法華寶相、生靈故事;盤上三炷燈芯,細弱微渺,每時每刻都像是要熄滅於黑暗之中——

青年動作熟稔地執起油瓶,微微傾斜,素油落入燈盤,便令那燈火重又光耀了起來,映出青年熠熠有神的眸子。青年便笑,桀驁的笑,柔軟的笑,像不服輸一般,死盯著那燈火瞧。

那是折衣太久未見過的末悟——笑容裏像還帶了年輕的顛倒夢想,都望著那盞燈傾註。

其實那盞燈又有什麽好瞧?太上無情的金石之物,即令他永遠看顧著它的燈焰,護持著它的光明,它也永遠不會予他以回應。可他卻要日覆一日、不知疲倦地,磕過這三十三天的長階往這大殿上來,來為這一盞寶燈添油。

兜率宮的司命仙君有一回出公幹,在寶殿外見著了他,吃了一驚:“你不是已渡了劫麽?你既為凡間除掉了大妖孽,有了大功德,合該去仙班中討個位份,成日價守在西天是做什麽?”

雲霞之上的青年坐沒坐相,長腿舒展在外,一手撐著膝蓋,淡淡笑說:“我怕那燈會熄滅。”

“他早就該熄滅了!”司命卻沈沈地說。

青年的神色有些暗了。

“他丟失了一根燈芯,但那不是他的錯。”青年說。

“那是他的因果。”司命重重嘆口氣,“他的因果,與你沒有幹系!”

“他……他是個心善的燈。”青年卻像沒有聽見,望向遠方,努力地描摹,“是那妖孽欺人,假扮作盲眼的病孩子,去他的藥廬求醫,他照料了他大半年,給他取名,教他讀書,為他做飯洗衣……”他說著說著,卻好像覺得心痛,語速慢了下來,“直到最後,那孩子將他的燈芯騙走,他還茫然不知,以為自己只是救下了一條性命。”

司命哼道:“那孩子有了燈芯,為非作歹,可不把天庭都累壞了。”

“可我也把那孩子的元魂打碎,算是為折衣補過了。”末悟爭執道,“他只是心善罷了,七千年前,他也曾一般無二地救了我。”

“你怎將自己和那妖孽作比?”

“可曾經的我,也是個阿修羅的孽種。”

司命靜了片刻,像這句話終於讓他犯了難,“然則,他與那孩子在一處時,你又在哪裏?你也不勸一勸他?”

青年別過頭去。

“我……我未能與他說上話。”

司命道:“佛祖讓你渡的,正是求不得之苦。結果你見尊者救了阿含,正如當初救你,你又不高興了。”

末悟淡淡地道:“在他心中,蕓蕓眾生,都只是眾生罷了。”

二人許久沒有言語。人間大約又是黃昏,有絢爛的晚霞擁著雲,直往羲和所駕的太陽邊飛去。

許久,直到東山冰海漸漸升起了月輪,末悟才低聲說道:“我與佛祖,發過誓了。”

幻影瞬息滅沒,在憤怒的電閃雷鳴之下,折衣卻支持不住翻湧的功業,瘦削的身形晃了兩晃,跪倒在了灰狼身邊。

“末悟……”他伸手,顫抖地,想去撫摸他,自己卻先咳出一口鮮血。

灰狼奄奄一息地睜開眼,搖搖晃晃的視閾之中,看見自己脆弱的道侶,眼神裏便含了暗湧的眷戀,可也只是一個瞬間,那一雙狼瞳便重又閉上。

折衣將灰狼抱入懷中,嘴唇翕動,試圖喚回自己虔誠的本心,一一發下四十八番宏偉的誓願。

十方眾生,至心信樂,欲生我國,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

“嘩啦——”經文卻似毫無用處,補回那一根燈芯後識海掀湧,瓢潑的雨水竟在這殿宇高臺邊匯成小河,渾濁的河水擁著枯枝敗葉、斷瓦殘石,猛朝他撲打過來!

折衣霍地站了起來。

天不信他。

他已發過太多的誓願,他以為自己是三界六道、最為虔信的佛弟子。

可是今日今夜,他才發現,他還有比佛法更重要的東西。

修羅刀在眼前橫舉,他抱著灰狼一躍而上,便朝那浪潮禦刀沖去!

天命已亂,晦夜不開,暴雨倒灌,宮墻傾頹,在王宮之北的那一座法陣道場已坍塌,地面深深地陷裂,內裏不知還有地底幾重,雨水被石塊堵住,反而灌不進去。

他想起那蟒妖說過,地底幽深,“佛祖都管不著”。

折衣望了一眼天空,也不知諸佛菩薩還有多久便要趕來?抑或許他們不會趕來,會讓太上老君派人來收拾。他覆覺得自己可笑,抱著一個已陷墮落的狼崽子,卻要去思索諸佛菩薩的工作。垂下眸,身形在流電光影中靜了一靜,便下定了決心,從那道地陷的裂口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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